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聽到黑白無常的押鬼車聲，我便急忙跑去看熱鬧。
只見一個剛從身體里出來的鬼魂茫然地看著小黑小白，反應過來后便拼命往自己身體里鉆，多次嘗試失敗后他選擇了跑路，在飛快地向前跑了一百米后，他被小白的鞭子捆了起來。我雙手抱在胸前，伸著頭吐槽他：“你說你，乖乖跟他們走不就完了嗎，至于糟這罪？”
小黑小白跟我打了個招呼，徑直走向那個被五花大綁的鬼，把他提溜起來扔進了押鬼車，那個鬼伸著頭看向我問小黑小白：“你們?yōu)樯恫蛔ニ俊?/p>
小黑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啥都沒說便走了，于是被帶走的那鬼向我投來一絲嫉妒的目光，就好像在陽間窮逼看富二代一樣的幽怨。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其實他不知道，我其實有多羨慕他。
作為一只每天漂泊在人間的鬼，每次小黑小白上來帶鬼的時候我都會跑去他們眼前刷波存在感，以期他們眼煩將我也隨手帶走，但直到現(xiàn)在我跟他們混熟了，他們還是不肯偷偷把我?guī)ネ短ァ?/p>
地府不收黑鬼。
黑鬼可不是長得黑的鬼，黑鬼就和人間的黑戶差不多意思。人間不接受黑戶的存在，同樣，地府也已經(jīng)不收黑鬼了。按理來說，這個時候我早就應該投了好幾波胎了，可我剛死的時候沒想開，留戀人間，不想投胎，趁之前的那兩個黑白無常偷懶的時候悄悄跑了出來，我就沒能去成地府，在這人間漂泊了幾百年。我看著我家的瓦房被人推倒建成了平房，又建成了高樓，看著人們從裹得密不透風到現(xiàn)在男女穿衣服毫不避嫌，我有一次看到一個男孩拿著手機看什么東西，我滴乖乖，手機上全是些高鼻梁大眼睛的女人，穿的那衣服緊緊是遮住了緊要處，后邊還帶個呼扇呼扇的翅膀，他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看這些東西，后來見的多了也倒習慣了，對于這些新世界我也在一點一點的接受，所以當我想要投胎到人間體驗體驗而找到黑白無常時，發(fā)現(xiàn)他們和之前抓我的那兩個不是同一個了，這兩個黑白無常要比原來那兩個年輕得多，他們說原來那兩個黑白無常因為長期偷懶，再加上不能適應地府改革而退休了。
我不知道，在人間改革的同時，地府也改革了。
當初我死的那個年代，地府管理還比較混亂，所以我悄悄從押鬼車上跑下來黑白無常也懶得再下車捉我，以至于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地府發(fā)生改革，我成了黑鬼，投胎成了一項難題。
我曾經(jīng)送禮給小黑小白，想讓他們悄咪咪地把我?guī)ネ短?，但這兩個新上任的黑白無常對待工作是兢兢業(yè)業(yè)，怎么都不肯給我走后門的機會，后來我練就了老遠就能聽見他們押鬼車的聲音，動不動就跑他們眼皮子底下蹭蹭，于是我們也算成了老熟人，小白告訴我，不是他們不愿意帶我去投胎，而是地府現(xiàn)在也講究數(shù)據(jù)，過奈何橋喝孟婆湯都是需要鬼牌的，鬼牌的發(fā)放精準到個人，像我這樣的黑鬼根本就進不去。地府的這些改革都使得地府更加專業(yè)，黑白無常再也不會偷懶，鬼牌的發(fā)放也使得地府更加有秩序，閻王的工作也更加輕松，只是苦了我們這些黑鬼，也苦了小黑小白這些小差。
2
我之所以說“我們這些黑鬼”，是因為成為黑鬼投不了胎的，不止我一鬼，馬岳就是我偶然間認識的另一個黑鬼。馬岳這鬼自來熟，跟我一見面就勾肩搭背，好似很多年的朋友。也因為馬岳，我認識了更多的黑鬼，加入了一個黑鬼聯(lián)合會，用馬岳的話說，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馬岳有一次見到我和小黑小白聊天，顛顛地跑過來跟小黑小白套近乎，見小黑小白不理他，對我更加敬重起來。
“你無聊的時候就找我，我隨叫隨到?！瘪R岳笑著說道。
聽到這話我有些不明所以，皺著眉頭看他道：“咱們當黑鬼的哪有不無聊的？”
“我不無聊啊，我每天都很忙，”馬岳脫口而出這句話，接著又說：“不過你是我兄弟，只要你無聊了，我隨時停下手中要忙的事來找你?！?/p>
雖然我知道他這句話是阿諛奉承，但是還是免不了一陣興奮，隨后又問他：“你是不是對你所有的兄弟都這么說？”
他眼珠一轉，笑著對我說道：“哪能啊，你也知道，我大多數(shù)時間都放在交朋友上了，不過在你這個兄弟面前，其他朋友都不重要?！?/p>
與我每天著急投胎的心態(tài)不同，馬岳是個能夠安于現(xiàn)狀并尋求快樂與刺激的鬼，所以有時候我很羨慕他，也很喜歡和他做朋友，當然，喜歡和他做朋友的可不只我一個。所以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也讓我十分驕傲。
有次小黑小白出來工作時，我和馬岳正在散步，小黑小白看到我身邊的馬岳時滿臉狐疑，馬岳忙走上去和他們打招呼，仿佛我才是和小黑小白不認識的人，小黑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小白忙把我拉到一邊問道：“你怎么和他搞在一起了？”
我有些茫然，對小白說道：“他是我朋友，怎么了？”
小白搖搖頭說：“你看他那幅自來熟的樣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鬼?！?/p>
我忙辯解道：“他只是有些自來熟而已，你們不要對他有那么大的成見嘛?！?/p>
小白撇撇嘴，白了一眼馬岳道：“你愛信不信吧，我和小黑做了這么多年鬼差了，什么樣的是好鬼，什么樣的是心思不正的我倆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們這是拿你當朋友才提醒你的，當時候別讓他拉你下水?！?/p>
3
馬岳最近竟然還和陽間的人做起了生意。
他在一旁給我講著那陽間的老板有多么闊綽，請他到西餐店里吃牛排時坐在椅子上那個架勢頗有他當年的風采。
我只當他吹牛，打趣他道：“那牛排你可吃到了？”
他得意地點點頭，跟我講那人間牛排的滋味。
“陽間的人怎么會找得到你？”我更好奇的還是這個。
?“我也不知道”他愣了愣說道：“可能我們身上相同的特質讓我們相遇？他也是個愛交朋友的人?！?/p>
“你倆做什么生意？”我又問道。
“這也是我想跟你說的，”他突然一本正經(jīng)起來，說道：“他是一家文學公司的老板，你知道文學公司嗎？人們現(xiàn)在都用網(wǎng)絡看書寫書了?！?/p>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
“你竟然知道？”他有些驚訝，調侃道：“我還以為你滿腦子都是投胎的事呢。”
“投不了胎也在這陽間逛蕩幾百年了，人的那些事多多少少還是了解些的?！蔽倚χf道。
“這找我的，就是一個文學公司的老板，說是要和我合伙做版權生意?！瘪R岳若有其事地說道。
“什么生意還能找得到你？你還能給他寫書??？”
“誒，”他皺了皺眉，盯著我道：“生意人哪寫得了書？”
“你知道陳徐嗎？”他又低了低頭，壓低聲音對我說道。
“知道，我那時候他還挺火的?！蔽尹c點頭道。
“那可不光那時候火，他寫的那本《須臾記》放在這時候可都是經(jīng)典呢。”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拍了我一下說道：“你比我還老啊？我應該叫你哥啊，瞧咱倆，我還叫了你這么長時間的兄弟?！?/p>
“鬼之間還有什么大小，不過是死的年代不一樣罷了?！蔽覕[擺手說道：“你接著講?！?/p>
“那本書那么火，好多人都在看，要是把那本書的版權拿下來，那可不就賺大了嗎？”他說道激動處都拍起了手。
我皺皺眉，說道：“萬一作者不愿意呢？”
“哥你傻呀，”他白了我一眼道：“那個陳徐估計不知道都投了幾次胎了，還能上哪找他去，我們就假裝去地府一趟，上來跟那老總說陳徐同意了?！?/p>
我沒說話，他接著跟我聊他的致富經(jīng)：“你想想，從古到今有多少寫話本子、寫詩的作者，要是都把他們的版權賣出去我們可就賺大了??！”
“這主意不是你想的吧？”我把雙手抱在胸前，打量著他說道。
他眼睛轉了兩轉，笑著說道：“大哥這是不相信我的經(jīng)商能力？”
“不是不相信，”我揮揮手道：“我實在想不到鬼還有那么大的賺錢欲望，你上輩子莫不是個窮鬼？你可別告訴我你交朋友都開始托夢交陽間的朋友了?！?/p>
“還是大哥了解我，”他一臉壞笑地說道：“這主意就是我托夢告訴他的。”
“你……”我一時語塞道：“被閻王發(fā)現(xiàn)你在兩界之內亂搞，你會下地獄的?！?/p>
“反正現(xiàn)在我們也入不了輪回，”他冷眼看著我說道：“大哥，我是把你當兄弟才拉你一起干的，陽間的錢可以讓小黑小白拿去陰幣兌換鋪換成陰幣，你當初和小黑小白不也是送禮才熟上的嗎？說不定多拿些錢上頭就能想辦法讓你投胎了呢？”
見我有些動搖，他又說道：“大哥，我看得出來你上輩子一定是個很有氣節(jié)的人，但是你當了幾百年的黑鬼了，氣節(jié)還有那么重要嗎？”
我抬頭，說道：“我只在《須臾記》上幫你一次，往后別再來找我了?！?/p>
4
我拿著花重金讓小黑搞的工作牌，跟著小黑小白的押鬼車悄悄去了地府一趟，其實就轉了一圈，什么也沒干，小黑小白沒騙我，地府高端地跟我從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雖然也是比較陰冷潮濕，但是到處都是耀眼的大燈，進出任何地方都需要刷鬼牌、工作牌，小黑小白對我說，畢竟現(xiàn)在的鬼生前也是生活在科技之中的，地府再按原來的裝修就顯得太過于低級了。
“陰間也要隨著陽間一同進步嘛?！毙“赘议_玩笑說道。
馬岳說讓我去下面看看從前那些人還有哪些作品值得被買個好價錢，不過這我不會告訴他，當初寫話本的那些作者雖然靠著話本賺了個謀生的錢，但死后可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因為錢而被人唾棄。
參觀了地府一圈，我將工作牌還給了小黑小白，并向他們道謝，這次他們知道我是在幫馬岳辦事卻也沒有勸阻我，頗為奇怪。
回去后我不情不愿地讓馬岳托夢給那個老板，現(xiàn)代人將就版權，那便給他罷了。
馬岳拿了一大筆錢，分給了我一部分，當聽到我不再幫他的時候又從我手里搶過去了一沓錢，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小黑小白，讓他們拿到地府換些冥幣花掉，小黑小白拿著錢的手有些顫抖，畢竟地府公職人員的工資不高，從來沒見過這么多錢，我也就是在那時看到了他們諂媚的一面，我又想起我活著時見到的那些世俗小人，原來人與鬼也并無什么區(qū)別，怨不得民間有句“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諺語。
那之后我再也沒和馬岳聯(lián)系過，聽說他陰陽兩界的生意做的越來越嫻熟，有不少黑鬼都加入了他，也有不少黑鬼強烈反對他，但是并沒有什么用，那些反對的聲音被他打壓了下去。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5
馬岳出事了。
常言道，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不像他想的那樣，曾經(jīng)的那些作家有很多沒有投成胎，而是成了一個藉藉無名的黑鬼，他們看到馬岳在做他們的生意，自然是憤怒的，一部分人去找他對峙，被他用錢打發(fā)掉了，但是要知道，從古至今石金錢為糞土的多半為文人，即使成為黑鬼，他們好多的氣節(jié)也高著呢。幾個氣性較大的文人聯(lián)名舉報到了閻王那兒，馬岳可就捅了婁子。
他本來以為那幾個文人已經(jīng)成了黑鬼，反正也進不了地府，見不了閻王，不需要忌憚，只是萬萬沒想到這世間最不該得罪的便是文人。他們編出了一首詩，教給那被押進地府的鬼，那被押進地府準備投胎的鬼本也是文人，便在排隊時將這詩教給更多人背，一時間，這首諷刺馬岳喪盡天良，在陰間陽間禍害文化的詩在地府紅了，馬岳的事也就理所當然地傳到了閻王耳朵里。閻王知道這件事后先是慶幸，轉而大怒，要是被天上那群人知道了自己管理不當導致黑鬼禍亂人間，他可又要被記一過，他下令讓小黑小白去抓馬岳，并要將他打進地獄，永不復輪回。又聽說閻王也懲罰了陽間和馬岳做生意的老總，削了他三十年的陽壽，阻了他兩世的輪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閻王因為馬岳一事開始注意到我們這些因改革而滯留人間的黑鬼，下令徹查每一個黑鬼的身世，查得到的發(fā)鬼牌去投胎，查不到的發(fā)工作牌留在地方當個鬼差，這么一來，便再也沒有黑鬼這一說了，鬼鬼都是知根知底，再也沒有鬼敢胡作非為了。
6
我是查得到身世的，很快也要去投胎轉世了，走之前我去小黑小白那兒看了看馬岳，他被捆在押鬼車里，樣子異常落魄，見我來了，他冷哼一聲：“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馬岳，”我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去查了你的生前?！?/p>
“你曾是個窮小子，但頗有經(jīng)商頭腦，后來成了一個生意人，四處籠絡地方官員，欺凌壓榨百姓。你之所以成為黑鬼，不是因為地府改革，而是閻王不收你，你那時雖奸詐，但罪不至下地獄?！?/p>
馬岳笑得有些癲狂，道：“做生意也有錯嗎？我就是個生意人，就算下了地獄我也不會改?！?/p>
“做生意當然沒錯，”我白了他一眼道：“錯的是你根本不會做生意，我早告訴過你不要那么貪心?！?/p>
聽到我說他不會做生意，他頓時憤怒起來，我只問他一句：“馬岳，你知道我叫什么嗎？”
他很明顯地愣住了。
“你忙于處理人際關系，你身邊到處都是大哥、兄弟，但是你能記清楚他們的名字嗎？”過了許久我又說道：“我叫陳徐，《須臾記》的作者陳徐?！?/p>
見他滿臉詫異，我嘆了口氣說道：“當初給你《須臾記》時便勸過你及時停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可你無論生前還是死后，吃相都太難看?！?/p>
我要走時又轉過身來說道：“還有，你不該得罪文人?！?/p>
我出去又和小黑小白聊了會天，畢竟我當黑鬼的這幾百年，他們和我也成了朋友，現(xiàn)在我要去投胎了，可不是得好好道別嘛。
“現(xiàn)在應該叫你們老黑老白了?！蔽艺{侃道：“當初你們勸我不要和馬岳來往，可是后來你們對他卻十分客氣了，是因為收了他錢吧？”
小黑小白俱是一驚，低著頭不說一句話。
我瀟灑地轉身，看著這豪華的地府，不禁感慨道：“真有錢能使鬼推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