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茗虛樹下許芳心，金粟夢別尋因果
渤海中有三座神山:蓬萊、瀛州、方丈，其上物色皆白，黃金白銀為宮闕，珠軒之樹皆叢生。有一樹，生于渤海蓬萊。似檀似楊似松似柳。而，非檀非楊非松非柳也。其名曰：茗虛樹。此樹自有天地始，便在蓬萊仙境的西北方向的虛無中。此樹四千年輪四季,方圓不知多少里無草木，全是一片晶瑩雪白的虛無。
不知哪年哪月哪天，茗虛樹下萌生出一抹朱草。嬌葉若含露欲滴，馨香勝萬花齊放。茗虛樹上的一片藍(lán)色的葉兒驚喜看見——葉兒從未見過虛無以外之物，從不知道除了雪白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妖艷。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曾是這虛無中跳脫的色彩。
葉兒問道：“朱草兒，你從哪里來，竟生得如此驚艷，竟還有這樣清麗的香氣?！?/p>
朱草道：“我無根無源亦無出處。你我同根同源生于此處?！?/p>
此后，藍(lán)葉兒時常與朱草晝夜相伴。并一同苦苦修煉，希望能早日幻化人形。漸漸的，雖然他們都未修成人形，但聲音，心思卻有了變化。葉兒是女兒甜美之聲，朱草為低沉男兒之音。
終有一日，朱草化為俊美的少年，身長八尺，著素色華服。皮膚微黃，烏發(fā)挽髻，濃眉赤目，櫻桃粉唇，臉型俊朗。好一個天質(zhì)自然的男子。
相伴數(shù)百年，他倆早已兩情相悅。今葉兒見他如此剛毅俊美更是芳心默許。葉兒也已經(jīng)修成人形，可是卻不能化身相見。還要再等千年，待茗虛樹秋分時，離枝落地時分，才可化出人形?？墒锹湎碌乃查g，罔若重生，失去此前所有記憶。
朱草唇間一抹似有似無的笑，他已只葉兒心中顧慮。遂將自己的香氣凝成絲帶系在藍(lán)葉兒上。輕撫葉兒道：“葉兒可不要忘記這香味?！彼{(lán)葉兒微微顫抖，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已有秋色。再過不久藍(lán)葉兒便可化身女子與朱草相會。某日，雀仙路過茗虛樹，在此小憩。見這朱草來歷不凡，卻又看不出端倪。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故雀仙也不去詳問。藍(lán)葉兒在此已經(jīng)二千年，見過雀仙幾次，也說過幾回話。又見雀仙，藍(lán)葉兒微笑一聲道：“仙人，今日到此是何故?！?/p>
雀仙仰頭笑對藍(lán)葉兒：“葉兒你聲音越發(fā)曼妙了，我今日是奉粟仙之命，帶七粒神粟，送到太液池封閉修煉。這本是百谷大仙稷神命粟仙去的?？汕叭账谙陕愤^瑤琴居時，見瑤琴仙子與百花仙子正飲酒。粟仙便上前對仙姑說道”
雀仙稍微停頓，模仿著粟仙的語氣道：“二位仙姑所飲何酒，竟這樣香?！?/p>
又學(xué)著仙姑的語氣說道：“此乃五百年前人間洛龍夏國有一女帝圣君登基，舉國上下，四季之花，一日齊開。此酒便是那日鮮花百花釀了?！?/p>
粟仙說罷自己先笑了，又道：“粟仙只吃了一杯已醉，便喚我來替他送這七粟。免得醉酒誤了粟入池的時辰?！闭f畢，向藍(lán)葉兒與朱草告辭。
雀仙騰云而起飛往太液池。雀仙走后，朱草猛然看到在樹下不遠(yuǎn)有一粒粟，不過沙粒大小顏色嫩黃?！鞍パ讲缓茫赶蛇z落了一粒粟在此。”可雀仙早已走遠(yuǎn)。
時過若干年，到了葉兒離枝的日子。
這一日，朱草化為人形靜靜等待。藍(lán)葉兒泛了一絲藍(lán)光，葉與枝分開的瞬間。那粒不起眼的粟，竟閃耀金光。光越來越亮，擾人睜不開眼。
待朱草視線漸漸清晰，只見一女子立于前，她不過豆蔻之年。梳著垂鬟分肖髻，垂于肩上的燕尾束發(fā)之繩正是那朱草香氣凝成的絲帶。她柳眉如煙，眼如丹鳳，口若朱丹，膚似凝脂，削肩細(xì)腰。
朱草看得出神，那藍(lán)葉兒如此嬌羞貌美，可以為沉魚落雁。而那葉兒卻癡癡望著那粟化成的少年。
只見那少年三千青絲如墨染，一襲白衣醉清風(fēng)。秀目如水流潺潺，薄唇如花苞含露。而眉目之間看不出一絲情感，俊逸冷傲，宛若遺世獨(dú)立。
朱草激動不已，不理會那粟變化成的少年，含情脈脈注視著葉兒。輕喚了一聲：“葉兒”藍(lán)葉兒側(cè)臉望著朱草，有一絲因?yàn)槟吧木o張，還有些許詫異。她道：“仙人是在叫我嗎？”
朱草移步到葉兒面前，伸手欲撫那香氣絲帶。葉兒卻躲到了那粟的身后。朱草懸在半空的左手微微一顫，緩緩收回。
葉兒已經(jīng)失去從前的記憶，忘了自己。他對葉兒說：“葉兒，你離枝便忘記我了，你我相伴近二千年，還記得你系在發(fā)尾的絲帶嗎？”
葉兒忽的淚流滿面。朱草大喜：“好葉兒，你都想起來了！”
葉兒卻答道：“想起什么？我不知怎么了，眼淚就不住地淌，見笑了?！?/p>
那粟見這情景，也不言不語，不關(guān)心。轉(zhuǎn)身望那無際的白。朱草無奈，把這兩千年，他們?nèi)绾蜗嘧R相會說與葉兒。說到他倆朦朧的情感，便羞怯幾句帶過紅了臉。葉兒便也沒問。只當(dāng)朱草是故友知己，那香氣絲帶是友人贈的信物。
葉兒無心再問被自己遺忘的兩千年的事兒，只因?yàn)槿~兒自見那金光里現(xiàn)出粟的一瞬，便頭腦一片空白，比這茗虛樹方圓還要白還要空。她小心翼翼地將身子微微傾向粟，想要靠近，卻全是顧忌，竟不敢向前一步，側(cè)目看著他的背影出神。
有關(guān)他的一切變得神圣，她小心地一呼一吸，想要心跳不要那么快那么激進(jìn)，想要時間停住，一直這樣看著他。為什么會這樣，葉兒并不很清楚。離枝化為女子的她化為了一個情竇未開的小姑娘。
葉兒喚朱草：“朱草哥哥，你說的那雀仙遺落了粟，怎么未回來尋呢?！?/p>
然后鼓起所有的勇氣：“喊一聲，金粟，你要到那太液池去嗎?！卑滓律倌暌膊焕聿?，不轉(zhuǎn)身。半晌才開口說：“無趣?！蹦锹曇袈晕⒌蛦s又溫滑如霧，像從天邊傳來。他說畢，化為原身在地上，這時與從前嫩黃色小粟不同，變成了一粒金光燦燦的豌豆粒大小的粟。再怎么喚他，都無應(yīng)答。
想必他是要在此修煉直至生根長葉。葉兒也化為原身覆于粟上，她害怕雀仙尋了他去，葉兒汲其精華，掩蓋他的氣息。
朱草無奈，也只能化原身，在一旁陪伴葉兒，還是時常與她聊天說話，一天天重新熟絡(luò)起來。只是，這一次，葉兒對朱草，再無當(dāng)年那奇妙的感覺了。
就這樣，又過去數(shù)百年。此粟百年未生芽。一日葉兒在夢中聽見那天外之音：我既通人性，何不到人間走一遭，活也罷，死也罷，我本無根無源無出處……聲音漸漸遠(yuǎn)了，后面的話，葉兒沒有聽真切。她想開口叫住粟，叫他把話說清楚。卻怎么也張不開口。這是被夢魘控制住了，想要從夢里醒來，卻怎么也睜不開眼。
朱草見葉兒沉睡，呼吸無聲，氣息漸弱，知是被夢魘迷了。即刻化為人形，忙喚她道：“葉兒，葉兒，葉兒醒醒……”葉兒夢中驚醒，化為人形，便低頭找尋。果真不見那金粟。
于是驚慌失措，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他……他走了，他走了，我要找他去，到凡間找尋。”朱草要勸葉兒，修行尚淺，不可私下凡間。投胎人家，迷離難已重返仙班。葉兒哪里聽勸，縱身下凡。
朱草泣不成聲，這兩千多年的愛慕，她忘了，自己的情思該寄何處？不思索這許多，朱草也欲縱身隨葉兒下凡。
這時遠(yuǎn)方有聲道：“什物，何故哭泣?！?/p>
朱草再抬頭，見百谷大仙稷神在前。便回稷神，說事原委。稷神笑道：“這第七粒粟與別不同，他到人間是去了因果。”
朱草問道：“是何因果，與葉兒相干否？”
稷神笑答：“不必再問，天機(jī)不可泄露?！?/p>
于是朱草不在問，只是哀求：“上仙，請體恤我千年情戀無果之苦，許我下屆尋她罷?！?/p>
稷神點(diǎn)頭道：“罷了罷了，這情結(jié)還需你們自己解?！彼谙勺砭普`事，雀仙馬虎失職。二仙也隨你們下凡走一遭，引你們還仙門。
朱草謝過稷神，下凡間尋粟與葉兒之都投胎去了。
稷神注視凡間洛龍夏國嘴角眉間若有一絲意味深長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