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lián)網民工的日常,好像就此與長假,小長假永別了似的。年三十還在公司加著班,抽空和爸媽來個短暫的視頻問候,便又投入了漫長的加班節(jié)奏中去了。今年注定了是最特別的一年,疫情帶來了一系列連鎖反應,讓所有人都無一幸免。
原本的計劃不過是,忙完了春節(jié),請個年假回家去看一看。誰成想后來情況愈演愈烈,便只能待在原地等風起。三月末辭職,又在三月末換了新的東家,依然是互聯(lián)網民工的身份。只是所有熟悉的一切都需要重新去適應,去改變。
某天九點多到家,對著語音助手說,叮咚,叮咚,清明節(jié)是哪天?叮咚回復,4月4號。翻看日記才一個激靈,原來這周末就是清明節(jié)了。
想著想著,還是覺得回趟家,見見爸媽,彌補些遺憾。早些時候和老媽視頻時,老媽說外婆最近有來我們家待幾天,我卻記不清和外婆上次見面是什么時候了。
下午回到家,外婆正好在午睡,便沒打擾。傍晚的時候拿著平板倒在床上看電影,便聽見后院老媽罵罵咧咧的,大概和外婆又為什么事鬧矛盾了。我沒去管,倒想起曾經老姐每次回家也是這樣的狀況,才發(fā)覺和“請回復1988”一樣,媽媽也是別人家的女兒呀!在外婆面前,她始終還是個孩子。
吃晚飯的時候,老爸不由分說地倒了三杯白酒,其中外婆的那一杯略微少點,但也有一兩多。怕她高血壓,不敢讓她多喝。外婆倒是一個勁地給我勸酒,儼然要把我當個大孩子看。喝到最后一口時,她竟一口悶了,當時我那個崇拜的小眼神撲棱著光。這么多年,喝白的這一塊,我外婆沒在怕的。
中途外婆說,你媽讓我以后就住你家,你說這樣好不好。
我說,這有什么的,反正我媽最近也沒什么事,你在也只是多添一雙碗筷。
外婆又說,以前都沒幫你家做些什么,現在哪里好意思住你家。
我連忙說,我家又不需要你做什么的,你要是覺得不合適,那你一個月交個一兩百的生活費,這樣可以吧!
說畢,大家都笑了。為了寬慰外婆,我便半真半假地開起了玩笑來。
我一直在想,站在我這個年齡段是如何去看待我與外婆的關系呢?
大概首位的是把她當成一個長者,抑或是老人去尊重,其次,再把她當成是我的外婆,去關心。
老媽總說外婆偏心,她小的時候因為家里窮,作為長女沒讓她讀書,這便成了她這一輩子最遺憾的事。外婆總共生了一個兒子,四個女兒。偏偏我媽和三姨最不被她待見,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沒落她倆頭上。那時候隊里有放牛的指派,最后也落到三姨的頭上。導致后來但凡只剩老媽和三姨在的場合,便各種數落外婆。
這大概是那個時代每家都會有的現象,好在后來大家也還算努力,都出去發(fā)展了。也只在過年的時候能聚到一起,發(fā)發(fā)牢騷,外婆也只是笑著辯解道,那時候我跟你外公也沒辦法,誰家都窮。便也都笑笑,不再多言什么。
幸福好像都是相似的,不幸卻總是千差萬別的。外婆六十幾歲的時候,外公因病去世,她扶著靈柩說,怎么就把她落下了?
再后來唯一的舅舅也因為大病一場,藥石無醫(yī)后也離世了。她獨獨寵愛的長子先她而去,對一個母親是怎樣的打擊,可想而知。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大概人世間最難的送別她最后也不得不一個人扛了下來。
只是后來在清明的時候,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她卻總不愛說話,所有人都不讓她去墳頭掃墓,怕她會失控。她就一個人站在那里目送著大家的背影,可能所有人離開后,她又會躲到角落里偷偷抹眼淚了吧。
還好這些年,外婆除了雙腿的頑疾沒辦法正常走路外,精神也還算硬朗,身體也還好。整天都把兩個孫子,幾個重孫掛在嘴邊念叨。老爸總和她說,現在家里的事不用您老操心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吃好喝好就行。她哪里就同意了,還是跟在重孫后面收拾他們弄亂的屋子,給他們喂飯,總也停不下來的。
作為她的大外甥,外婆雖然對我的喜愛趕不上她的兩個孫子,可我也算心滿意足了。小的時候過年去她家,她總會偷偷把我拉倒她的房間里,從屋里掏出來新奇的玩具給我。每年暑假,老媽總像送瘟神似的把我送到外婆家住上十天半個月的,外婆就放任我和表弟到處去玩,她戴著帽子去地里干農活。有一次我和表弟在江邊游泳,她氣喘吁吁地找過來,說我現在被表弟帶的,出門也不鎖門了。但回過頭又和左鄰右舍夸我懂事,說她大女兒教的好。
只是后來,我去了北京,上海,能見到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見面,她都像是在待客似的,特別重視。我說不用忙,隨便吃點什么。她一溜煙跑到小賣部,買了好些辣條雞腿,讓我先墊饑,自己又到廚房去忙活了。一個中午,兩個人做了七八個菜。臨別時,她送我去乘車,拉著我的手走了很久,聊著聊著就紅了眼眶。說我下一次見面又不知道到什么時候了,讓我上班別太辛苦了,想吃什么了別不舍得錢,身體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我坐上車,看著她一個人慢慢走回去的背影,我多想把她帶在我身邊,陪著她,讓她不再那么孤單。可是每個人都有她的歸宿,她會守護她所珍貴的一切。
其實有兩件事一直讓我耿耿于懷至今,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挺對不住她的。
第一件就是,大概在我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外婆來我家,正好有黃梅戲劇班來演出,正好外婆也算是半個票友。我就負責帶她去看戲。我也不知道那天去的人都是親戚啥的,二表姑讓她孫女給我送了半塊西瓜,我當時就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也沒第一時間問外婆。雖然我知道她不會怪我,甚至她可能都不記得這事了。但我一直很難去釋懷。自己為什么那么不懂事?
還有一次應該是我很小的時候,爸媽都很忙,把我送到外婆家待了蠻久的時間。正好有一天奶奶去大表姑家,順道來看了下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看到奶奶的那一刻就不停地哭,搞得外婆跟在后面解釋說,這孩子大概是想家了。其實當時在外婆家住的很開心,可能就是單純的想家了。不然這完全可以理解為我在外婆家受了委屈,要和奶奶抱怨呢?我更能體諒外婆的內心,怎么養(yǎng)都不如和奶奶親。
后來,人情冷暖都經歷過。便覺著,生活里需要去真正守護的人越來越少。有些人遺失人海,有些人陰陽兩隔,有些人停留半途,還好,還有可以去守護的人。便也覺著活著還有那么點兒奔頭。
就像每年掃墓,除了祭奠,更是審視。
年年清明,歲歲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