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看盡長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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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子昭那一年,他十四,我十三。

年紀不過相差一歲,但是那時的他已經(jīng)是朗眉星目,豐神如玉,而我,不過是個尚未發(fā)育完全的小丫頭。

那一日,正是二月時節(jié),天正回暖,滿城楊花飛絮,素鳥新啼,子昭在漫天楊花中款款而至,一身白衣如雪,一派倜儻風流。

他走到我身邊,看著我目光灼灼,未語先笑:“這位,便是如煙妹妹吧。”

我頷首回禮:“如煙見過三皇子殿下。”

“不必多禮?!彼χ?,伸手為我拂去發(fā)髻上的一縷楊花。

我低頭不語,面上染上一絲飛霞。

這,是我和他的初見。

天武九年。

子昭十六,我十五。

這一日,父親自上朝歸來后便面色陰沉,將自己鎖入書房,久久不出。母親敲門而入,我心中擔憂,便躲在門后偷聽。

他們的聲音很輕,我隱約聽得父親說,三皇子野心頗大,朝堂上已多是他的黨羽,雖然目前太子已定,卻未必沒有回轉的可能。

聽到此事與子昭有關,我心中一震,整個人幾乎伏在門上,聚精會神的聽著。

母親說,他求娶煙兒可是為了你的支持?

父親沉默不語,片刻之后又說,三皇子雖然是人中龍鳳,卻未必是個良人。我擔心他辜負煙兒。

母親嘆了口氣,皇上圣命,又豈能由得我們。

接著,我聽得母親起身,便急忙回到閨房。

我心中“撲撲”亂跳。我只聽到子昭在朝堂上求娶我,又哪里管得了父母所言的朝堂局勢,風云變幻。

自十三歲那年初遇子昭,我便對他一見傾心。后又聽聞匈奴來犯,他自請掛帥,用兵如神,匈奴潰敗七百里;長江水患,他南下賑災,所到之處,百姓無不稱頌。子昭在我心里,便是如神祇一般的存在。又豈會是父母口中那個野心勃勃的皇子。

母親推門進入我的閨房,只見她眼圈微紅,面頰似有淚痕。

我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母親不必擔憂。煙兒相信三皇子絕不是那種人?!?/p>

母親先是一驚,繼而心中了然?!霸瓉砟憔尤?..煙兒,最是無情帝王家,母親只求你,切莫把自己的心全部交付出去,你可明白?”

“是,母親?!蔽尹c頭。

只是母親,這心似雙絲網(wǎng),又豈是我能控制的了的。

大婚之日很快便到了。

這一日,我烏紗絳袍,鳳冠霞披,面上盈盈淺笑,心中滿是歡喜。

莞兒一邊為我梳妝,一邊笑道:“小姐今天真美,我看就連長安城第一美人上官傾城也比不上你呢~”

旁邊的青兒插嘴:“那上官傾城不過是個煙花女子,怎么能比得了我家小姐。”

“她可是賣藝不賣身的。你知道多少王侯公子一擲千金,只為聽她一曲?!?/p>

“那是因為我家小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否則哪有她什么事?!鼻鄡簺_莞兒做了個鬼臉。

“行了,就你們嘴貧?!蔽亦凉值溃D眸看向銅鏡,里面的女子眉如遠山含黛,膚若桃花含笑,明眸若星辰,眼波流轉皆是風情。

我心中暗自想,子昭見我如此,應該是歡喜的罷。

洞房花燭。

他掀起我的頭蓋,心心念念的俊顏就在我面前,我不由得有些羞怯,低垂眼眸避開他的視線,小聲喚了句:“殿下?!?/p>

子昭笑了,如山間清泉,他拉過我的手在我身邊坐下,另一只手擁我入懷:“叫我子昭?!?/p>

“子昭?!蔽倚闹行腋M溢。這個名字,我已經(jīng)在夢中喚了千遍萬遍,沒想到有一天真能當面喚出這兩個字。

“一見如煙誤終生,”他伸手抬起我的下顎,輕輕柔柔的吻上,“我的如煙。”話語消失在唇齒交融間,宛若嘆息。

自此,我與子昭舉案齊眉,鸞鳳和鳴。

一時間,竟也在長安城傳為佳話。

天武十年,第一美人上官傾城投河而亡,在長安城很是轟動了一陣子。但是很快大家也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后,長安城第一美人也便這樣消失在坊間街頭,仿若從來沒有存在過。

當時初聞這個消息,我也很是震驚。上官傾城不僅是容貌絕色傾城,才情也是世間罕有,非一般女子可比。

那一日,子昭正與我作畫,我想起此事,喃喃道:“也不知那上官傾城所為何事,居然要去尋死。真是紅顏薄命。”

子昭手一頓,水墨在宣紙上蔓延開來,已經(jīng)快要完成的畫便這么毀了。子昭面無表情的將畫揉做一團,隨手丟開:“許是心有郁結罷?!?/p>

我點頭嘆息道:“真是可惜?!?/p>

子昭放下筆,說了句,“突然想起還有些事需要處理,晚些再來陪你。”便離開了。

我不疑有他,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從那天起,子昭便有些奇怪。

有時他會定定的望著我,臉上閃過后悔,懊惱,悲傷等種種情緒;有時他為我作畫,尚未畫完便會一把撕毀,焚燒殆盡;有時他會在院內舞劍,舞到最后,卻會把劍一把拋開,仰天長嘯。

我有些擔心,問他,他卻只說是朝堂上有些事情不順罷了。

我心中多有疑慮,卻仍然信了他,不做他想。

天武十二年,太子意外身亡,皇帝悲慟,朝堂一片嘩然。

各大官員皆上書,請皇帝另立太子。

同年,子昭被立為太子。

天武二十年,皇帝久病,不治而亡。

子昭登基。改年號傾城。

登基前日,子昭前來找我。先皇駕崩,朝廷有許多事需要處理,我已經(jīng)多日不曾見他。此刻見他,心中無比歡喜,忙迎了上去,喚道:“子昭?!?/p>

那一日,也是一個楊花漫天的日子,子昭身著白衣,緩緩而來,宛若我們的初遇。

時光易逝,轉眼已經(jīng)十三年,我的眼神已不似十三歲那般清澈如許,他卻依然仿如當年的翩翩少年。

子昭并未應我,走至我面前站定,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冽,他說:“柳如煙,明日登基后朕便會封你為后,移居東宮,賜你一世繁榮,感謝柳丞相對朕的助力。只是,從此朕不會再登你宮門?!闭f罷,便轉身離去。

我如遭雷擊,久不能語。半晌,才踉踉蹌蹌追將上去,對著他的背影嘶喊:“為何如此對我?”

他停住腳步,卻未回頭?!半抟簧鶒郏ㄓ袃A城而已。當初是朕負她,而你,會讓朕想起朕對她做過的一切。柳如煙,朕從未愛過你?!?/p>

我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氣,跪倒在地。前塵往事自眼前一一閃過,其實子昭早有異常,不過是我自己沉浸在他虛構的甜蜜中而未自知。

“傾城,傾城”我喃喃自語,隨即吃吃的笑起來,眼淚卻不停地滑落,“果然是絕色傾城。不過絕的是我的命,傾的是我的城。”

我十三年的傾心陪伴,也不及一個死去的上官傾城。

子昭用十三年為我建造了一個甜美的夢境,一朝醒來,便是哀毀骨立。

楊花漫漫,飄落在我的衣襟和發(fā)間,宛若白雪,澆得我心頭一片冰冷。

柳如煙,柳如煙,也許我的命運自降生那日便已注定,如柳絮漂浮,遇水萍碎。

我仰頭看向天空,天藍的純粹,空氣中傳來淡淡青草香氣。

這長安城的春天,就快來了罷。

只是這東宮,從此被困在了冬季。

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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