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許燁一直沒有放棄挽救因為戀愛而變得格外愚蠢的女人，雖然冬天慢慢降臨，天氣正變得越來越寒冷，晴朗還是幾乎每天都會和小木一起出去，在校門口吃羊肉串麻辣燙，然后在校園寂靜的山林里游蕩，聽小木講那些流浪在各地發(fā)生的故事，他刻意地避開了那些難堪和艱辛的黑灰色，總是把晴朗逗得大笑不止，她清脆的笑聲蕩漾在起霧的山林中。

小木年齡比晴朗只大幾歲，卻仿佛已經(jīng)看盡人世的滄桑起伏，他也笑，可是唇角的笑意卻往往進(jìn)不到眼睛里，有幾分若有若無的涼意?？墒菓賽壑械那缋士床坏健?/p>

這一天晚上，晴朗和小木一起從宿舍里走出來，她總是不喜歡戴圍巾和手套，因為丟三落四總是會忘記在什么地方，小木抓住她的手，感覺到一片冰涼，他解下自己的圍巾套在她的脖子上，然后像平常一樣把她的手拿到唇邊呵了呵，然后握在手心里揣進(jìn)自己外套的口袋里，繼續(xù)往前走。

他們沿著平時走慣了的小路逐漸上了山，學(xué)校是依山勢而建的，這條崎嶇的小路會經(jīng)過前面的一個樹林，然后到達(dá)學(xué)校最高處的櫻園。

這樣一個清冷的冬夜，很少有人會選擇走這條路，黑魆魆的樹林讓晴朗有些畏縮，她縮了縮脖子，本能地靠近小木。雖然隔著羽絨服，親昵的觸碰還是讓小木心里一緊。今天的他有些心事重重，而神經(jīng)大條的晴朗依舊有說有笑地說著今天有意思的事情，渾然不覺。

走進(jìn)樹林不久，幾個高大的男人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站在前面似乎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他倆停住了腳步，晴朗有些緊張地抓緊了小木的手指。小木往來時的路上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也有兩個人站在那里。前面的人正向他們走過來，步履漫不經(jīng)心，卻透著詭異的威壓。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月光從某個角度打到其中的一個人臉上，小木心里一動。他扭頭看了晴朗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明顯的害怕，緊盯著前面的來人，沒有注意到小木的目光和其中的異樣。

前后兩撥人逐漸靠近，為首的那個人呲牙一笑，沖晴朗努努嘴，說：小子，我們有事要找她談?wù)?，你不方便在這里，趕緊走吧！

小木的唇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沒有出聲，旁邊的幾個人很夸張地擼擼袖子，學(xué)電影上街頭的混混，作勢不識相就要上來揍他的樣子。

小木松開了晴朗的手，向前一步，似乎要過去，晴朗反手迅速抓住了他的手，飛快地輕聲說，我過去看看他們要干什么？你別過去。有機(jī)會你就跑，去男生宿舍叫人。她的聲音有些氣息不穩(wěn)，小木感覺到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小木再次看向她，月光下她的小臉因為害怕和寒冷比平時蒼白，烏黑的眸子在月光下閃著光，一抹平時不易看見的堅毅，讓他想到純澈的雪山融化后的湖水，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圣。這一眼讓他終于下了決心。

他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原本反握住她的手指慢慢松開了。甚至后退了一步。

晴朗微微詫異，原本以為他必定不肯，勢必要多費口舌才能讓他置身事外。她并不知道這些人找他干嘛？她告訴自己，這畢竟是在學(xué)校里，他們不會對自己怎么樣的!她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盡量臉上鎮(zhèn)定地迎著那些人走過去。

為首的那人不耐煩地向小木揮揮手，說，沒你什么事了，還不走，難道留下來找打？

小木再次沉默地看向晴朗的背影，只是短短的一滯，便真的聽話地轉(zhuǎn)身向下山的路走去，身后的兩個人向兩邊讓了讓，滿眼鄙夷地看著他過來，沒有攔他，只是故意用肩膀挑釁地撞了下他。他低著頭，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抬頭看他們，很快就消失在轉(zhuǎn)彎處。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格外的長。

晴朗聽到他的腳步聲，回頭看他，只看到他蕭索的背影，已經(jīng)走出好遠(yuǎn)。他就這么走了，雖然剛才她是想讓他置身事外，但他真的這么做了，她心里還是有些說不出的難過。

她強(qiáng)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來，轉(zhuǎn)過身看向那幾個人，突然就升起一股怒火和勇氣，“你們到底是誰，找我有什么事？”

那為首的男人看上去也很年輕，雖然穿的流里流氣，但氣質(zhì)并不像一般的街頭混混，他沖晴朗又咧嘴一笑，吊兒郎當(dāng)?shù)卣f：喂，你看上這個家伙什么了？”

“要你管？”晴朗沒好氣地回敬。

“你現(xiàn)在這個口氣是因為惱羞成怒吧？他這么慫，幾句話嚇嚇就輕易地拋下你走了，你是不是特失望？覺得自己是瞎了？”那男人肆無忌憚地調(diào)侃道。

晴朗冷冷地看著他，用眼神表達(dá)不屑于對話的意思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也并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纏住她不讓她走，說些侮辱小木刺激她生氣的話。

小木快步下了山，掏出手機(jī)打通了許燁宿舍的電話。他不知道許燁的手機(jī)號，但是知道她的宿舍號，很容易查出來。

許燁果然在宿舍，她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過來，“喂？”

“是我，程小木”

“哦，什么事？”她很奇怪，他怎么會給她打電話？她低頭看看墻上的鐘，這時間，看來他還真是自己跑掉了？

“你可以通知他們撤了。我也會走的，不會再出現(xiàn)在她面前?！毙∧境谅曊f，聲音里有淡淡的疲倦。

那邊許燁沉默了一瞬，沒有否認(rèn)，她有些驚異他的敏感聰明，于是也很干脆地說：你準(zhǔn)備離開這個城市，不再回來？你能保證不再找她？也不再讓她找到你？”

“是的，我保證?！毙∧就蝗灰灿蟹N釋然的輕松。他一直都知道總會有這么一天，他和她不是同類，她注定了會在晴朗的天空里自由翱翔，而他會穿行在陌生的城市里的霓虹街巷。只是暫時貪戀她給的溫暖，一時不想離開。而許燁和那些人用這么極端的方式，逼著他無法裝做視而不見。

“我沒有告訴她關(guān)于你的過去，不想讓她太失望。”她最近查出來一些關(guān)于他的事，他是個流浪歌手，每個城市的酒吧都曾駐留過，做過的事總會有痕跡，況且他還長得很帥，容易留下深刻的印象。

即便是玩玩，他也太不適合晴朗。也許因為感覺到他聲音里的落寞，她的心突然有些不忍，不似開始時那么抗拒，那么鄙夷，甚至是惡心。

“謝謝你，只是讓她覺得我不夠愛她，很仁慈了。”他在心里輕輕嘆息了一聲。

“你怎么知道是我？許燁忍不住問。

“我見過其中一個人，當(dāng)時你和他一起，你沒看見我。但是我這雙眼，不會忘記任何一張我見過的臉。”他回答。

“干嘛要配合我？你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走了？”

“是，沒下決心。你剛好幫我下了決心。她那么嫉惡如仇的性子，也許失望能讓她更快地走出來。”他淡淡地說。

“謝謝，你不適合她，但你或許還不算是個壞人。”許燁由衷地說。

“晴朗很幸運，有你這樣的朋友！”說完，他放下了電話。

晴朗從那晚莫名其妙的遇險，又安然無恙地回到宿舍，生活還在繼續(xù)，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仿佛從天而降的程小木，就這樣人間蒸發(fā)了。他的電話永遠(yuǎn)都不在服務(wù)區(qū)，她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個彩鈴。“您撥打的用戶現(xiàn)在不在服務(wù)區(qū)”，后面還有一句，“他正在奔向服務(wù)區(qū)”，可是沒有后面了。

他就這樣走了，甚至沒有去叫人，沒有再回來找她，而是就此不見了。她懷疑他在下山之后出了什么事，那夜她瘋狂地山上山下找尋他。許燁不解地問她：你這樣找，到底想要找到什么？一個兇殺現(xiàn)場嗎？

后來她又連續(xù)多少天在那些他曾經(jīng)演唱的酒吧，停駐過的廣場和地下通道、地鐵站里尋找他。她的執(zhí)著和堅持讓許燁都受不了，險些就要說出實情，阻止她這樣無望地尋找。

許燁問她：這樣一個不負(fù)責(zé)任，膽小臨陣脫逃的男人，你到底要找到他干什么？

她愣愣地說：我只是想問問他，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到底心里在想什么?為什么不說一聲再見就走了，那我們在一起的從夏到冬，對于他到底算什么？

許燁泄氣地說：算什么？算一個過客。一個他生命旅途中的路人甲，同坐一節(jié)車廂的乘客，聊聊天，打發(fā)無聊的時間，然后他先下車了。

晴朗不甘心地問：

“你會對一個路人甲彈一通宵吉他？會用一個下午給她講胭脂扣？我不相信那些熱情，那些聲音里的情緒，眼睛里的感情都是假的。

“那些恐怕三流的演員都能演出來！”許燁不屑。

無論她怎樣不相信，這個人是真的完全從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又和傾城講《胭脂扣》，這段時間她根本什么英文原著也沒讀，傾城沒像以前那樣，冷冷地指出她濫竽充數(shù)，卻問：“裝口紅的盒子上的蝴蝶結(jié)？這么奇怪的名字。”胭脂扣被晴朗翻譯成這樣，難怪他聽不懂。

晴朗又講起《胭脂扣》，好像她失憶了忘記自己已經(jīng)講過，她只是很想他，想講一些和他曾有關(guān)的事情。傾城經(jīng)常嘲笑她在某些常識上的愚蠢，但是他不會嘲笑她的感情。

和平時一樣，他只是聽，聽完就會提出各種各樣的奇怪問題。這些問題就像是化學(xué)實驗里的某種反向催化劑，會使化學(xué)反應(yīng)延遲，起到阻燃或轉(zhuǎn)移注意力的作用。很多時候，她都會被這些問題搞的瞬間沒了情緒，自然也就忘記了之前是那么傷心那么惆悵了。

事后她會懷疑，他是故意的。有時候她會覺得他并不像他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遲鈍麻木，是個隱藏她身邊的絕世高手。

聽完了她講的胭脂扣，他慢吞吞地說：你要是因為他會講故事才這么想找到他，我也可以給你講故事的。她被他煞有其事的鄭重語氣逗樂了，并沒有往心里去。

第二天，臨睡前晴朗靠在宿舍的床頭用電腦上網(wǎng)，收到了傾城的語音文件。打開一聽，是他給她講的第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半神半人的男孩在格格不入的人類世界中尋找認(rèn)同和自我的故事。

傾城用的是英語，并特意將語速降低，講的很慢，吐字異常清晰，以便能讓她容易聽懂。

晴朗第一次發(fā)現(xiàn)，英語其實也很美。傾城的敘述難得的有了感情和情緒，她能從他語氣的起伏、長時間的停頓和深深延展的尾音以及她所深深熟悉的他的氣息變化中，捕捉到那個作為異類的男孩怎樣掙扎在被否定被欺辱背棄的挫敗感中。

所有被壓抑的情緒，第一次被給予信任和欣賞時的不知所措，第一次知道有人會不嫌棄自己，還有人會喜歡自己時的心動，第一次終于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怪物時的悲喜交集。

那個故事很長很長，晴朗戴著耳機(jī)漸漸地在他聲音的陪伴下就要沉入夢鄉(xiāng)，她迷迷糊糊地把手機(jī)湊近嘴邊，嘟嘟囔囔地說：小怪，你講的是自己嗎？是不是你也是個神和人類女子生的孩子?--------

從那晚開始，每天晴朗都會收到一個《一千零一夜》傾城版。故事每天都不一樣，晴朗人生第一次失戀的日子就在傾城的絮絮叨叨中一天天過去了。她的英語也在突飛猛進(jìn)中。

在那段失戀的日子里，小怪展示了絕世高手的又一項才藝。

那是一個因為陽光燦爛而格外溫暖的初春的上午，晴朗在學(xué)校最高的櫻園頂?shù)臉淞掷?，從早晨一直坐到下午，然后第一次破例在傾城的深夜里，給他發(fā)了一條語音：小怪，我覺得很孤單。你能不能陪著我？就現(xiàn)在。

很快，她的手機(jī)有了回應(yīng)，她聽到小怪未完全醒來時那種有些模糊地帶著鼻音的聲音：

“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然后是一連串的聲音，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聲音，下床穿拖鞋的聲音，走下樓梯的聲音，開門的聲音，找東西的聲音，拖動椅子的聲音，調(diào)弦的聲音、起弦試音的聲音——

然后一連串音符順滑如水的流出，是吉他的彈奏聲，然后她第一次聽到了小怪的歌聲。她把手機(jī)的聲音調(diào)成揚聲狀態(tài)，然后就在春天桃花盛開的樹林厚厚的積年落葉上舒服地躺下來，明亮的午后陽光透過樹葉的罅隙被篩成了一捧碎金，散落在她的臉上。

晴朗的雙眼微閉，樹林里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鳥叫的聲音和小怪低沉充滿磁性的聲音在林子里盤旋。她心里模糊的想，傾城性子清冷，可是歌聲卻如此溫暖，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她什么都沒說，他就一遍一遍地彈著同一首曲子，仿佛可以一直可以這樣陪她到時間的盡頭。

幾遍以后，她已經(jīng)聽懂了全部的歌詞。

你是我的陽光

只屬于我的陽光

在天空一片灰暗的時候

你悄悄給我一顆種子

落在我的手心 種在我的心上

從此那金色太陽花 鋪滿了山坡

燃燒了我的生命

你是我的陽光

我最親愛的陽光

當(dāng)我背對世界獨自走開

你默默投下一個影子

走在我的前面 跟在我的身邊

從此那一段段的路途 我不再孤獨

不再只有我自己

你不會知道

我有多么愛你

你不會知道

你給了我多少快樂

請不要帶走我的陽光

我會哭泣會難過

請不要帶走我的陽光

親愛的我的陽光

在一遍遍反復(fù)吟唱的“please don’t take sunshine away”的歌聲中，晴朗在午后陽光的照耀下，雙手舉過頭頂盡量伸展，雙腳伸直最大程度的延伸，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徹底的放松了自己的身體。不知道是因為這段時間心里的疲倦，還是沒吃午飯又餓又累，不知不覺就睡意朦朧，在睡過去之前，她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小怪。你也是我的陽光。

等她醒來的時候，傾城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離線了。她爬起來，突然覺得心里很輕松。她拍拍身上的草葉，嘴里不由自主的哼出了傾城的調(diào)子，幾乎是歡快的向山下的宿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