時光老人開了一家糖果店。
夜懸滿月時，這家糖果店就會出現(xiàn)?；蛟S是地球上的任何一個角落，邂逅無意間走進(jìn)的人，以物易糖的方式販賣著會在十二點失效的神奇糖果。
傍晚的城市，暑熱沾滿了每一分空氣，呼吸都像是給肺部做桑拿，不過并不影響這個城市泱泱的人氣。
地球上像這樣的城市不要太多，似乎是特意聯(lián)結(jié)起這樣的熟悉感，提供給每一個境遇各異四處漂泊的人們。
城市中心的邊緣地帶像是一條隔離帶，僅僅幾條街就將城市切割成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邊是城市最繁華的街區(qū)，高樓大廈，穿插擁堵的車流，光鮮亮麗的人群。另一邊則是各色街頭小販，五花八門的招牌，和一聲聲接地氣的吆喝與寒暄。
夕陽下，這樣的街如同上了年紀(jì)的老黃狗，懶洋洋地臥著假寐，對于過往的聲響抖抖耳朵卻并不上心，眼睛都不睜一下。
秋風(fēng)瑟瑟，圓月高掛，不算起眼的糖果店悄悄開業(yè)了。
六點四十，糖果店外站著一位拉著小拖車的老婦人，車?yán)镅b著新鮮的蔬菜，老人似乎在回憶些什么，望著櫥窗里的糖果眼神幽遠(yuǎn)。后來她走進(jìn)了店鋪，用一個茄子換了一盒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七點一刻，約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用一枝白菊換了十顆薄荷糖。含著熟悉的薄荷味出了門，迎著月亮女孩匆匆向不遠(yuǎn)處的媽媽跑去，頭上的馬尾辮甩得飛快，口袋里的糖被她攥得緊緊的。
七點五十五，最后一盤菜端上桌，老婦人獨自坐下，即使豐盛菜肴緊巴巴擠滿了桌子，熱氣騰騰又張揚，也填不上屋里的冷清。老人似乎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這種孤單，笑盈盈地向旁邊的碗里夾菜，“老頭子多吃點，你沒忘了今天是咱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吧，忘了我可跟你急。”
“這么多菜都是你愛吃的，嘗嘗我手藝退步了沒?！?/p>
“唉，年紀(jì)大了記性就不好，老忘記加沒加鹽?！?/p>
......
碗旁相框里的老先生笑得慈祥，似是對老太太的嘮嘮叨叨無限包容。
飯后，老人拿出糖盒子，仔細(xì)對著燈光挑挑揀揀，燈光落在白發(fā)上，盈盈潤澤。她選中一顆紫色葡萄味的硬糖放在老先生相框前，“老頭子來嘗嘗我買的糖，這是你最喜歡的葡萄味，我呢就吃一個草莓味的吧，你總是說女孩子都會喜歡草莓?！崩咸Φ脣尚撸肫鹜逻€忍不住樂。
“當(dāng)年你跟我承諾給我買一輩子糖，我就傻乎乎嫁給你了，”她停頓了下又道：“這輩子你沒完成的承諾，下輩子可不能賴掉了！”
老太太總是喜歡看些唱歌跳舞的節(jié)目，熱熱鬧鬧的。夜深了，電視里的人還在載歌載舞，老太太就腦袋一點一點地瞌睡了過去。
病房雖然安靜，但不冷清。桌子上的花瓶里插著花，陽光下顯得嬌艷可親。
病床上的老爺子望著桌邊的花不知在想什么，雖面無表情，但眼里流露著脈脈愛意。
門聲響起，老人急切回頭，看向門口的人。
“爸，休息的好嗎？”
年輕女人望見老人的目光，笑著關(guān)上門，拎得水果衣服她隨手放到橫椅上，走到桌子旁把懷里的鮮花放下。
老人已經(jīng)虛弱到說話都很費勁，只是在看見花時溫柔地笑了?；ㄆ坷锷杂行┠璧幕ㄊ粨Q成新鮮的，枝葉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珠，老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花朵。
“媽最近好多了，今早給你剪花的時候都沒有感到太累。過幾天等媽身體好多了，我們就帶她來看你?！?/p>
“爸，這幾天你要好好聽醫(yī)生的話。我去醫(yī)生那問問情況?！?/p>
看見老人微微點頭，女人收拾了一下喂完的橘子皮，轉(zhuǎn)身去找醫(yī)生。
老人又轉(zhuǎn)頭去看桌上的花，似乎在透過花看另一個人。
另一邊有人也在看著老人。
老太太沒想到自己會夢見丈夫，還是丈夫去世前的一天。
那時候她身體有恙不適合待在醫(yī)院，只能在家休養(yǎng)，所以丈夫突然去世，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這是夢吧，可又如此真實，她像一個旁觀者看著女兒和丈夫。平靜了最初震驚的心情，老太太突然有些慶幸，丈夫的逝世是了她心里最大的遺憾，這是不是這次是上天給予她彌補(bǔ)的機(jī)會。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剩下短短幾個小時。醫(yī)生護(hù)士來來往往，女兒在給丈夫梳洗喂飯，陪老爺子聊天。老太太就坐在床邊默默看著這些，心疼地?fù)崦煞蛟鷿M針眼的手背。
老爺子精神越來越恍惚了，對于外界的聲響幾乎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只是獨自盯著桌上的花。
明白父親是想母親了，女兒忍不住掩面走出病房。
屋里兩個人，一人看著花，一人看著病床上的人。
老太太看得很仔細(xì)，努力將丈夫還生動的眉眼一點點刻在心里。當(dāng)年這個時候，她在家里一直心神不寧，急匆匆往醫(yī)院趕，但最終只看見一具冷冰冰的軀體。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老爺子眼前漸漸模糊，醫(yī)生檢查過搖了搖頭離開，將病房留給了家屬們，啜泣聲忽忽隱隱響起來。
老太太終于哭出來，她趴到丈夫身邊，手掌覆住丈夫干枯瘦弱的手。離別將近，即使心有準(zhǔn)備，她還是舍不得相伴幾十年的愛人。
老爺子逐漸渾濁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他看向身前嘴角上揚，眼里都是愛意，嘴唇微動幾不可查，除了老太太甚至沒人發(fā)現(xiàn)這個動作。
“老頭子，你說什么？”
老太太附耳過去，那聲音很淺，似乎費勁了老人最后的氣力，每個字之間停頓很長。
他說：“我愛你！”
結(jié)婚幾十年，即使兩人相愛一生，但彼此都沒有說過愛你的話。這話像裹著蜜，甜到心底卻又絲絲繞繞將胸口纏得喘不過氣，老太太幾度哽咽，但還是聲音顫抖地在丈夫耳邊回應(yīng)他：“我也愛你！”
似乎老爺子真的聽見了這回應(yīng)，他如同了結(jié)了心愿，帶著笑意慢慢闔上了雙眼，這一刻像是開啟了開關(guān)，屋子里哭聲大響。
......
八點三十五，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jìn)店里，他用一支鋼筆換了一盒奶糖。今天是女兒的生日，他健步如飛地往家趕，路過這個糖果店給女兒買了她喜歡的牛奶糖。
八點四十，穿著小兔子睡衣的小姑娘將五顆薄荷糖放在香案上，案上擺了一張大幅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內(nèi)斂，但英氣十足。女孩強(qiáng)裝歡笑，對著照片念叨：“爸爸，這是你最常吃的薄荷糖，和以前一樣，我們還是要平分哦”，話音落，女孩抹了把臉接著說道：“今天和媽媽去看你了，你知道的吧，不要擔(dān)心我們，我會照顧好媽媽的！”
“晚安，爸爸?！?/p>
夜晚寧靜，月兒半遮，床上的女孩沉沉睡去。
夢里是小小的宿舍，窗外的陽光溫暖，灑滿半間屋子。靠窗的床上，硬朗的男人舉著著照片反復(fù)看了又看，臉上是溫柔的笑。照片上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穿著小裙子笑得開心，比之女孩身后的繁花更為燦爛。
女孩像是一個影子，無形地站在一旁，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男人輕輕親吻照片，小心翼翼珍之重之地將照片貼在胸口。
照片后寫著一行小字——愛女安安。
在男人親吻照片時，女孩忍不住將臉頰貼近，仿佛爸爸的吻落正在她的臉上。眼淚氤氳了眼眶，她想起以前無論是回家還是離別，爸爸也總會吻一下她的臉頰。
這時鈴聲響起，男人一個鯉魚打滾翻下床，沖出房間時還不忘細(xì)心把照片壓進(jìn)枕頭下。
女孩知道這一次的任務(wù)是一去無期，她驚慌起來，伸手去揪父親的衣角，但掌心卻穿過了衣服，她不斷嘶喊著：“爸爸別去！爸爸回來！”那個身影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回頭望了一眼，但仍義無反顧飛速奔向樓下。
那一眼里有思念有不舍，但轉(zhuǎn)過頭后都變成面對職責(zé)時的堅定。
一切都改變不了，目視遠(yuǎn)遠(yuǎn)的那個背影，女孩站住了，只來得及鄭重地做一次告別：“爸爸，再見！”
纖弱的身影顫抖地蹲下身，她捂住臉龐，眼淚從指間流淌。
就是這個男人，最疼她，最讓她驕傲自豪，可是卻永遠(yuǎn)也見不到了......
九點五十，中年男人到了家，妻子告訴他女兒強(qiáng)忍著睡意在等他。
沙發(fā)上小小的一只蜷成一團(tuán)，裹在毯子里的小臉還在迷迷糊糊硬撐著。聽見男人的聲音，女孩費力睜開眼，軟軟地喊：“爸爸，怎么才回來?。课业攘四愫镁昧?。”
“悠悠生日快樂，原諒爸爸回來晚了吧，這是爸爸給你買的奶糖，是送給悠悠的禮物。”
女孩揉揉眼睛，開心地捧著糖罐子，從里面剝出一顆白色的奶糖，香甜誘人，悠悠咽了咽口水，猶豫許久開口。
“太晚不能吃糖，爸爸幫悠悠吃一顆好不好?！?/p>
男人是懷著愧疚睡著的，奶糖很甜，似乎那味道一直彌漫在口腔伴著他酣眠。
“媽媽，爸爸上班了嗎？”
女孩揉著眼睛走出房間，仍沒太睡醒，聲音含糊地問廚房正在做早餐的媽媽。
“嗯，早就走了，你怎么起這么早不多睡會兒。”
“啊走了嗎，可是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和爸爸一起吃飯了。今天我就想早點起來能陪爸爸吃一頓早餐?！迸⒙曇舻吐洌@得很是傷心。
等到開始吃早飯的時候，女孩非要拉開三把椅子，放三套餐具，三分早餐。她振振有詞地解釋：“這樣子，我們就可以當(dāng)做爸爸在陪我們一起吃早飯了?！?/p>
看到這，男人才意識到這是女兒生日的當(dāng)天早晨，對，妻子還覺得有趣給他發(fā)過消息講過這個事情。這件事本來他就覺得內(nèi)疚，此時看到女兒這樣，男人忍不住摸了摸女孩的頭，他工作太忙了，連陪家人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男人坐在多出來的空椅子上，默默陪著妻女用餐。
女孩軟軟的聲音篤定道：“我總有種感覺，爸爸就在這陪著我們，我相信爸爸那一定也能感受到他正在跟我們在一起吃早餐?！?/p>
聽到這話，男人一陣好笑，他回憶起那天早上他剛到醫(yī)院就接到一個車禍急診，然后匆忙趕到手術(shù)室，肯定是沒感覺到和女兒一起吃早飯，但此時在夢里他倒是真得就在這陪著家人。
或許明天該跟小家伙講講這個神奇的夢，她肯定會很驚喜的。
十一點五十八分，本就不熱鬧的街，早早陷入深夜冷清，糖果店門前的南瓜燈還亮著，格外吸引人。街上只有偶爾走過幾只貓狗，會因這燈光短暫駐足。
門從里面打開，滿頭白發(fā)穿著黑色大衣的時光老人走出來。
屋外的白狗已經(jīng)望著南瓜燈看了許久，變故沒有嚇跑它，只是好奇謹(jǐn)慎地觀察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人。
天邊的月亮漸漸隱入云層，老人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十一點五十九分，快到要離開的時間了。白狗還在窺探，老人笑了，他拿出一顆糖拋給小白狗：“小家伙，這顆送給你了，不要讓擔(dān)心你的人等太久啊?！?/p>
就在白狗輕輕嗅著糖果，小心去舔舐的期間，它沒有注意到眼前的糖果店消失了，不留一絲痕跡，就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
十二點已經(jīng)過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或許下一個滿月時，你也會在路邊邂逅這樣一家糖果店，記得換一點糖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