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見青山老，昔人已白頭。
何故三兩句，欲言已還休。
清晨的集市最是熱鬧。陽光灑在路邊人家灰棱棱的瓦片上，灑在突兀橫飛的飛檐上。雖說眼下剛是春回大地的時節(jié)，走在路上還覺得冷噓噓的，不過，這并不能阻止熱鬧在集市漫延。
街邊酒樓的招牌旗幟被風一吹便高高揚起，粼粼而來的馬車軋過上了年歲的石板路，徒留下轆轆聲。小販們的叫賣聲一聲高過一聲，街道上行人不斷。有挑擔趕路的，有駕著牛車進城販貨的，有上街買貨的。熙熙攘攘，不同的聲音交織著，組成了早晨集市獨有的樂章。
如若你仔細聽聽，你就會聽見在這嘈雜的聲音中，有不一樣的地方。“篤篤篤，篤篤，篤篤篤”屬于盲仗特有的聲音。
手持盲仗的男子，是個身穿白色道袍的道士，頭上繡有蓮花的淡藍色抹額將額前的碎發(fā)恰到好處的束縛住。細看之下，這位道長倒是生了副好相貌，唯一遺憾的的是，那雙能清楚地倒映出景物的眼睛是一片陰翳。
道長想來是要避開這熙攘的人群，獨自敲打著地面，拐進了僻靜的小巷子。
“道長，救救我”
一位年輕的姑娘在道長快要拐出巷子的時候，突然拉住他的衣袖，驚慌的說到。
“這位姑娘，發(fā)生了何事?”這聲音，帶著些許的溫柔。
少女聽了，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剛剛驚慌的聲音“剛剛，有一個滿臉兇相的男子，一直跟著我，我見四下無人，只有道長一人，故才冒犯道長，不知道長可否與我同行。”
少女說的可憐，卻輕車熟路地將道長腰間的錢袋給輕輕松松地弄到了手。
“姑娘如此聰慧，又豈會被他人跟蹤。姑娘若是喜歡在下的錢袋，拿去便是，錢袋里的銀兩想來也夠姑娘花一段時間，姑娘就不要去偷別人的錢袋了，免得被人發(fā)現(xiàn)，送去了官府?！?/p>
少女打開錢袋數(shù)正在錢的手一頓，然后用手在道長的眼前晃了晃。發(fā)現(xiàn)道長的眼睛沒有眨。
“你明明看不見啊，你怎么知道我偷了你的錢袋子”
道長微微一笑“你數(shù)錢的聲音太大了，而且，我的錢袋有一股檀香。以后偷人錢財?shù)氖虑楣媚镞€是不要再做了。”
少女盯著錢袋看了半晌，仰起頭問他“你不送我去官府?”
“在下相信姑娘不是那奸邪之輩?！?/p>
“我叫阿四，你叫我以后不要再偷盜，可我從小是被小偷帶大的，除了偷其他的什么都不會。不偷，我就要餓死?？晌矣钟X得你說的沒錯。我不想餓死，你又不讓我偷盜，我思來想去，決定跟著你了?！鄙倥p快地說到。
“你要跟著我?”道長平靜地問道。
“是啊，反正你也看不見，說不定我以后還能幫幫你。對了，前面有個坑，當心腳下哦?！?/p>
少女扔覺得不放心，便把道長的手放到自己的肩頭?！昂昧?，道長現(xiàn)在跟著我走吧。”
道長放在阿四肩頭的手顫抖了一下，隨后便說“如此，便有勞了”
“道長，你哪來那么多錢啊”跟道長走了一天的阿四，看著在破廟里鋪稻草的道長，咬了一口蘋果，問道。
“我會醫(yī)術(shù)。”
“哦，那就是當游醫(yī)賺的咯。哎，道長，你不是看不見嗎，那怎么給人治病??！”
道長聽了，也不生氣“把脈不需要用眼睛?！?/p>
“哦，好吧”阿四幾口便吃完了一個蘋果，隨手把果核扔了出去。
“今晚就將就睡在這吧”
“啊，這草堆是給我鋪的啊”阿四不可思議地望著道長。
“恩”
“那道長你睡哪兒?我看你就鋪了這里。”
“這里的稻草只夠鋪一個人睡覺的地方，我靠著柱子休息就行了?！闭f著，便依靠盲仗找到了柱子。
阿四見狀，也不推辭便往稻草上一躺 ，用手枕著頭，側(cè)過臉盯著道長看。
“道長，你鋪稻草怎么這么熟練啊”
“熟能生巧?！?/p>
“那，道長，你的眼睛是本來就看不見嗎，還是。。。。。?！?/p>
道長聽了這話身體一頓，半晌才說到“不記得了。”
阿四見道長的模樣，自知說錯了話，戳到了他的痛心處，也就不談這個話題。
“道長，我睡不著，給我講個故事吧?！?/p>
“故事?！钡篱L想了想，“從前，有個道士，沒了記憶，不知道從哪里，要往哪去。那個道士想找回自己的記憶，便不停地走。他到了許多地方，因著會醫(yī)術(shù)，救了許多人 。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記憶?！?/p>
“沒了?”
“沒了”
“這叫什么破故事。算了，我給你講講我這個”阿四想了想，吐掉了那跟稻草。“從前，有個小女孩，一出生便死了爹媽，從小被小偷帶大。小偷從小就叫她偷東西，小時候在街上，她看見別的小朋友都有爹媽抱著去買糖葫蘆吃，心里就十分羨慕。有一次，她拿偷來的錢去買了一串糖葫蘆，一下子就愛上了那個酸酸甜甜的味道，然后就發(fā)誓，以后有錢發(fā)達了，就一定要買一屋子的糖葫蘆，天天吃。可惜啊，從那以后，那個小女孩再也沒吃過糖葫蘆。因為小偷要求她偷的錢越來越多，很多時候，女孩都偷不到錢，經(jīng)常遭到小偷的毒打。那個時候，女孩躺在床上養(yǎng)病，時常想，要是能吃到糖葫蘆就好了?！?/p>
“唉唉唉，我這講的是什么破故事，不講睡了睡了?！卑⑺牟敛裂劬Γ瑒e過臉，睡了。
道長靠著柱子，不是在想什么。
第二天，阿四醒來時，發(fā)現(xiàn)道長已經(jīng)不再破廟里了，估計是出去給附近的村民治病。聽說這附近得傷寒的人很多。
阿四伸了個懶腰，發(fā)現(xiàn)手邊有一個紙包。打開一看，才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阿四拿起糖葫蘆，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跟記憶中的一樣好吃。吃了一口，阿四的眼淚就下來了。
傍晚，阿四推著腮幫坐在廟門口，無聊地望著遠方。知道聽到“篤篤篤，篤篤”
“道長，你回來了?”阿四迎上去，把道長的手放到自己肩膀上?！坝信_階，小心腳下”
“我知道，這條路我經(jīng)常走，你不必如此”
“哎呀，小心點總是好的嘛?！卑⑺姆鲋篱L走到了廟里?！暗篱L，張嘴”
“什么？”
“你先張嘴?！卑⑺挠闷砬蟮恼Z氣對道長說到。
道長不明所以，還是配合著張了嘴。隨后，嘴里便被阿四塞了顆酸酸甜甜的東西。
“道長，什么感覺”阿四期待地問道。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我就說，糖葫蘆很好吃的?！卑⑺呐d奮地說到?！皩α说篱L，明日你去救人帶上我吧，我想和你學醫(yī)。行不?！?/p>
“可以，不過可不許給我搗亂。”
“放心，我不會的?！卑⑺男χf到。
這次的風寒來勢洶洶，這個村莊里大多是年逾古稀的老人。
“道長，不用給我開藥了，我老頭子自己知道，我是活不過這個春天了?！闭f完就咳嗽起來。
阿四趕緊拍了拍老人的背，幫他順氣 。一邊急切地安慰道“爺爺 你別這樣說，道長的醫(yī)術(shù)很好的，你一定能好起來的。是不是，道長?！?/p>
道長也用了略帶感傷的語氣“老人家。。。。。。”
“道長，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我是真的不行了。我有件事，想拜托道長，你們可不可以代我去看看雪山?！?/p>
“雪山?”道長一愣。
“未見青山老，昔人已白頭。我答應過一個人，要陪她去看的，可惜，我是再也去不了了。道長，可否幫幫我?！崩先怂坪跤帽M了最后的力氣，握著道長的手。
“好，老人家，我一定會幫你的。明日，我們再來看你?！?/p>
“如此，就好?！崩先寺牭搅讼胍拇鸢福]著眼睡去了。
道長輕喚了聲“阿四”卻沒聽見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