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不知因何故談起母親,表姐說我的母親最聰明,大智若愚,懂得取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如說她的婚姻,她的待人處事方式等,其實我們每個人都過著自己選擇的人生,努力朝著喜愛的方向發(fā)展。
我的母親有她獨特的生活方式,沒有人可以取代。
她是農(nóng)村人家的孩子,兒時生活拮據(jù),吃飽穿暖已知足了,讀書是干活之外的事情。但是,母親姐妹幾個都讀完高中,成績很好。那時取消了高考,若不然,她們一定是大學生。
這跟家庭環(huán)境有很大關系。外公進學堂沒兩年,認字是自學的,他常常蹲在地邊上讀書,讀完了就一字不落地講給村里人聽,他的聲音響徹天空,白云停在那里,一動不敢動。外婆不識字,但愛惜書本,一張紙用完正面,再用反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也舍不得扔。
家庭對下一代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是烙在骨頭里的。
母親瘦小,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沒有別人力氣大,但她積極、勤快、聰慧,并不比別人少做多少。
她說有一次幾個孩子上山割草,一個個滿頭大汗,捆好各自的“勞動成果”要回家,不巧護林員來了,氣勢洶洶地大喊著、追趕著,大家沒辦法,丟下割好的柴草四散著跑下山坡。
母親沒有跑,背著一捆,哇哇大哭,自己辛辛苦苦得到的怎能說沒就沒呢。護林員沒辦法,擺擺手說:“走吧,走吧?!?br>
后來,母親去城里做會計。她一個人住在空曠無人的工廠里,院里有密密麻麻的樹林,長長的通道,夜晚寂靜無聲,裸露大片灰蒙蒙的天。
也許是身體弱,她深夜看到黑影輕飄飄掠過林間,聽到嘩啦啦水聲流進澡盆里。
我們常常聽老人講鬼故事,一說怕什么,就回答怕鬼,黑夜不敢獨自出門。
母親說,有沒有鬼不確定,即使有,他們存在于另一個空間,與我們不搭邊,也從沒有傷害我們的意思。
母親從不編什么好聽謊言來騙我們,總是心平氣和地說出她的真實感受和看法,讓我們看到的世界是通往遠方的寬闊大道,而非眼前的磕磕絆絆。
記得那時人們圍坐在院子里看《三國演義》,開頭那句“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多美的詩句,多寬廣的胸懷啊。一位爺爺說是楊慎的詩詞,楊慎是明代文學家,獲殿試第一,了不得,又提到蘇軾寫下“大江東去,浪淘盡”。
母親說那位爺爺肚子里有墨汁,他們家以前是地主,由于時代變革,經(jīng)歷了怎樣怎樣的過程走到如今的境況。
作為一個人,身處社會大潮中是多么微不足道,可他又真真實實影響到家人,影響到身邊的人。
只要存在就有其價值。
母親常常讀書,記憶中《儒林外史》、《鏡花緣》什么的,坐在床邊一頁接一頁翻看。
她與村里其她女人是不一樣的。沒上大學又怎樣,什么樣的人永遠就是什么樣的。
晚上,月明星稀,她把看過的書講給我們聽。
我沒有記住多少,沒有拿得出手在外炫耀的東西,但那種幸福溫馨的感覺深深印記在心里,以后追求的路途就是如此。
母親是家中二女兒,最終由她承擔起養(yǎng)育外公外婆的責任。外婆七十三歲時得了一場病離去,那段時間里母親神色憔悴,言語很少。失去了最親的人,心里的苦只能自己承受。
幸好外公身體好,如今九十八歲高齡了,一直由母親照料。母親會按照外公的喜好燒飯做菜,也任由著外公經(jīng)常性地任性挑剔。母親說,孝順孝順,孝即是順。幸得外公身體健康。
說到母親的愛情,可以說是美滿幸福。她做飯時,父親總愛搭把手,家中大小事務兩人互相商量,聽不到他們的吵鬧聲。
想一想,只有有文化、脾氣好、積極向上的父親這樣男子才能配得上母親。
婚姻的選擇是智慧,更是兩情相悅。
他們的感情歷程,讓我們姐弟幾個看到了愛情美麗的樣子。
過年時大家會聚在一起打牌,母親出牌總能出奇制勝,給你一個措手不及,還表現(xiàn)出很正常很無辜的表情,讓人無話可說,打牌樂趣因此多了幾分。
母親說,玩就要好好玩。
她勤儉節(jié)約,然而該花錢的地方,總能慷慨地拿出來,一點兒不小氣。
父親為了讓我們生活好一些,愛折騰,母親不全認可,認為錢夠花就好,身體健康、心情愉快才是最重要的。
母親處事簡潔直接,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是寧靜、平和、隨性、智慧。
她真的活得通透且清澈,“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感知幸福的途徑,從來都是一樣的。
母親給予我們的多是精神滋養(yǎng),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曾泯滅心中那盞明亮的燈,足以抵抗現(xiàn)實中的雞零狗碎。
好的教育,作用于一個人的內心、本質。
看到母親眼角的皺紋,絲絲白發(fā),人終究會老的,但眼睛仍有少女的清亮神氣。
該如何定義變老,已不再那么重要。
母親平凡無奇,又那么獨特自我。她給我的愛是有力量的,獨一無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