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要飯花子,其實就是指乞丐?;蛘哒f,是人們對乞丐的一種蔑稱。
江莊的歷史上是沒有人做過要飯花子的,因為在江莊人看來,那實在是一種讓人感覺很羞恥的行當。江莊人的日子,雖然也曾有過起起落落的時候,但再艱難,他們也不會容忍自己或者家人逃荒要飯。
然而這并不影響江莊人對要飯花子們的慈悲情懷。
每年的夏秋冬三季,江莊總會有一些究竟也不知從哪里流竄來的要飯花子,自稱家中遭遇洪水,糧食被淹,衣服被沖走,妻離子散,懇請大爺大娘們行行好給點糧食或是一兩個銅版都成。
要飯花子們說的那叫一個讓人心酸,弄的江莊人動輒眼淚嘩嘩,于是眼看自己家馬上揭不開鍋,也要摳出點兒糧食來安撫一下這些可憐的要飯花子們。
盡管江莊人常常在某個要飯花子巡視一莊滿載而歸后彼此后悔又上了這些侉子們的當了,但下一次再有要飯花子上門,他們依舊照給錢給糧不誤。
冬天來的要飯花子是最惹江莊人可憐的。一身衣衫襤褸,光著腳板,手持拐杖,凍得渾身只打哆嗦。而冬天相較于其他幾個季節(jié),也是江莊人相對富足的時候,所以人也格外慷慨,每有要飯花子出現,要錢或許沒有,但是糧食一定是給得足足的。要飯花子們自己也感激涕零地說:
江莊人都是活菩薩,在別的莊子,要飯花子是要被人放狗咬的,所以經??帐侄鴼w也就罷了,說不定還會落得個鮮血淋漓。
江莊人死要面子活受罪,要飯花子們的夸贊他們聽得開心,再有人來給的更多,有時弄得夫妻倆為此吵架的也不在少數。
所有的要飯花子中,有一個人很受江莊人關注。
他是江莊的常客,而且只在秋冬季節(jié)才來江莊,而且一來便不走了。他和別的要飯花子不一樣的是,絕不會白要你飯。進了村子,不管碰上誰家在忙碌,他都一聲不吭地走過去,照著主人家的樣子,該收割收割,該打場打場,而且做的有板有眼,也不知道叫累。
江莊人對他是很歡迎的。因為他干活兒賣力氣,給他東西的時候,他也不會像有的要飯花子那樣嫌孬識好,從來不挑。到晚上了,他也就在幫著干活的人家,管主人家討口飯吃,然后便在這家的鍋門口和衣躺下了。
開始的時候江莊人還覺得有點怪怪的,后來也都習以為常起來。尤其有一回,他無意中幫著江莊人趕跑了一個小偷,江莊人更加稀罕他了。江莊的老人們還戲言,他就是江莊的門神。
冬天里,其實是沒有多少事情要做的,但是這個要飯花子也還是不走,除了晚上睡覺老是換地方,其他就和江莊人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過偶爾他會消失幾天,回來后,總是一副更加落魄潦倒的樣子,嘴里時不時會念叨:還不如不去。接下來的幾天,江莊人便如同看風景一般,看著他每天倚靠在誰家的南墻跟,一邊愜意的曬著太陽,一邊逮虱子。
他逮虱子的手法極為純熟,隨手一摸,一抓一個準兒,仿佛他那腌臜的衛(wèi)衣就是一個虱子庫,源源不斷的虱子供應不絕。抓住了,往兩個大拇指中間一放,輕輕一擠,“噗嗤”一聲,虱子便嗚呼哀哉了。江莊愛干凈的小大姐是絕不會來參觀這一幕的,怕惡心到吃不下飯。
要飯花子從來不跟江莊人說他是從哪里來,因為什么要飯,江莊人也從來不問。但是偶然的,會有眼尖的江莊人看到要飯花子的破衣服底下掛著一個褡褳,里面還仿佛裝著不少的銅板兒。有時候,大家就會拿這件事來消磨時間:
“你說這個要飯花子吧,他也不是沒有錢呢!”
“就是呢,他有錢,還要向我們要,不知是為了什么?”
“還能為什么?估計肯定以前不學好。欠人家一屁股債,只好討飯來還?!?/p>
“那做什么不好?非得當個要飯花子!”
“啊呀呀,你是真沒見過世面哪。沒聽說嘛,要上三年飯,給個皇帝都不干!你看哪還有比這更好的買賣?一本萬利呢!”
……
這些話,有時候也說給那個要飯花子聽到,但是他依舊什么都不說,依舊幫你家干活,依舊要自己的飯。
但是說歸說,江莊人還是下意識地把這個要飯花子當成是江莊的一份子了。到要過年的時候,要飯花子走了,大家還有點兒不適應。
“這人,又走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過年的!”
“就是呢,也不知道他家里還有別人了!”
“有是肯定有的,不然怎么還回家去?不如就在我們這里一起過年算了,還熱鬧!”
“哈哈!”
……
第二年他再來,大家又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這樣的循環(huán)往復不知道持續(xù)了多久,終于有一年,江莊人意外的發(fā)現:秋天早已經到了,那個要飯花子卻沒有來。
“今年日鬼了,要飯花子沒來!”
“可不是?少了個干活兒的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什么事情。呸呸,能有什么事情!”
“他身體好著呢,嘿嘿!”
大家這樣隨便聊著,似乎不無惆悵,但也滿懷祝福。
然而冬天的時候,要飯花子終于還是來了。不過這回他不是一個人,身邊還多了個女的,和他年齡差不多,顯然應該是倆夫妻。和往年不同的是,要飯花子和身邊那個女人雖然風塵仆仆,可是穿戴齊整,全無半點要飯花子的模樣。
江莊一下子沸騰了!
“這么久才來,在家娶媳婦啦?恭喜恭喜!”
“看這個樣子,以后是不打算要飯啦?也好也好,你不是好吃懶做的人!”
“今年得有四十了吧,這媳婦娶得夠晚的?。 ?/p>
江莊人一個問題連著一個問題地問。那個要飯花子,不,應該說那個男人本來就不善言辭,此時在江莊人的熱情淹沒下,越發(fā)顯得手足無措,只憨憨的笑。倒是那個女人落落大方的朝著江莊人問好,跟大家寒暄,很快把江莊人那些個問題都回答差不多了。
原來,他們是河南開封那一帶的人,也都生在農村。但是他們老家方圓百里都是鹽堿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辛苦地種莊稼,到最后也可能是顆粒無收。不得已,男人才出來要飯。
他們也不是才結的婚,都有倆孩子了。男人當初決定要出來討飯的時候,也嫌丟人。女人說:那也沒辦法,一家老小都等吃的呢,要不你就幫人家干活兒,拿力氣去換。
成為江莊的常駐大使,是因為有一回男人聽一起討飯的老鄉(xiāng)說,江莊人特別的憨厚和善,所以就過來了。一來,便覺得再也不用去別的地方。中途偶爾離開,都是男人放心不下家里的婆娘孩子,回老家去了??墒腔匾惶思遥偷没ㄒ惶隋X,男人便忍不住心疼。
女人還說:這兩年,國家?guī)椭r民治理鹽堿地,老家的土質有所改善,日子也漸漸好過,以后再不用出來要飯啦??墒悄兀麄儗嵲诟心罱f人這么多年的厚待,如果沒有江莊人,他們家怕是也免不了像別人家一樣,有人餓死在家門口的。
所以,他們特地把孩子托付給莊鄰,夫妻二人一路輾轉,專程趕來向所有江莊人表示心中的謝意。
江莊人恍然大悟,歡喜的不得了,紛紛盛情邀請夫妻二人到自己家里吃飯,儼然把他們當作遠道而來的貴客。
臨走的時候,夫妻二人感慨說:能把要飯花子當人看,估計也就江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