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殺》和《教父》里的兩場槍殺戲。
A.
2015年口碑頗佳的韓影《暗殺》里,李政宰飾演一個賣友求榮的叛徒廉碩晉,三十年后因賣國罪被告上法庭時,卻憑著自己的苦情表演把“吃瓜群眾”打動而脫逃制裁,繼續(xù)做著司令的職位。

走出法庭的他在鬧市中window shopping,時意外發(fā)現(xiàn)了安沃允(全智賢飾)并尾隨她進去癖巷,卻是中了埋伏。安沃允握著槍問:“為什么要出賣同志?”廉碩晉驚慌不已地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解放,我要是知道就不會了。”(個人認為這是整部電影最響亮的一句話,可惜導(dǎo)演并未將這類意識突出表現(xiàn)。)
隨即安沃允和另一位同志沖他“砰砰”連射幾槍,頓時廉碩晉站立不穩(wěn),倚到了墻角,頭上禮帽滾落在地,一頭灰白頭發(fā)散亂開來。這時還沒倒地,還在扶墻掙扎,那兩人又連補幾槍。
在子彈的沖擊力下,廉碩晉居然跌跌撞撞地撞開了小院的木門,手里的拐杖松了手,整個碩長身體撲倒在門外的空曠地上。
估計此時身體已經(jīng)中了十幾槍了,他居然剛一粘地,隨即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繼續(xù)往前跑。

空地里,荒草中,遠處的天空青中泛黃,群山輪廓若隱若現(xiàn)。撐起的根根木架子上晾曬著的白布,在這些飛舞的白布當(dāng)中,這個人像是一片擲入激流中的落葉,像是一只扇翅飛舞的黑蝴蝶,盤旋著離畫面越來越遠,離暈黃的陽光越來越近……最終伴著背景樂的一個重低音飄然倒地。
有人說這表演太浮夸了,我同意,但是這“浮夸的表演”在一定程度上是給影片加分的。因為,對于商業(yè)片,我們都喜歡看“浮夸”。
B.
《教父》里,教父在水果鋪遇襲后,麥克(阿爾·帕西諾飾)判斷出索倫索必然要殺死教父,決心由自己參加會議,讓克里曼沙事先藏好武器,即可殺掉索倫索和警長。

三個人在餐廳坐下,此時麥克心里可能還有一絲要和索倫索談判的想法,但是當(dāng)自己說出“你要保證不傷害家父性命”之后,卻被對方敷衍回答。隨即他去了衛(wèi)生間,去取事前藏在水箱里的槍。
此時的阿爾·帕西諾用后腦勺和胳膊表演“水箱找搶”,大約20秒的時間(觀眾感受的時間肯定比這更長),中間還給了餐廳里兩人一個鏡頭,更顯得“找槍”時間之久,氣氛之緊張?!踔琳业街?,畫面中都沒出現(xiàn)那把槍,觀眾只是通過麥克的背影動作,知道他找到了。
麥克回到餐廳,在索倫索對面坐下。鏡頭此時越過索倫索的肩膀,把麥克的臉定在畫面正中心,隨著索倫索喋喋不休地談判,鏡頭一點點一點點向麥克靠近,靠近。相信這時麥克根本聽不進索倫索在說什么(包括觀眾也是),他整個臉部肌肉繃緊,眼珠不安地極速轉(zhuǎn)動,嘴角和鼻翼在輕輕抽動。待到鏡頭推近至麥克的臉充滿整個畫面時,背景聲突然響起了類似火車呼嘯或者玻璃破碎的聲音,麥克站起身,沖索倫索腦門“砰”一槍,后者順勢后仰靠著椅背死去。
他又沖警長開了兩槍,警長手按脖子掙扎兩下,往前撲倒(腦門和脖子中槍卻是往前撲),圓餐桌“嘩”一聲被壓翻?!娴闹挥小皣W”這“一聲”,即刻再無聲息,畫面也近乎靜止。中槍者再無絲毫掙扎,餐廳里無任何驚呼叫嚷聲,侍者悄悄躲開,就餐的男人很快攬過妻子、離開。
這時鏡頭中是整個餐廳的全景畫面,未給任何特寫鏡頭,麥克迅速轉(zhuǎn)身,從畫面左下角走出(也是走出餐廳),這一瞬間激昂的音樂轟然響起,面對著空空的餐廳,中間是翻了的餐桌和兩個死人。
從麥克起身開槍,到他離開餐廳,這整個過程肯定比他找槍的時間短很多。

以上,A的好戲是在中槍之后,B的好戲是在開槍之前。
假如用音樂給這兩場戲打個比喻。A樂曲一開場即進入高潮,激昂、浪漫且持久。B樂曲以較弱的音符開場,克制而謹慎,經(jīng)過長長的鋪墊,最終倏然達到高潮、倏然結(jié)束。
假如拿包子來比喻。A是那種包子餡相對少的,但好在“餡”是在里面,于是就把皮上的褶子捏得漂亮些(這并沒有錯)。B包子餡的質(zhì)與量都足夠,因此皮要盡量薄而簡潔,才能把那么多餡料包住。
如今,大多數(shù)人可能對A更感興趣,但是從歷史角度來看,兩者意義肯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