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偷電車養(yǎng)你啊”

韓梅梅本來兩眼粘滯地看著前方，說完卻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

“明明是個賊，卻說得像個英雄一樣?！?/p>

她自說自話地搖了搖頭。

男警察明顯有點不耐煩，用圓珠筆敲敲筆錄本：

“你好好交代，別凈說些沒用的”

旁邊的女警察卻扭過頭來，嗔怪地望了同事一眼，起身倒了一杯水遞給拷在審訊椅上的女孩

“喝點水，你撿主要的說哈”

韓梅梅用拷在一起的手握著杯子，抬頭看了一眼女警。

“所以你們在2011年國慶節(jié)盜竊了第一輛電動自行車？在哪里？什么樣的車子？”男警察繼續(xù)詢問。

“不是我，是他?！表n梅梅說?！拔也恢浪麖哪睦?..弄到的車子，那天是我生日，室友都出去玩了，我一個人在寢室。晚上他打電話叫我下樓，我出門看見他推著車子，跟我說這是我的生日禮物?！?/p>

“你知不知道車子是偷的？”女警問。

“他說帶我去兜風，他騎車帶著我?！表n梅梅眼神迷離了一下，她記得那天晚上，成都的秋風微微有點涼，電動車在三環(huán)路上飛馳，燈火通明的城市化作了一片流光。她環(huán)著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背上。

“你真的去偷車了？”她問。

男孩沉默地騎著車，然后她感覺到那個厚實的背發(fā)出短暫的震顫

“嗯”他說。

“所以你沒有勸阻他？”女警的語氣似乎有點焦急。

“我想”韓梅梅說

“但是我太需要錢了，我媽媽要吃藥，我弟弟要上學，我自己掙的錢太慢了，我想說你不要做這個，但是我說不出口?！?/p>

“你曉不曉得這是犯罪！”男警頗為惱怒。

韓梅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那天我們在三環(huán)路上騎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回到學校，他說他要去把車賣了?！?/p>

“賣了多少錢？”女警問

“437塊5”韓梅梅說“本來那人要給430，他說一定要437塊5?！?/p>

“為什么？”

“430是我媽一瓶藥的錢，7塊5他給我買了一對炸雞翅?！表n梅梅想起他牽著她走過肯德基的廣告牌時，就像牽著一只不愿歸家的小狗?！?/p>

韓梅梅忽然想起當她小心翼翼地啃干凈那對雞翅的時候，忽然嚎啕大哭的樣子，想起那時手足無措笨手笨腳拍她腦袋的李雷。

“你們是大學生，就一點法律觀念都沒有嗎？”男警仍然惱怒，只是聲音里藏著一絲嘆息。

“那天晚上我跟他說，我不能讓他為了幫我就去犯錯”韓梅梅不愿意用“犯罪”這兩個字。

“他怎么說？”女警問。

“他問我你有別的辦法嗎？”

“光明正大的辦法有很多！”男警說。

韓梅梅第一次抬起頭正視男警：“我媽一個月吃八瓶藥，光是吃藥就3500，除了賣淫，我沒有別的辦法”

男警的話被噎了回去。

“他問我不去干這個怎么辦?！?/p>

韓梅梅停頓了一下。兩個警察一齊望著她。

“我說，”

韓梅梅直起頭來，甩了一下額邊的一縷頭發(fā)，嘴角不易察覺地揚了起來

“我和你一起干吧”她說

二.

李雷有一種挫敗感。

僅僅三周時間，他的角色就從主犯變成從犯最后變成銷贓犯。

三周前李雷在常樂小區(qū)的自行車棚里給女友第一次演示了電動自行車的開鎖與盜竊，作案工具是錘子和改錐。

那天運氣實在不好。這輛艾瑪電動車被車主用一把堅固的彈簧鎖鎖在鐵欄桿上，李雷砸了15分鐘，鎖頭仍然沒有茅塞頓開的跡象。李雷扭頭瞅了一眼負責望風的女友。

女友一臉緊張地站在墻角瞅著他。

四目相對。

尷尬又刺激。

李雷覺得自己的男性尊嚴受到了一點挑戰(zhàn)，一個吃了20年飯讀了14年書的男人，敗給了一把生銹的鎖頭。

恥辱啊。

他左手扶鎖，右手舉錘，決定給這場犯罪來一個擲地有聲的了斷。

然后收獲了一根流血的手指。

叫是肯定不能叫的，打死也不能叫出聲來。

李雷只能一邊捂著手，一邊翻著白眼，緩了半天站起來，女友沒看見這場小小的血光之災，一臉關切地望向自己。

李雷一邊把受傷的手藏在褲兜里，一邊走向女友：

“你把東西收拾一下，這車不太好弄，今天撤了?！彼谘肋肿斓卣f“我去....上個廁所，小區(qū)門口見”

十分鐘后，在門口藥房買完創(chuàng)可貼的李雷在小區(qū)門口看見了女友韓梅梅，和韓梅梅在一起的還有一輛艾瑪電動車，車筐里放著沾了血的錘子和改錐。

“你咋弄的？”李雷驚呆了

“我就拿發(fā)夾捅了兩下...就....”韓梅梅的聲音里呆著三分緊張，卻有七分得意。

李雷的手指疼得不行.....

“快走！”他招呼女友，兩人推著電動車，低著頭快步離開。

那天是2011年10月3日，成都市著名的電車伉儷李雷韓梅梅第一次聯(lián)手作案。

三.

王勃25歲寫《滕王閣序》，甘羅12歲身掛相印，康熙8歲登基，莫扎特6歲登臺，葫蘆娃一出生就會打妖怪。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這個世上有天賦這種東西的存在。

19歲的韓梅梅在常樂小區(qū)的自行車棚子里花了1分17秒捅開了李雷砸爛了手指也沒砸開的鎖頭，從此發(fā)現(xiàn)了人生的新大陸。李雷韓梅梅團伙盜竊的第二輛電車賣了320元，其中有100元被韓梅梅用來買了5把形態(tài)各異的鎖頭。

“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韓梅梅拎著鎖頭們走在路上想。從此韓梅梅的書包里除了教科書以外還常備一把車鎖，每當老教授在講臺上照本宣科的時候，韓梅梅就在下面用發(fā)夾以各種姿勢挑逗那把鎖。

直到鎖頭發(fā)出一聲令人渾身舒服的咔嗒聲。

李雷韓梅梅團伙的第三次盜竊只用了1分鐘，韓梅梅打開那把鏈鎖的時候，李雷瞠目結舌。

“走”韓梅梅推著車沖李雷說。

李雷趕緊接過女友推著的電動車，書包里的錘子改錐沉甸甸的。

“你咋弄的？”李雷一邊推車一邊問女友“咋這么快呢？”

“這種鎖我練過很多次了”韓梅梅快步地走著。

“原來可以這么簡單”李雷推著戰(zhàn)利品感慨萬千。

他們快快地走出小區(qū)，走到大路上的路燈下，韓梅梅的心還在噗咚噗咚地跳，扭頭瞅見滿頭大汗神情緊張的李雷，一臉憨相。彎起眼睛笑了

“想學啊你，我教你啊”

四.

事實證明天賦之所以叫做天賦，就是因為它不是每個人都有。

人人都有的，那叫本能。

李雷的開鎖之路終結于他把第三根發(fā)夾也折在鎖芯里。這回無論兩人用鑷子怎么夾，也夾不出來了。

“20塊一把呢！”韓梅梅難過的都要哭了。

李雷無奈地撓著腦袋，看著韓梅梅用發(fā)夾輕巧地打開了另一把鎖。

“以后我來開鎖”韓梅梅放下鎖頭，拿起手邊的《古代漢語》和課堂筆記。

“你來放風”韓梅梅說

“還有推車”韓梅梅補刀。

五.

李雷韓梅梅團伙遭遇的第一次險情幾乎葬送了他們違法犯罪的創(chuàng)業(yè)之路。

那天韓梅梅輕車熟路地打開了一輛玫瑰之約電動車的拐棍鎖，兩人一邊推車一邊往小區(qū)門口走的時候迎面過來一個老頭。

老頭看著推著車的小情侶放慢了腳步，打量著電動車，忽然喊了一聲

“你們爪子滴？”

李雷用了0.5秒分析了這句四川話的內(nèi)容和老頭的語氣，又用了0.5秒做出了決斷

“跑！”

一把拉過旁邊的韓梅梅，撂下電動車，撒腿飛奔。韓梅梅嚇得花容失色，一手拉著李雷，一手掀起衛(wèi)衣的帽子，跟著男友沖進夜色。

老頭慌亂間做出一個錯誤的決定，先蹲下查看自己被盜電動車的傷勢，錯過了騎車追賊的最佳時間。等他緩過神來，這對盜車賊已經(jīng)消失在菜籽油香味的夜色里。

“還有個女娃！”老頭跟警察說

“不學好哦”老頭的老伴氣哼哼地說。

“你看清他倆的樣子了嗎？”警察問。

“天那么黑，辣個曉得嘛..”老頭痛心疾首。

六.

李雷拉著韓梅梅奔跑在常樂小區(qū)的小路上。

李雷想起了小時候在村子里和小伙伴游戲時的狂奔，那時侯身后有叫著笑著的小朋友，有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

而現(xiàn)在，他拉著女友冰涼卻汗津津的手，身后是隨時可能追上來的電動自行車和暴怒的老頭。就像韓梅梅家一個月幾千塊的費用一樣追著他們在世界上孤獨地抱頭鼠竄。

生活啊，真荒誕。

“我...跑不...不動了...”韓梅梅上氣不接下氣。

李雷停下來。

昏黃的路燈下，韓梅梅淚流滿面。

那天回學校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在韓梅梅宿舍下分手的時候，李雷才囁嚅著擠出一句

“對不起”

韓梅梅拉拉他的手，轉身上樓。

常樂小區(qū)長達一個月的電動自行車失竊在那一天結束了。

在那一學期剩下的一個月里，李雷和韓梅梅沒有再盜竊過一輛自行車。李雷把他的愧疚和自責化作了一把子力氣，天不亮就去超市倉庫理貨，上完課去送外賣，晚上去酒吧打工，深夜才困得滴里當啷地走回寢室。而韓梅梅似乎放棄了賺錢的打算，天天泡在圖書館里學習，兩人似乎忙得連說話時間都沒有了。

期末的時候，兩人的努力都獲得了回報：李雷攢下了5300元錢，裝在信封里，鄭重地遞給了韓梅梅，而韓梅梅則成為了全專業(yè)第一，除拿到2000塊的獎學金之外，還申請了電氣工程學院的第二學位。

臨放假那天，李雷找到韓梅梅：

“我請你吃頓飯吧”

兩個人去學校旁邊的冒菜店。韓梅梅特別喜歡這家冒菜。6塊錢買個小碗，你可以自己用菜把這個碗裝滿。韓梅梅小心翼翼地用豆腐青菜土豆粉，在小小的碗里搭出一座艾弗爾鐵塔，不顧老板冒著火的目光把鐵塔倒進鍋里。

李雷遞過裝著錢的信封

“梅梅這個錢你先拿去用，我假期...”

韓梅梅接過信封，放進包里。順手拿過一張餐巾紙，用筆在上面寫：

韓梅梅于2012年1月16日向李雷借款人民幣伍仟叁佰元整，借期三個月，利息5%，于2012年4月16日歸還李雷人民幣伍仟捌佰叁拾元整。

韓梅梅

她把欠條遞給李雷，李雷看了一眼就撕個粉碎。

“你這啥意思”他瞪著女友。

“撕了也沒用，我記心里了?！表n梅梅給自己的冒菜里加辣椒油“謝謝你李雷，可是欠了你的，我要還”

李雷坐在那里，鼻翼翕動著，牙咬得腮幫子都鼓出來

“你什么意思？”李雷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我們...”韓梅梅說“分開一段時間吧”

“為啥？”李雷的咆哮引來了吃飯學生們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喜歡你”韓梅梅冰冷又干脆。

分手最直接的理由，直接到一招斃命，直接到?jīng)]有下文。

李雷騰地一聲站起來，只能用點頭來釋放掉心里的難過和憤怒。然后丟下一聲“好”，沖出門去。

韓梅梅吃著加了幾大勺辣椒的冒菜，辣到涕淚橫流。

七.

“所以你們分手了？”女警不顧立場地對犯罪嫌疑人的戀愛史催更。

“我不想讓他在假期里還那么拼命為我賺錢，他又笨，再去偷電動車肯定會被抓的”

2012年3月20號，新學期第三周，韓梅梅在李雷的宿舍下見到了前男友。

李雷神情有些蕭瑟，經(jīng)過一個假期的休息，氣色卻好了許多。

韓梅梅只說了一句話

“跟我走”

在沃爾瑪超市的停車場，李雷見到了有生以來最為震撼的一場犯罪演示。

找車，開鎖，發(fā)動車，騎車離開現(xiàn)場，全部只用2分03秒，比車主自己都快。

教科書式的電動自行車盜竊。

如果算山犯罪結束之后韓梅梅的告白，那么就是舞臺劇級別的自行車盜竊。

八.

電氣工程學院向來以男多女少聞名。新學期來讀第二學位的韓梅梅只用了一堂課的時間，就成為從教授到學生幾乎所有人的寵兒。韓梅梅從大學物理開始從頭看起，有不懂的就拉過同學老師來問。她對拿高績點沒有什么興趣，學習的全部動力在于弄清電動自行車的電路設計，她的全部努力只有一個核心問題：如何可以在最短時間內(nèi)接通電路，再不觸發(fā)警報的情況下騎走電動車。

老教授從來沒見過如此勤學好問的學生，拿著一張電路圖左標右改；電院的男生們也沒有見過如此平易近人的美女，都十分樂意借她自己的電動車來做實驗。

在一個博士正教授24個準學士的幫助下，韓梅梅終于突破了技術難題。

興趣是學習最大的動力。

科技是創(chuàng)業(yè)的第一生產(chǎn)力。

九.

成都市有上牌的沒上牌的有大概100萬輛電動自行車；成都市進去的沒進去的有幾千個電動車偷車賊，但是實現(xiàn)了開鎖-開車-銷贓一體化的，只有李雷韓梅梅團伙。

韓梅梅用了5天時間就還上了欠李雷的五千多塊錢。常樂小區(qū)不能再去了，從交大花園到石羊場，從高升橋到靜居寺，韓梅梅在蓉城的地圖上勾勒出一個環(huán)狀的游擊區(qū)，在這個區(qū)域內(nèi)的電動自行車，只有她不想要的，沒有她騎不走的。在這座城市的街街巷巷，在錦江兩岸的燈紅酒綠間，在四月春風六月雨，七月陽光十月金黃，你總能看見一對騎著電動車的小情侶，像兩只快樂的游魚一樣融入城市的風景中。

十.

李雷總是把偷來的自行車賣給張哥。

張哥是個金盆洗手的偷車賊。曾號稱犀浦車王，后來鋃鐺入獄，被政府改造后金盆洗手，開了這家自行車修理店。

“商機永遠留給愛思考的人，上游有供給，下游就必定有產(chǎn)業(yè)。”愛看中央二臺的張哥經(jīng)常這么給李雷說。

張哥從來不過問李雷車子的來源。天天來賣二手車的年輕小伙，干什么的不用問也知道。張哥好奇的是李雷賣來的車。沒有一絲一毫的暴力痕跡，打開電池后面的蓋子，電路被很明顯地改動過，卻絲毫不顯得雜亂慌張。

“就像藝術品一樣”張哥矯情地跟手下說。

張哥很清楚這個看上去傻傻的年輕男孩干不出這么有技術含量的活，憑借著行業(yè)前輩的毒辣眼光，張哥斷定李雷背后的“師傅”是個高人。

“你認識馬新鑫嗎？

“認知趙二拐嗎？

“認識劉火炮嗎？”

張哥總想套出李雷的話來，想找到是自己哪位曾經(jīng)的兄弟技術如此精進。

李雷一問三不知。

十一.

李雷越是三緘其口，張哥越是興趣昂然。張哥檢查李雷送來的每一輛電動車，發(fā)現(xiàn)“師傅”的手藝越發(fā)精湛，直到那一天，張哥發(fā)現(xiàn)李雷送來的電動車警報器竟然沒有被破壞掉。

后知后覺的警報器在張哥的修理鋪兼銷贓點里聲嘶力竭地發(fā)出姍姍來遲的報警，張哥在報警聲里斷定“師傅”采用了新型的警報干擾器。

有必要認識一下這個人了。張哥想。僅這一項發(fā)明，就可以養(yǎng)活成都市，甚至四川省全部的偷車賊，別說電動車，甚至CR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