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不乏善寫情書或情詩之者,以致情書情詩繁采紛呈。寫“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的豪放詞人辛棄疾,也寫柔情婉轉(zhuǎn)的相思詞。辛棄疾的相思詞別有意趣,詞中嵌入中藥名以托相思之情。中藥名入詞入詩早已有之,中藥藥名文學在詩詞中獨具小類,無須他覓,《全唐詩》就有不少呢。藥名與詩與詞相遇,蘊含的人生百情,世俗風志如星光點點,并非搶眼,卻似獨活一樣的存在。辛棄疾送給妻子的這首中藥名情詩,據(jù)說寫于新婚不久,辭別妻子,參加抗金起義之時。
“云母屏開,珍珠簾閉,防風吹散沉香。離情抑郁,金縷織流黃,柏影桂枝交映,從容起,弄水銀塘。連翹首,驚過半夏,涼透薄荷裳。
一鉤藤上月,尋常山夜,夢宿沙場。早已輕粉黛,獨活空房。欲續(xù)斷弦未得,烏頭白,最苦參商。當歸也!茱萸熟,地老菊花荒?!?/p>
詞中有云母、珍珠、沉香、從容(蓯蓉)、流黃(硫磺)等二十多味中藥名,有藥材本名亦有諧音。雖說世上藥材無一味可解相思之苦,意蘊深厚的藥名卻可寄思念之情。比之詞人豪放慷慨詞,一旦柔情繞指,滿懷深情溢滿詞間,情思含蓄婉約綿長,訴衷情,也向愛人道出自己身處之地的感受。夫人接信展讀,思念等如,亦將思念訴諸詞間。據(jù)說辛棄疾夫人頗具才情,提筆寄情:
檳榔既去,已歷半夏。豈不當歸也?誰使君子,寄奴生繞他枝,令故園芍藥花無主矣。妾仰視天南星,下視忍冬藤,盼來了白紙書,茹不盡黃連苦。豆蔻不消心頭恨,丁香空結(jié)雨中愁。人生三七過,看風吹西河柳,盼將軍益母。
私以為,諧音詞宛如愛侶情人間戲謔打笑,“盼來了白紙書”,白紙既是寫相思之情的白紙,彼此領會于心亦知是“白芷”。夫人思情亦苦,夫君離家已半夏,眼里心里莫不是相思重重,身心記掛于遠方夫君,唯盼當歸。愈琢磨愈覺有趣,藥名寄情,正如如今情侶間的情話暗語,但見心鄰神會。

曾寫過幾則中藥名別解的小文,緣于中藥名不止有迷人氣質(zhì),更則極有個性。有文友說,她說她讀完后暗自想,假如作者是男性,就讓他愛上她;假如是女性,那么就做好友。想來引得她浮想連連,應是藥名里的情思?!蔼毣羁辗俊钡莫毣?,初見此名,不免想起決絕冷冽的女子。陶弘景《別錄》中有記載,此草得風不搖,無風自動,故名獨搖草。于古人的觀察之微細中仿佛看見一個絲毫不予妥協(xié)的女子。情之于世,不止于人?!皢柺篱g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低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一闕《雁丘詞》,寫盡殉情大雁的凄烈決然,伴侶已逝,孤雁怎肯獨活?
凜冬夜,聽白雪仙和任劍輝唱《帝女花之夭》,若不看戲文根本聽不懂唱詞,然曲調(diào)悲思,盈盈入耳。出入必定成雙成對的兩人,任劍輝去世后,余下白雪仙如何獨活?忽見白雪仙在任劍輝去世近三十年后的照片,比之她年輕時的嬌美,已然高齡的她分明是不沾塵俗的清潤之美。獨活,并非愛盡情逝。人間相思猶苦,有情自性長。

“相思意已深,白紙書難足,字字苦參商,故要檳榔讀。分明記得約當歸,遠志櫻桃熟,何事菊花地,猶來回鄉(xiāng)曲。”
這首藥名詩出自北宋詩人,藏書家陳亞《生查子》四首其一?!渡樽印蜂浻凇度卧~》,在藥名詩中頗得好評。據(jù)說陳亞是宋代最早寫藥名詩的人。少年喪親的陳亞,在當醫(yī)生的舅舅跟前長大,耳濡目染,熟諳藥名,加之才思敏捷,張口即有詩“風月前湖近,軒窗半夏涼?!彼麑懰幟脑娪邪俣嗍?,并著有《藥名詩》詩集。“相思意已深,白紙書難足”,諧音于“薏苡仁”和“白芷”,詩人心思細敏,詩中還有隱藏藥名“紅豆”,即相思。情長紙短,在詩人筆下無有嘆嗔,記得當初約定歸期在櫻桃熟時,婉約情思深沉其間,好似軒窗下,有女子癡視庭院,等待心上人的歸期。陳亞是維揚(今揚州)人,或許緣于江南風物婉約之故,他的詩頗具浪漫情懷。且讀他《生查子》另三首:
小院雨馀糧(禹余糧),石竹生風砌,罷扇盡從容,半下紗櫥睡。起來閑坐北亭中,滴盡珍珠淚,為念婿辛勤,去折蟾宮桂。
浪蕩(莨菪)去未來,躑躅花頻換,可惜石榴裙,蘭麝香銷半。琵琶閑抱理相思,必撥朱弦段。擬續(xù)斷朱弦,待著冤家看。
朝廷數(shù)擢賢,旋占凌霄路,自是郁陶人,艱險無夷處,也是沒藥遼孤寒,食薄何須誤,大幅紙(附子)連粘,甘草歸田賦。
古代不乏才情者眾,少有說既有才情,也善幽默者,然,陳亞就是。前三首閨情詩,有夏日午后醒來,閑坐亭下,思情傷懷的女子;亦有彈撥琵琶,心思飄遠,心神歇在情郎身上的姑娘。到第四首,猶如水粉畫筆轉(zhuǎn)入水墨畫,是寫給與他同年中進士,欲重用他的章郇公,有人因此事阻攔他進階之事,幽默之人必有豁達之胸,藥名托心思,陳情于友。

若說相思有期可待,雖苦猶甜?!对颇现胁菟庍x》載,回心草一錢,大棗一兩,冰糖適量,煎湯服,治心臟病。器質(zhì)的病有藥可循,心中思念亦可寄情于物。然,若心有移情,十碗八碗也喝不來回心轉(zhuǎn)意。當?shù)却鐢嗑€風箏,喚回郎心,無藥可醫(yī),唯以才智入藥引。蘇若蘭的《璇璣圖》,八百四十字,五彩絲線織就,如訴如怨,字字深情,喚回竇滔的回心轉(zhuǎn)意。世間是凡等待,多為女子。有幾出私奔能如卓文君和司馬相如?她寫“五月榴花如火,偏遇陣陣冷雨澆花端/ 四月枇杷黃,我欲對鏡心意亂”情之于人,多有難以言宣,才智慧巧思是否真能喚回走失的心,花開半夏,長風無言。思念情真亦有,吳越王錢镠,想念回娘家的夫人,書信僅九個字“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彼^深情,盡在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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