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戊午，公元前3年）
春季，正月，大旱。
函谷關以東地區(qū)人民無故驚恐奔走，拿著一枝禾稈或麻稈，互相傳遞，說：“將西王母的籌策傳遞天下?！痹诘缆分邢嘤鲛D手，多達一千余枝。有的披頭散發(fā)光著腳，有的夜里繞關而行，有的翻墻而過，有的乘車騎馬奔馳，利用國家設置的驛傳車馬趕路傳遞。經(jīng)過二十六個郡國，傳遞到了京師，無法禁止。人們又在街巷、田間小路上聚會，設賭具賭博，唱歌跳舞祭祀西王母，一直鬧到秋天才停止。
? ? ? ? ? 鄭崇字子游，出身于高密的世家大族。家族世代與王家互相婚嫁。他的祖父攜帶資產(chǎn)遷徙到平陵。父親鄭賓通曉刑法律令，做過御史，奉事貢公，享有公平、正直的好聲譽。鄭崇年輕時做郡里的文學史，后至丞相大車屬。他的弟弟鄭立和高武侯傅喜出自同一師門，相互友好。傅喜做了大司馬，推薦鄭崇，哀帝提拔他做了尚書仆射。他幾次求見皇帝，直言相諫，皇帝開始還采納他的意見。每次進見他都穿著皮制革履，皇帝開玩笑地說：“我能辨出鄭尚書的履聲?！?/p>
哀帝打算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祿大夫傅商為侯爵。鄭崇勸諫說：“孝成皇帝在親舅中加封了五個侯爵，上天竟因此而白天昏暗地如同黃昏一樣赤黃無光，正午間黑氣彌漫?，F(xiàn)在皇祖母的弟弟中已有兩個侯爵?？奏l(xiāng)侯是皇后的父親而封侯；高武侯因為位居三公而封侯，這兩位都有封侯的理由。現(xiàn)在沒有緣由再加封傅商，這違犯了朝廷制度，也違忤了天意人心，而對傅氏一家來說也不是好事。我聽我的老師說過：‘違犯了天陽的就會導致極弱，違犯地陰的就會導致兇災夭折，違背人心的就會有敗亂亡國的憂患，違背神明的就會有疾病夭折之禍?！灾芄鴷鴦裾]說：‘君主不知道稼穡的艱難，只知道一味地玩樂享受，必招致夭喪而不能高壽?！虼怂≈赖木魍舱墼缤?，這都是違犯了陰性導致的禍患。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承受國家的責咎?！闭f罷，拿著封傅商的詔書草稿站起來。
? ? ? ? 傅太后非常憤怒地說：“哪有作天子的反被一個小臣所壓制的道理!”皇帝于是下了道詔書說：“我年幼的時候就喪父，是皇太太后親自養(yǎng)育了我，才免于夭折在襁褓之中，后又用禮義教導我，使我成人，皇太太后的恩德非常大啊。‘想報答恩德，卻無論如何也報答不了啊?！讨泄獾摯蠓蚋瞪?，是皇太太后的親弟弟，從小也是皇太太后養(yǎng)育成人的，皇太太后對他恩義最深，也最親近?？梢约臃飧瞪虨槿瓴?，做崇祖侯的繼承者，把崇祖侯的封號改為汝昌哀侯?！?/p>
董賢，字圣卿，云陽人。其父名董恭，任御史，董賢擔任太子舍人。哀帝繼位，董賢由太子從屬升為郎官。二年多后，董賢負責在殿下傳漏報時刻，長相美貌喜人，哀帝望見后，喜愛他的外貌，看著他問道：“你是太子舍人董賢嗎？”于是召至殿上談話，授官黃門郎，從此開始得寵。問知他的父親是云中侯，當日提升為霸陵縣令，又提升為光祿大夫。董賢受寵日甚一日，充任駙馬都尉侍中，外出則同車陪乘，入朝則侍奉左右，十幾天賞賜累計萬萬，地位高貴震動朝廷。他經(jīng)常與哀查一同起臥。曾有一次白天睡覺，身子壓住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來，董賢未醒，哀帝不想驚醒董置，便割斷袖子起身。他受到的恩寵就是如此。董賢性情也很溫柔而邪僻不誠實，善于諂媚取寵以站穩(wěn)腳跟。每當給假許他洗沐，都不肯外出，常常留在皇帝身邊照看醫(yī)藥?；实垡驗槎t難得回家，就下令董賢帶他的妻子暫時居住殿中，就宿在董賢的休息處，如同官吏們的妻子居住官署宿舍一樣。又召董賢妹為昭儀，地位僅次皇后，改名她的房舍為椒風，以便和皇后的椒房相配。昭儀及董賢與其妻早晚上下宮殿，同時侍奉皇帝左右。賞賜給昭儀及董賢妻也各有千萬錢之多。接著提升董賢父為少府，賜給關內(nèi)侯爵位，賞給采邑，不久又調(diào)任為衛(wèi)尉。隨后又讓董賢的岳丈當了將作大匠，其弟任執(zhí)金吾。下詔令將作大匠為董賢在北闕旁建造巨大的宅第，有重殿洞門，土木雕琢極盡工巧，柱檻都用紼錦為衣。下至董賢家奴皆受上等賞賜，連武庫中的兵器，皇帝御用珍寶都在賞賜之列。選貢各種物品，頭等的都歸董氏，皇上和皇室用的是次一等的。還有東園庫房的棺槨，珠子連成的短衣、殮尸的玉衣等身后之物，都提前賞賜給他，真是應有盡有。又下令將作大匠為董賢在義陵（哀帝陵）旁邊建造墳塋，里面建有供休息之用的房屋，屋頂用堅實柏木作成尖蓋形，外面修建巡察道路，四周圍墻數(shù)里之長，門闕上掛的網(wǎng)屏十分講究。
鄭崇因為董賢貴寵過度而勸諫哀帝，因此深深得罪了哀帝，哀帝多次借公事譴責他。鄭崇脖子上長了毒癰，想奏請退休，又不敢提出。尚書令趙昌奸邪、善于諂諛，素來痛恨鄭崇，知道哀帝已疏遠了鄭崇，就趁機上奏說：“鄭崇與劉氏宗族中人交往密切，我懷疑有什么奸謀，請追查懲處?！卑У圬焼栢嵆缯f”你家人來人往門庭若市，為什么要約束我交？”鄭崇回答說：“我家雖門庭若市，但我心里卻清靜如水。希望陛下考察?！卑У鄞笈瑢⑧嵆绱断陋z。司隸孫寶上書說：“尚書令趙昌指控仆射鄭崇一案，經(jīng)過反復調(diào)查審訊，鄭崇被拷打?qū)⑺?，終究不吐一句口供。道路上的行人都說鄭崇冤枉。我懷疑趙昌與鄭崇私人之間有宿怨，因此才用讒言來陷害他。假如連宮禁之內(nèi)皇帝身邊主管機要的大臣，都遭誣陷蒙受冤屈，將使國家受到損失，會招來很多誹謗。我請求追查趙昌，以解眾人心中的困惑?！弊嗾鲁噬虾?，哀帝下詔說：“司隸孫寶附會臣下，欺騙主上，想利用春月是寬大赦免的時期，進行詆毀和欺騙，以滿足他的奸詐之心，是國家的大害。將孫寶免去官職，貶為平民。”鄭崇最終死在獄中。
三月，任命諸吏、散騎、光祿勛賈延為御史大夫。
哀帝想封董賢侯爵，又沒有什么借口。侍中傅嘉勸哀帝更改息夫躬、孫寵告發(fā)東平王的奏章，抹去宋弘的名字，改說成是由于董賢報告，皇上才得以知曉。哀帝想用這個功勞封董賢侯爵，就先把進行告發(fā)的有功人員全賜封為關內(nèi)侯。不久，哀帝想封董賢等人，又心里顧忌王嘉反對，便先派孔鄉(xiāng)侯傅晏將詔書拿給丞相、御史看。于是王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密封奏書說：“我們看到董賢等三人當初被賜封關內(nèi)侯時，眾人議論紛紛，都說董賢是因為貴寵而得賜封，捎帶著其余兩人也一起蒙恩受封，至今流言沒有平息。陛下對董賢等施加仁恩不已，就應該公布董賢等人的奏章原文，詢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請他們考查是否合乎古今前例，使此事能名正名順，然后再加封他們爵位采邑。不然的話，恐怕會大失眾心，天下人要伸長脖子議論抨擊。若公開評論此事，必有說應當加封的人，陛下不過是聽從采納其建議，如此，天下人雖然不高興，責任也有人分擔，不單在陛下一人了。從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爵之時，也曾經(jīng)有議論，大司農(nóng)谷永認為淳于長應當加封，眾人怪罪于谷永，先帝因而沒有單獨蒙受譏刺。臣王嘉、臣賈延，無才無能不稱職，雖死仍有余責，明知順從陛下的旨意，不違逆陛下，可以暫時保全身家性命。所以不敢這樣做，是想報答陛下的厚恩啊?！卑У鄄坏靡?，暫且停止這樣做。
夏季，六月，尊帝太太后傅氏為皇太太后。
秋季，八月，辛卯（十九日），哀帝下詔嚴厲斥責公卿說：“我登上皇位以來，臥病未愈，反叛的陰謀，相連不斷，叛亂的臣子，親近侍奉在宮中。前東平王劉云和王后謁向鬼神祈禱詛咒我，派侍醫(yī)伍宏等內(nèi)侍來切脈，幾乎傾危了社稷，大概沒有什么比這更厲害的了！從前楚國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為此憂愁得側身而坐；近世有汲黯，挫敗了淮南王的陰謀。而今東平王劉云等甚至有殺死天子反叛作亂的陰謀，這是身為國家棟梁的公卿們不能盡心職守、致力于察覺陰謀，以把禍患消滅在還未萌發(fā)階段的緣故啊。幸賴祖宗在天之靈的保，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等發(fā)覺以后報告了我，使奸人全部伏誅。《書經(jīng)》不是說嗎，‘用恩德表彰善行?！F(xiàn)封董賢為高安侯，南陽太守孫寵為方陽侯，左曹、光祿大夫息夫躬為宜陵侯，賜右?guī)熥T爵位關內(nèi)侯?！庇址飧堤笸傅芨掂崘恋膬鹤痈禈I(yè)為陽信侯。息夫躬既蒙哀帝親近，就頻繁進見哀帝言事，議論無所避諱顧忌，上書逐個詆毀公卿大臣。百官畏其口舌，遇見他不敢正眼相看。? ? ? ?
? ? ? ? ? 毋將隆字君房，是東海蘭陵人。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在朝內(nèi)掌管尚書事務，在朝外統(tǒng)率兵馬，沿襲舊例挑選設置從事中郎參加討論決策，就上奏請求讓毋將隆擔任從事中郎，后升任諫大夫。成帝末年，毋將隆遞上密封的奏章說： “古時候選拔諸侯進入朝廷擔任公卿，藉以褒揚功德，應該征召定陶王讓他住在駐京公館裹，藉以鎮(zhèn)撫天下。”那以后皇上終于立定陶王為太子，毋將隆升任冀州牧、穎川太守。哀帝即位后，毋將隆因為考核成績優(yōu)異而當上了京兆尹，后又提升為執(zhí)金吾。
? ? ? 當時侍中董賢正受到寵幸，哀帝派中黃門到武庫拿兵器，前后十次，送到董賢和哀帝乳母王阿的住所。執(zhí)金吾毋將隆上奏說：“武庫兵器，是天下公用的東西。國家武器裝備的建造制作，都是用大司農(nóng)的錢。大司農(nóng)的錢，連天子的生活費用等都不供給。天子的生活費用和犒勞賞賜臣下的錢，一律出自少府。這就是不把國家用于根本的儲藏用在不重要的事情上，不以民財人力供應無謂的消耗。區(qū)別公私，以表示所行是正路。古代諸侯、方伯受命主持討伐，天子才賜給他們斧鉞。漢朝邊疆官吏接受抗拒侵略的任務和職務時，也賜給他們武庫兵器，都是先接受軍事和軍職，然后接受兵器?！洞呵铩分x，強調(diào)臣民之家不可以私藏武器鎧甲，目的在于抑制臣子的武威，削弱私家的力量。而今董賢等不過是陛下親近寵愛的弄臣、對陛下有私情的卑賤奴仆，而陛下卻把國家公用的東西送進私人家門，取走國家的威武之器，供應他們家用，使人民的財力分散于弄臣，國家的武庫兵器擺設在卑賤奴仆之家，所做不當，將使驕橫僭越愈演愈烈，不能夠給四方做出好的榜樣?？鬃诱f：‘雍樂怎么會出現(xiàn)在三家的廟堂！’我請陛下把兵器收還武庫?！卑У鄄桓吲d。
? ? 不久，傅太后派謁者去買一些官用婢女，用很低的價錢買到，又買了執(zhí)金吾的官用婢女八名。毋將隆上奏說價錢太低，請求改為公平的價格?；噬嫌谑窍铝罱o丞相、御史大夫說：“互相謙讓的禮節(jié)盛行，那么像虞芮兩國那樣的訴訟自然平息。毋將隆位列九卿，既沒有能力匡正朝廷的處置不當之處，卻反而奏請和永信宮爭執(zhí)買賣價錢的高低，公布上奏內(nèi)容，沒有人不知道了。他的行動舉止不合義理，沽名釣譽的風氣從此開始，無法昭示百官，傷風敗俗?！币驗槲銓⒙∠惹坝邪捕▏业恼摬?，所以僅降為沛郡都尉，后又升任南郡太守。
? ? ? 鮑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好學，通曉經(jīng)術，做過縣鄉(xiāng)嗇夫、束州守丞。后做都尉太守功曹，推薦孝廉時做了郎，因病離官，又做州從事。大司馬衛(wèi)將軍王商征召鮑宣，推薦做議郎，后來又因病離開。
? ? ? 哀帝初，大司空何武拜宣為西曹掾，很敬重他，推薦宣做諫大夫，調(diào)任豫州牧。一年多，丞相司直郭欽向皇上進言說：“鮑宣措施煩苛，代二千石署吏判決訴訟案件，考察條款超出六條之外。外出巡視乘車不駕六馬，而駕一馬，只宿于鄉(xiāng)間公舍，被眾人非議?！滨U宣因犯錯誤被免官。歸家?guī)讉€月，又被征召做諫大夫。
? ? ? 鮑宣每處在諫大夫的位置，常上書直言規(guī)勸，他的言辭質(zhì)樸。這時哀帝祖母傅太后打算與成帝母一起稱尊號，給親屬封官爵，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何武、大司馬傅喜開始堅持正義，違背傅太后的旨意，都被免官。丁、傅子弟一齊晉官晉爵，董賢位尊而為君王所親近，鮑宣上書說：“臣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時，外親把持政權，人人拉攏私人勢力充塞朝廷妨礙賢人的通路，使天下污濁混亂，奢侈無度，百姓窮困，因此日蝕近十次，慧星四起。危亡的征兆是陛下親眼看到的，現(xiàn)在為什么重復過去甚至更嚴重呢？朝臣沒有大儒骨鯁、白發(fā)之師、雄偉之士，能論議通古今，嘆息動眾心，憂國如饑渴的人，我還沒有見到過。偏愛外戚小童及寵幸之臣，董賢等在皇帝宮禁下，陛下要想同這些人來恭承天地，安海內(nèi)，很困難啊。現(xiàn)在世俗說不智者為能，智者不能。從前堯懲處四大罪人而天下人臣服，現(xiàn)在任命一個官員而眾人都迷惑；古代判人之刑百姓悅服，現(xiàn)在獎賞人反而迷惑。搞私人關系，群小一天天出來做官，國家空虛，用度不夠。百姓流亡，離開城郭，盜賊興起，官吏也成了兇惡的賊人，這種情況一年比一年嚴重。
現(xiàn)今總計百姓有七失：陰陽不調(diào)和，水旱成災，第一失；朝廷加重索取雇更卒的錢和租稅，是第二失；貪吏借公肥私，收取不止，是第三失；豪強大姓蠶食無厭，是第四失；殘暴官吏的徭役，使農(nóng)夫失去農(nóng)桑的節(jié)令，是第五失；聞部落鼓鳴以為有盜警，則男女遮列追捕，是第六失；盜賊搶劫掠奪，取民財物，是第七失。七失尚可，還有七死：殘酷的官吏捆綁拷打至死，是一死；治理監(jiān)獄之事嚴峻刻薄，是第二死；冤枉陷害無辜，是第三死；盜賊四起，搶劫不斷，是第四死；因怨恨互相殘殺，是第五死；年成不好受饑挨餓，是第六死；因節(jié)令氣候不好而屢發(fā)病疫，是第七死。百姓有七失卻無一得，想要國家安定，實在很難；百姓有七死卻無一生，想望刑法擱置不用，實在很難。群臣只想做高官，食重祿，哪里有對小民百姓施加惻隱之心，幫助陛下教化百姓的人呢？心意只在營私，還說是賓客所求，用不正當?shù)氖侄沃\利罷了。以茍且容身委曲服從為賢，以拱手而默無所言空受俸祿而不治事為智，說像臣宣等為愚蠢。陛下從巖穴提拔來，實希望有些益處的，難道只想使臣吃美食，做大官，尊貴地站在高門大殿之上嗎？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為皇天的兒子，下為黎民百姓的父母，替天統(tǒng)治養(yǎng)活平民，看待他們應該一樣，這才符合《尸鳩》詩的意思?，F(xiàn)在貧民連野菜也吃不飽，衣服無穿的，父子夫婦不能保全，實在是心酸。陛下不救，將如何使百姓歸順？為什么獨私養(yǎng)外親與寵幸臣子董賢，賞賜多以億計，讓奴從賓客視酒如漿，視肉如豆葉，奴仆侍從都發(fā)了財，這些不是天意。
? ? ? 汝昌侯傅商無功卻受封。官爵不是陛下的官爵，陛下用的人不是自己所封。像這樣想讓天高興百姓心服，能辦到嗎？“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言詞動聽足以使眾人動搖，倔強得出奇，真乃奸人之雄，欺世尤為厲害的人，當及時罷退。至于外親幼童未通經(jīng)術的，都應令停止官爵去學習，趕快征召原來大司馬傅喜讓他統(tǒng)率外親。原來的大司空何武、師丹，原來的丞相孔光、左將軍彭宣，經(jīng)術都通過博士的教誨，地位都經(jīng)歷過三公，智謀威信，足以參加建立教化，謀劃國家安定。龔勝做司直，郡國選拔推薦人才都會慎重，三輔委輸官不敢干邪惡的事，可以委以重任。陛下前因小事不能忍受就撤消了何武等職，海內(nèi)失望，陛下尚且能容納很多無功德的人。治天下的當以天下人之心為心，不得只自?？煲舛选Ｉ嫌谢侍熳l責，下有百姓怨恨，編列有規(guī)勸爭辯之臣，陛下如果想要自己輕視自己而看重惡臣，天下人也不會聽從。臣雖愚憨，難道不知多享受俸祿賞賜，吃太牢美食，擴大田宅，優(yōu)厚妻子兒女，不與惡人結仇怨來安身嗎？實在是為大義所逼，做的是以諫諍為職責的官，不敢不竭盡愚力。希望陛下稍留神明，閱覽《五經(jīng)》之文，追究圣人的深厚之意，深思天地的告誡。臣宣嘴笨言辭遲鈍，不盡深切之心，竭盡死節(jié)罷了?！?/p>
? ? ? 鮑宣措詞雖然尖刻激烈，但哀帝因為他是名儒而優(yōu)待寬容了他。
匈奴單于上書漢朝，請求明年到長安朝見天子。這時哀帝正患病在身，有人說：“匈奴從黃河上游的方向來，氣勢壓人，不利。自黃龍、竟寧年間起，單于每到中原朝見，中原就會發(fā)生大變故。”哀帝因而感到為難，詢問公卿，公卿也認為朝見一次要白白花費國庫很多錢，可以暫且拒絕。單于使節(jié)告辭離去，還沒動身，黃門郎揚雄上書規(guī)諫說：“ 我聽說《六經(jīng)》上談論的治國之道，推崇在沒有混亂之前就進行治理；軍事家對于勝利，推崇在沒有交戰(zhàn)之前就已經(jīng)戰(zhàn)勝敵人。這兩種說法的道理都十分精妙，然而處理國家大事的根本原則，卻不能不明察?，F(xiàn)在單子上書要求朝見陛下，陛下不允許而予以推辭，我愚昧地認為漢朝與匈奴從此便要發(fā)生矛盾了。本來北方那些少數(shù)民族，就是五帝也不能讓他們臣服，三王也不能有效地控制，因而不能使我們的關系出現(xiàn)裂痕是很明顯的事。我不敢說得太遠，請允許我援引秦朝以來的事例加以說明：
? ? ? ? 憑秦始皇的強盛，蒙恬的威猛，統(tǒng)率帶甲之士四十多萬，然而卻不敢窺視西河，衹是筑起了長城做為分界。正當漢朝剛剛建立，憑高祖皇帝的圣威，三十多萬軍隊被圍困在平城，有的人七天都沒吃飯。當時高祖身邊有許多奇譎善變的謀士、善于謀劃的臣子，然而高祖等人最后才所以得以逃脫，卻是靠了人們不愿說的方法。另外高皇后也曾經(jīng)對匈奴十分氣憤，召集大臣們在朝廷商議，樊嗆請求率領十萬騎兵攻打，橫行匈奴。季布卻說：“應該殺了樊啥，這么愚妄地阿諛奉承皇后的旨意！”于是由大臣們予以權變，順著來信的言辭寫了回信，然后與匈奴的矛盾才解決了，威脅中國的憂患才得以平息。到了孝文帝時，匈奴入侵北部邊境，探馬一直到了雍甘泉，京城震動，皇帝派三位將軍率軍分別駐扎在鄒]柳、棘門、霸上以防備匈奴，幾個月后匈奴才退去。孝武皇帝即位，在馬邑設謀埋伏，想誘殲匈奴，派韓安國率領三十萬軍隊在邊地截擊，匈奴發(fā)覺后退去了，漢朝白白浪費了資財，軍隊的辛勞也白費一場，一個匈奴人也沒有見到，何況是單于！后來孝武皇帝深切思慮國家大計，規(guī)劃宏大長遠的方案，于是大批地出動軍隊幾十萬人，派衛(wèi)青、霍去病統(tǒng)率，前后征戰(zhàn)十多年。于是漢軍渡過西河，越過大沙漠，攻破真顏，襲擊單于王庭，到達了匈奴最遠的地方，追殲敗逃的敵人，在狼居胥山上設壇祭天，在姑衍山上祭地，到達了瀚海才回來，擄獲的匈奴王公貴人數(shù)以百計。從此之后，匈奴人感到十分震驚恐怖，更迫切地要求與漢朝和親，然而也還是不肯向漢朝稱臣。
況且前朝皇帝難道愿意花費無數(shù)的錢糧讓無罪的人去當差從軍，攻打到狼望之北才感到高興？是認為不徹底辛勞一次就不能得到長久的平安逸樂，不暫時費人費力打敗匈奴就沒有長久的安寧，所以才忍心出動百萬軍隊，冒如同餓虎FI裹拔牙那樣的危險，前去攻打匈奴；如同拿去填塞盧山山壑那樣，把國家府庫積累的錢糧運去打仗而不后悔。到本始初年，匈奴又生桀騖不馴！之心，想攻掠烏孫國，危害嫁到那裹的漢朝公主，于是漢朝出動五位將軍率領十五萬騎兵攻打匈奴的南部，長羅侯率烏孫國五萬騎兵攻打匈奴的西部，都是按預先約定到期限就回來了。當時各路人馬所獲甚少，衹不過是發(fā)武揚威，表明漠軍如迅雷巨風那樣威猛罷了。雖然是空手而去，空手而歸，還是傷了兩位將軍。所以北方的匈奴如果不臣服，那么中國就永遠不能高枕無憂。等到元康、神爵年間，皇帝神明，國家大治，恩澤廣施，而匈奴卻發(fā)生內(nèi)亂，五個單于爭位， Et逐王、呼韓邪單于率部眾投歸文明之邦，向漢天子俯伏稱臣，然而天子還是衹施行籠絡、懷柔政策，認為還是不適宜把他們當做臣子與奴仆對待。從此以后，匈奴單于有要來朝拜的不予拒絕，有不想來的也不勉強。為什么呢？匈奴人生性桀驚不馴，身體魁偉，憑恃自己的力氣大，很難用仁善教化他們，卻容易習于為惡，他們的倔強難以屈服，他們的和順卻是難得可貴。因此，在他們沒有臣服的時候，不惜出動軍隊到遠方去攻打他們，全國拿出財力支持戰(zhàn)爭，死傷軍卒，攻破城池，打敗敵人，那是多么艱難；在他們臣服之后，對他們慰問安撫，使者往來，給錢給物，恩威并施，如此的完備。以往的時候，我們也曾攻拔大宛國的城池，踏上烏桓的堡壘，探看姑繒的軍壘，踐踏蕩姐的地方，斬拔朝鮮、兩越的軍旗，征服這些地方花費的時間，短的不過十天半月，長的不過半年，必然已經(jīng)在其庭中耕地，掃清了他們的里門，在那裹設郡置縣，如云撤去，如席卷起，干凈完全，再也沒有后患。衹有匈奴的情況不一樣，真是中國的勁敵，其他三面邊境的情勢與此相比差得遠了，前朝皇帝也更是十分重視，不是可以掉以輕心的。
現(xiàn)在單于向慕仁義，有至誠的心意，想離開王庭，到漢天子面前朝見，這是前世流傳下來的方略，是先帝神靈所希望的事情，國家雖然要破費些錢財，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怎么能用會帶來禍祟的話予以拒絕，用沒有期限的日子去疏遠他，斷絕了往日的恩義，造成將來矛盾的起端！現(xiàn)在慢待他，疏遠他，使他懷恨在心，背叛丫以前說的話，使單于用往昔我們說過的和好的話來埋怨我們，因此自絕于漢朝，最后再也不肯有臣服之心，不可用暴力壓服，又不能用好話使他明白，怎能不成為我們的大憂患！眼明的人能在近乎沒有形狀的時候看到東西，耳尖的人能在近乎沒有聲音的情形下聽到些什么，如果真能在事情還沒有發(fā)生以前就已預先料到了，那么蒙恬、樊啥就不再有用，棘門、細柳不再設防，馬邑那樣的計策還在哪裹設伏？衛(wèi)青、霍去病那樣的功績又有什么用？去烏孫的五位將軍那樣的雄威又去震驚誰去？不然的話，一旦兩國有了矛盾之后，即使有足智多謀的謀士在朝廷內(nèi)勞神費心，出謀劃策；有能言善辯的說客整日在外奔走游說，說客多得?；ハ嘧曹?，也還是不如在事情還沒有發(fā)生之前就預做準備。況且以往我們謀取西域，控制車師，建設城郭，設置都護，統(tǒng)領保護三十六國，一年花費的錢財數(shù)以百萬計，難道是為了害怕康居、烏孫越過白龍堆而侵掠西部邊境？是為了制服匈奴啊。百年的勞苦功績，一天之內(nèi)就全部喪失掉，花費了十錢卻吝惜一錢，我真為國家擔憂不安。希望陛下能稍微考慮一下事情沒有混亂、沒有發(fā)生戰(zhàn)爭以前該采取的策略，從而遏制邊境上就要萌生的災禍。
奏章上達，哀帝醒悟，派人召回了匈奴使者，再次答覆了單于的來信，允許單于入朝拜見。賞賜給揚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正巧單于還沒有出發(fā)便病了，又派使者來說希望能在明年來入朝晉見。過去的舊例足，單于來朝拜，允許自名王以下以及侍從的人二百多人跟隨入朝。單于又上書皇帝說：“承蒙天子神靈保佑，匈奴人民強壯眾多，希望能允許我?guī)灏偃巳コ娞熳樱哉衙魈熳拥氖⒋笕实??！被实廴即饝藛斡诘囊蟆?/p>
? ? ? 哀帝時丁、傅、董賢掌權，附庸他們的人有的任官到二千石。當時揚雄正在起草《太玄》，用來自守淡泊。有人嘲笑蕩雄用玄色崇尚白色，揚雄為此作出解釋，名為《解嘲》。辭中說：
? ? ? 客人（嘲笑者）嘲諷揚子（作者自稱）說：“我聽說前代士人是眾人的榜樣，不生則已，生就能上使君主尊寵，下使父母顯榮，能得到君主辦給的玨玉，獲得君主賜給的爵位，懷揣君主分給的符節(jié)，享受君主供給的俸祿，佩載顯貴的印綬，乘坐染紅的車子。如今你有幸趕上開明盛世，處在無所顧及的朝堂，與群賢同列，歷金門上玉堂已指日可待了，卻未能制訂一個出色的謀略，獻上一條高明的計策，向上勸說君主，向下議論公卿。您目如明星，舌似閃電，縱橫捭闔，論者莫當，反而作《太玄》五千言，枝葉扶疏，獨自論說十多萬言，深者入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細者入元論，可是官位不過侍郎，經(jīng)過提拔才到給事黃門。想來是《太玄》還未寫成的緣故吧？為何官運如此不佳呢？”
? ? ? 揚子笑著回答說：“您只想染紅我的車子，不知道一旦失足將血染我的家族??！過去周王朝瓦解，諸侯爭雄，分天下為十二國，兼并后還有六、七國，四分五裂，成為戰(zhàn)國。士人沒有固定的君主，國家沒有固定的臣屬，得到士人的就富強，失去士人的就貧弱，展翅奮翼，恣意存留，所以士人有的藏身避禍以干進，有的鑿壁辭官以逃逸。因此騶衍以迂闊而獲取時間資材，孟軻雖遭艱難，尚且成為帝王的老師。
? ? 如今大漢朝東至東海，西至渠搜，南至番禺，北至陶涂。東南設一都尉，西北建一關侯。用繩索捆綁，用刀斧制裁，用禮樂約束，用《詩》《書》教化，曠日持久，結廬居喪方能仕進。天下的士人，如雷動云合，如魚鱗雜襲，都在八方經(jīng)營，家家自認為是后稷和契，人人自認為是咎繇，成年男子一開口都把自己比作阿衡，五尺童子也羞于晏嬰、夷吾相提并論。當權的青云直上，落拓的委棄溝渠。早上掌權就能成為卿相，晚上失勢就變成匹夫。好比江湖上的雀，勃解中的鳥，四只大雁降落不算多，兩只野鴨起飛不為少。從前三位仁人離去殷朝就成為廢墟，兩位老人歸來周朝就興旺發(fā)達，伍子胥一死吳國就滅亡，文種、范蠡存在越國就稱霸諸侯，五羖入秦，秦國就高興，樂毅出走，燕國就恐懼，范雎用折肋使穰侯危險，蔡澤雖然面頰歪斜卻笑辭算命先生唐舉。所以當國家有事的時候，沒有蕭何、曹參、張良、陳平、周勃、樊噲、霍去病則不能安定;當國家無事的時候，咬文嚼字的儒生做在一起看守也無可憂慮。所以世道混亂那么多圣人哲人四處奔波也不夠，社會太平那么庸夫俗子高枕而有余。
? ? ? ? 前代士人，有的被去掉捆綁繩索而任用為相，有的脫去粗麻衣服而成為傅；有的是看守夷門的小卒而得意地笑，有的橫渡江潭而隱居垂釣；有的年過七十游說而不遇，有的立談之間而封侯；有的使諸侯屈就于陋巷，有的讓諸侯拿著掃帚就前邊清道。因此士人能充分活動他們的舌頭，玩弄他們的筆桿，堵塞漏洞、掩蓋過失而從未屈服。如今縣令不請士，君首不迎師，眾卿不集客，將相不低眉。言語奇異的被懷疑，行為特殊的遭懲罰。因此想說的收盡舌頭不出聲，想走的打量雙腳才邁步。如果讓前代的士人處在今天，那么考試不能入甲科，行為不能稱孝廉，舉止不能屬端正，只能上書直言，相機陳述是非，好的得一個待詔的頭銜，差的一聞聲便遭罷免，有怎能到到高官厚祿？
? ? ? 況且聽我說，熊熊的火焰遭熄滅，隆隆的雷聲被斷絕，聽雷觀火，盈耳實目，天收雷聲，地藏火熱。富貴人家，鬼窺視其房室。爭奪的人死，老老實實的人生；官位太高的宗族十分危險，能控制自己的自身才能安全。因此懂得無為，是守道的根本；能夠清凈，是娛神的殿堂;安于寂寞，是守德的宅舍。時代不同，人事變更，但人們的出世的原則沒有什么兩樣，前人與我換個時代，不知怎么安排。如今您卻用鷙梟嘲笑鳳凰，拿蜥蜴嘲笑龜龍，不是大錯特錯了么！您憑空笑我是因《太玄》沒有寫成的緣故，我也笑您病入膏肓，卻沒有遇上良醫(yī)臾跗、扁鵲，太可悲了！”
? ? 客人說：“如此說來沒有就成不了名嗎？蔡澤、范睢以下那里是靠《太玄》呢？”
? ? 揚子回答：“范睢是魏國的亡命之徒，被打斷肋骨，才免遭刑罰，收肩塌背，爬進口袋，后來用激怒秦國君主的辦法，離間涇陽，攻擊禳侯，并取而代之，這是符合了當時的情況。蔡澤是山東的一個匹夫，凹臉塌鼻，流鼻涕，飛唾沫，到西方拜見強秦的宰相范睢，扼住他的咽喉，斷絕他的氣息，拍著他的后背而奪取他的職位，這是趕上了好機會。天下已經(jīng)安定，兵革已經(jīng)平息，建都洛陽，婁敬放下拉車的繩索，轉動三寸不爛之舌，獻出穩(wěn)妥的計策，提出將國都遷往長安，這是適應了當時的形勢。五帝傳下禮儀，百世不易，孫叔通在戰(zhàn)爭年代挺身而出，解除武裝，于是制訂君臣之間的禮儀，著是找到了應有的歸宿?！陡π獭窋模胤崃?，神圣的汗朝采取臨時措施，于是蕭何制訂法律，這是順應了形式的需要。所以如果有人在唐堯，虞舜的省會制訂蕭何的發(fā)露就太荒謬了，如果有人在夏朝、殷朝的時代擬訂孫叔通的禮儀就太糊涂了，如果有人在西周的社會提出婁敬的計策就太無聊，如果有人在漢代功臣金家、張家、宣帝外戚許家、史家之間論說范睢、蔡澤的主張就是發(fā)瘋了。蕭規(guī)曹隨，張良出謀劃策，陳平出奇制勝，功若泰山，響若崖崩，豈止是這些人富于智慧呢，也正好是當時的環(huán)境可以所作為啊。所以在可以有所作為的時代做可以做的事情，就十分順利，在無可作為的時代做的事情就十分危險。藺相如在章臺獻和氏壁而立下大功，四皓在南山隱居而獲取美名，公孫弘在金馬門對策而建功立業(yè)，霍去病在祁連征戰(zhàn)而發(fā)跡，司馬相如從卓氏暗取資財，東方朔為妻子細君割取賜肉。我的確不能和以上諸公相比，所以默默地獨自守著我的《太玄》?！?/p>
? ? ? 揚雄認為賦是用來諷諫的，如果一定要推展論述，用盡華麗的辭藻，宏偉侈華推衍無窮，致使人無以復加，既而歸為正道，但看的人已翻過去了。從前武帝喜歡神仙，相如獻上《大人賦》，要用來諷諫，皇帝看后反而飄飄然有凌云的想法。由此說來，賦勸而不止，是很明白的。又很像俳優(yōu)淳于髡、優(yōu)孟之流，不是法度所在，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于是停止不再作賦。便深思天象，參摹分為四份，終于八十一。旁邊三摹九據(jù)，終于七百二十九贊，也是自然之道。所以讀《易》的，看到卦便叫出名；讀《玄》的，數(shù)其畫便可確定。《玄》首的四重，不是卦，是數(shù)。用法從天元推一晝一夜陰陽數(shù)度律歷之紀，九九大運，和天始終。所以《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贊，分為三卷，稱一二三，和《太初歷》相應，也有顓頊歷。用三策占卜，聯(lián)系吉兇，雜入象類，推布人事，以五行為文，比擬道德仁義禮智。沒有主旨名稱，切合《五經(jīng)》，如不是其事，不出虛文。因為太混沌不可知，所以有《首》、《沖》、《錯》、《測》、《攤》、《瑩》、《數(shù)》、《文》、《挽》、《圖》、《告》十一篇，都用來解剖《玄》體，分析文章?！缎分兄?，雖有章名，不過其旨深奧，尚不能盡存，故解剖而離散之?！缎肺奶?，所以不記錄；讀了難懂，學了難成。有客人責怪《玄》文太深，眾人不喜歡，揚雄作文解釋，名叫《解難》。辭中說：
? ? ? 客人責怪揚子說：“凡是著書的，都要迎合眾人的愛好，美味希望它合口，妙聲美在悅耳?，F(xiàn)在您高辭深說，廣意微指，獨自馳騁在有無之間，陶制大爐，紛繪群生，閱覽過一年了，仍很不懂。只是在這里費精神，在那里使學者麻煩，好比畫家畫在無形之上，彈琴的依照無聲，大概不行吧？”
? ? ? 揚子說：“對。至于高言大論，幽微之道，大概難和讀者相同。從前有人觀天象，察地度，審人法，天顯著廣大，地大而深厚，前人的話，是金是玉。他難道是喜歡故作艱難嗎？情勢不得已啊。難道沒見翠虬絳螭將要登天，一定要聳身到倉梧之深淵；不憑浮云，藉疾風，空舉而上升，便不能到達廖闊，飛升九閎。日月不行千里，便不能照六合，亮八弦；泰山不高聳入云，便不能聚集浮云而散發(fā)浮氣。所以伏羲氏作《易》，聯(lián)絡天地，統(tǒng)以八卦，文王附著六爻，孔子雜錯卦象作彖辭，然后發(fā)揮天地之善，定下萬物的基礎?！兜洹贰吨儭菲?，《雅》《頌》之聲，不溫潤純深，便不足以發(fā)揚鴻業(yè)彰顯光明。所以用虛無來主事，以寂寞為原則：最好的味道一定平淡，最好的聲音一定稀微；至大的話傳得遠，大道紆曲。所以美妙的聲音不能被眾人的耳朵認可，美麗的形象不能讓世俗覺得悅目，幽遠的言辭庸人認為不中聽?，F(xiàn)在彈琴，聲調(diào)高急，迎合眾好，那么大家就不期而至；如果彈奏《咸池》、《六莖》、《簫韶》、《九成》，便沒人應和了。所以鐘期死了，伯牙就弄破琴拉斷弦不肯再給眾人演奏，獶人死了，匠石就扔掉斧子不敢輕易砍東西。師曠調(diào)鐘，要等知音在才進行；孔子作《春秋》，期望君子能夠先讀。老聃有遺言，以理解我的人少為貴，我的經(jīng)歷不正是他們贊美的品行么？”
? ? ? 揚雄看到先秦諸子各自以其知識相背馳，大多詆毀圣人，自做怪僻，巧言詭辯，攪亂時政，雖是小的言論，最終會破壞大道迷惑眾人，使他們沉溺于聽到的話卻自己不知是錯的。到太史公記載六國，經(jīng)歷楚漢，到《麟止》結束，和圣人看法不一樣，是非觀念和經(jīng)書相差很大。所以常有人詢問揚雄，揚雄經(jīng)常模仿經(jīng)典之言來回答他們，著成十三卷，模仿《論語》，名叫《法言》。
董賢尊寵日盛，丁、傅兩家之人十分嫉妒他的得寵。孔鄉(xiāng)侯傅晏與息夫躬謀劃取得輔政大臣的地位，正巧匈奴單于因病不能來朝見，息夫躬趁機上奏，認為：“單于應當在十一月入塞，后來自己說有病不能來，懷疑可能有其他變化。烏孫兩位昆彌勢力弱，逃亡在外的卑爰則強盛，他東去與匈奴單于勾結，還派自己的兒子作為人質(zhì)侍奉單于，恐怕他們會聯(lián)合起來吞并烏孫。烏孫被吞并后，則匈奴勢力強盛而西域陷于險境。可以讓歸降朝廷的西域胡人假扮卑爰的使節(jié)來長安上書，請求借天子之威對單于施加壓力，讓其歸還人質(zhì)，崐趁把奏書交與主管機關處理時，讓匈奴的使者知道。這就是所謂：‘上等的戰(zhàn)術是破壞敵人的謀略，其次的是斷絕敵人的外援?！?/p>
奏書呈上，哀帝召見息夫躬，然后召集公卿、將軍，舉行大規(guī)模的討論。左將軍公孫祿認為：“中國經(jīng)常依靠威望和信義，令蠻族歸附，而伏首聽命，息夫躬卻先設詐謀對付匈奴，進獻這種不講信義的計策，是不能允許的。況且匈奴依賴先帝的恩德，自稱藩屬，替漢朝保衛(wèi)邊塞?，F(xiàn)在單于因患病不能來朝賀，派使者前來陳告，并不失臣子的禮節(jié)。我公孫祿敢保證，直到我死，也不會看到匈奴成為邊境的憂患?！毕⒎蚬豆珜O祿說：“我為國家著想，才希望在事變未發(fā)生前，就先設下防范的計策，預先推測出還未形成的陰謀，我這是為萬世安危著想，而公孫祿卻只想以他的有生之年保證看不見事變，我與公孫祿的不同意見，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哀帝說：“好！”便命群臣退下，單獨與息夫躬磋商。
息夫躬乘機建議說：“災異屢次出現(xiàn)，恐怕一定會有非常的事變?？梢耘汕泊髮④娧膊檫吶筷牐D武備，斬一個郡守以樹威，震動四邊蠻族。用這個方法應合天象應異?！卑У壅J為有道理，就用這個建議去詢問丞相王嘉。王嘉回答說：“我聽說引導下民，靠行動不靠言辭；應驗天變，靠實質(zhì)內(nèi)容而不靠表面文章。下民雖然卑微弱小，仍然不可以對他們使用詐術，更何況對于上天神明，難道可以欺騙嗎！上天顯示變異，是用來告誡人間的君王，想讓他們覺悟，改正過失，誠心誠意推行善政，民心歡悅，上天就滿意了。善辯之士只看見事物的某一方面，有時荒謬地用自己的意思附會星象，憑空捏造出匈奴、西羌將要發(fā)難的預言，謀劃大動干戈，設下權變的計策，這不是應合上天的正道?？ぬ亍⒎鈬嘤凶?，就應驅(qū)車奔馳到皇宮門前，反縛雙臂赴死，恐懼到如此地步，而搖唇鼓舌之人卻妄圖動搖國家的安全，把國家推向危難，雄辯的口舌只圖一逞痛快罷了，實際不可聽從。討論國家大事，最讓人頭痛的是那些諂諛、陰險、詭辯、用心惡毒的建言。從前，秦穆公不聽從百里奚、蹇叔的勸告，因而軍隊大敗。他悔過自責，痛恨那些誤國的大臣，想起白發(fā)老人的忠告，作《秦誓》以悔過，并得以名垂后世。愿陛下觀覽古代的戒鑒，反復思考，不要被先提出的建議所左右?！卑У鄄宦犓膭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