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來來來，這邊走，小心小心，抬腳，輕點放下。”

老范頂著中午的大太陽，在一個家具廠忙活著，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那價值十萬的紅木家具，直直地盯著，仿佛那是一堆錢做的。

“好嘞，走嘞！”

總算是不辱使命，老范跳上大貨車，松了一口氣踏上回東莞的路程。忽然想起了什么，老范趕緊抓起手機挨個打電話。一旁的司機打趣道：老板您這是要結婚了吧，恭喜?。±戏懂厴I(yè)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聽別人叫自己老板，臉不由得一紅，趕緊給司機遞了一根備好的香煙，點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圈又一圈的薄霧，放佛所有的思緒都在這煙云繚繞里。老范突然想起了剛電話里老爹和丈母娘的千叮嚀萬囑咐，又重重地掐滅了煙頭。

2

老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學會抽煙的，從小老范就最討厭煙草的味道，也不覺得吞云吐霧是追求女孩子的必殺技。老范從小就是大人眼中誠實、穩(wěn)重、有孝心、成績優(yōu)秀的好孩子，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是班長，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尊稱他“老范”。可以說，老范是帶著前途不可限量的光環(huán)長大的，在那個學霸迷倒一片的年代，老范在高中雖然成績已經不是昔日的巨能學霸，但從小練就的班長風范依然魅力無限，自然而然地和班上的女學霸也就是現(xiàn)在的女朋友兩情相悅，在學校也是一大美談，當然只有家長和老師不知道了。

老范再回想起這段愛情長跑，總是不免唏噓不已。兩人高考沒有實現(xiàn)一起上北大清華的夢想，兩人都上了省內最好的211工程大學，對我們這些學渣來說，依然是羨慕不已，算是學業(yè)愛情雙豐收了。

老范到現(xiàn)在也想不通當初的自己為什么會聽從家里的意見報考了臨床醫(yī)學這個專業(yè)，或許是家里覺得家里能出個醫(yī)生很不錯吧。老范還記得當初自己在謝師宴上暗暗許下的希望，希望自己能考取中山大學的研究生，一定要在神往的大城市立足。

或許是因為老范家世代是農民，為了擺脫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父輩舉家到東莞討生活，后來還在東莞合伙開了一個小廠，所以作為家中獨子，唯一的大學生，父輩們是寄予厚望的，而老范也是有自尊的，他也暗許自己有朝一日至少不能混的比父輩們差。

老范學醫(yī)要讀五年的，女友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考研陪老范一起繼續(xù)讀書，女友考上了廣州一所大學的研究生，老范第一年考研落榜了。對于老范來說英語是短板，除非考差一點的大學的研究生還有希望。年齡和結婚的壓力對于他們來說有點喘不過氣。

女友家考慮到老范家在老家算是條件還可以，至少老家買了房子，在東莞家里有小廠，也就沒有太在意老范沒有工作，也沒有考上研究生的事實，加上老范的老爹放話了：你就只管讀書就行，不用管掙錢的事。

老范繼續(xù)在他老爹的廠子里閉關看書，總覺得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書上的字總是在眼前跳躍的，看不清原本的模樣，腦子里總是一會是丈母娘，一會是女友，一會又是老爹。

“我這么好的閨女可是耽誤青春在等你啊，等你考上你倆就是過好日子了！”

“兒啊，你得爭口氣啊，咱家就你一個大學生，等你考上了咱就在廣東買房買車結婚。以后你就在廣東的醫(yī)院上班?！?/p>

“我媽說我年紀年紀也不小了，我們得盡快結婚?！?/p>

或許是命運弄人，再一次的落榜宣告又一年時光的徹底破產。

3

自從考研再次落榜，老范整個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他老爹的小廠里，這是東莞最荒郊野外的一片廠區(qū)，都是污染的小廠子在這里安身立命，到處都是廢棄的垃圾，一路都是惡臭，每次老范想到老爹的錢都是從這又偏又臭的地方掙來的，他就更想靠自己到城市中心去。

廠子里的工人每次看到老范都會艷羨地絮叨幾句：“老板就你一個兒，老板都是給你掙錢啊，你是享福的命哦，房子車子老板肯定給你準備好咯……”

這些話在老范心里就像一根刺，他不想享父母的這個福，但又沒有更好的辦法，更何況現(xiàn)在的他沒有工作，也沒有學業(yè)。老范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變成一個沒有父母只能吃土的人，不管是為了面子還是為了將來，老范只能聽從老爹和丈母娘的話，結婚找工作。

4

老范的婚禮至少在老家自然是要派頭足的，老范的老爹拿出了所有的積蓄外加借了一部分在東莞付全款買了一套一百多平幾百萬的房子，還貸款買了一輛20幾萬的代步車，這件事在老家被大家津津樂道，老范的丈母娘很是滿意。老范的老爹覺得應該家具也要買好點的，特意給老范在家具廠定制了十幾萬的紅木家具。

全家上下都在為這場結婚歡心鼓舞，似乎這不只是結婚，更像是在宣誓主權，宣誓著老范終于能在大城市成家，雖然不是在他曾經向往的深圳。

老范兩眼呆滯地望著兩旁不斷向后退的楊樹，喃喃自語道：“如果能一起向后退那該多好??！”

不知道是老范對曾經的夢想力不從心了，是在發(fā)愁未來還要還債的日子，還是在自責讓父母傾盡所有，又或許是在懊惱自己沒有勇氣過吃土的生活，誰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