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游本為人生快事，不遜久旱逢霖，異鄉(xiāng)遇故，春宵花燭，金榜折桂。到不是機緣弄巧，只是老友盛情相邀，恭敬不如從命，就牙一咬，心一橫，不顧宿病纏身，若飛蛾撲火前的亢奮，毅然投身此次云游張家界之旅。
行前，籌劃登山臨水的裝束，怎奈萬事拖延的劣根，起行的時刻比說曹操還快，于是草草拿了套換洗衣物，背起行囊，在一個細雨霏微的近午，一行七人坐著送站的面包車，向桃仙機場駛?cè)?。機場公路兩側(cè)四望空闊，綠意盎然。人在城中晝昏四季，無異樊籬困守。今朝有幸抽離利索名疆，紅塵囂攘，心情也不由地欣然、陶然、醉然、飄然如穿堂的清風(fēng)快哉而至。想淵明的歸去來兮距此千年，當(dāng)時的豐神寫照，于我此刻感念爛然。登機前，天公也略表美意，雨霽云收。這是吉祥的預(yù)兆。當(dāng)化做蛟龍翔于云天時，那如畫的美景恬然潛入我小憩的迷境。
這架鐵鳥翱翔了近兩小時，在青島流亭機場稍做駐留。換乘了一批旅客后，重又踏上航程。晚七點多抵達目的地。下機時，已是夜色盡染。荷花機場不闊，到出意料。再細酌，一座湘西邊陲的偏城，確不能與省級大城伯仲。導(dǎo)游是位細腳零仃的男子，面相看也就二十出頭，話語夾著當(dāng)?shù)氐耐烈?。我們上了輛依維柯，市區(qū)閃爍的燈火招搖著跳入眼簾。夜行在市區(qū)的街路七扭八拐，一切皆是碎影流光的表象。下榻酒店來往賓客稀薄，許是我們?nèi)腭v已晚的緣故。大堂并不寬敞，燈光泛著桔黃色。階下那套待客的仿明代樣式桌椅，和著燈影漾蕩出幽幽的古意，恍然時空疊亂。分配房間，放下包裹，接而要安撫枵腹饑渴了。在導(dǎo)游的指點下，覓到一處就近的夜市，飲了一瓶啤酒，啖了幾串羊肉?；芈灭^的路上，竟打了兩個有擾民之嫌的飽嗝。
旅途是費時勞頓了，一夜的平靜無話自然就順理成章。不曉會否在這異鄉(xiāng)的土地上做個無痕的春夢呢？
凌晨五點，按約定聚集到門庭。我們四男三女加上導(dǎo)游司機，乘著昨夜那輛接站的車，挑開簾櫳，開始了尋幽探秘的旅程。天還未亮，靜寂的街路讓我恍惚覺得這是一座空城。透過車窗，想刺穿這含著濕氣殘夜墨色的四圍，卻是枉然。只是心頭隱隱覺得這座城，包括我們都被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包裹著。當(dāng)著眾人，我說四面都是山吧！這大膽的預(yù)測遭到了同行梁哥的否定。時間一分一秒地滑逝，車馬初動，市聲開始像晨鐘一樣響起。東方的天際顯露一絲微亮，宛若燭火，接續(xù)著，曙光一層一層地消褪夜色，直到天地盡白。此時看去，“啊，?。 蔽也挥傻皿@若木雞，訝然失聲。是山，真的是山，還不是一般的山。歐公那句淬煉成鋼的“環(huán)滁皆山也”五個字兒，用在此處，應(yīng)該是最恰當(dāng)不過了。嵐靄中的山俘虜了眼兒，淪陷了心兒。整座城像是圍著密不透風(fēng)的屏障。山是直上直下的，懸仞千尺，仿佛巨斧劈削而成，找不到一處緩坡的斜度；山巒攢聚在一起，像極了義結(jié)金蘭的好漢嘯聚于此，搭肩摩踵，執(zhí)手相歡。這山與人的親昵尺度，也超乎想象，恍若伸出手去就能摸到他傲兀不群的肌骨。車跨上一座長闊的橋，俯看蜿蜓奔流的碧波，同行的旅伴詢問這條江的名稱？我說叫“楚江”，不是有“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自此還”這樣的詩句嗎！身處天門山腳下，必是楚江無疑了。對此向?qū)в吻笞C，原來風(fēng)馬牛不相及，關(guān)公戰(zhàn)秦瓊了。來到登山接待處，襯著導(dǎo)游去拿票的間隙，在一條狹巷的食攤上，每人吃了碗面。俗話四川麻，湖南辣。腸炎的老病耽誤口福呀！看著有的同伴滿碗的辣子泛出紅乎乎的亮色，我的腦門不折射出細細的汗珠才怪呢！
本以為早起的鳥兒先飛，可一進檢票處就眼傻心涼了。唉，一山更比一山高哇！檢票的回廊里，人就像泉眼里的水，不疲不竭地往出冒。一個緊貼一個，更像串在一根線上的珠子，只能小腳金蓮般走走停停地向前挪。心有萬般急，無奈不生翅。一輛輛中巴車能裝上二三十人，然后快馬加鞭、急如電抹而去。路上要掠市街，店鋪民居便向眼前迎來。“三下鍋”的招牌隨處可見，仿佛那醇厚的濃香裊裊地飄進鼻孔，誘我淌下二兩的涎水方休。天門山古稱云夢山，去城僅十六里，可謂放個屁都可彼此相聞了。
山口下車，略過再次侯車的焦煩，復(fù)換乘上山的客車。需近九十度角仰視的天門洞不愧是欲上青天的門扃，如果容我有些許的逸興遐思，到頗肖二郎神的通天巨眼。不知這一入天門，犯了玉帝的龍顏該怎辦？上山前，導(dǎo)游一再警醒，這條山路有九十九道彎。言語是無力蒼白的，在坐者與我一樣視其為樹杪逝過的輕風(fēng)。然而真的身履其境，才知一語未醒夢中人啊！開始的幾道彎只是尋常，可愈轉(zhuǎn)愈高、愈陡、愈急、愈懸，且不時與下山車交錯而過。左面是光滑如鏡的崖壁，右側(cè)是萬仞千尺的絕壑。車并非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嘏佬校潜P山疾速飛馳，只差快馬脫韁了?！扒嗄嗪伪P盤，百步九折縈巖巒?！泵坑鲛D(zhuǎn)角，必會引全車人的驚呼。那飄移回旋的感覺，似讓心臟脫離了肉身，化做這臺車的備胎，已無落地的實感。這駕車的師傅也是藝高膽大，稍有閃失，這一車的生靈必成山下的一堆冤骨。好在經(jīng)過這蕩氣回腸的歷險，全身抵達天門洞前的平臺。心魂甫定，但仍有“咚咚”的余音在心間零打碎敲。石磚鋪就的寬大宏敞的平臺，像個孩子被峭立的山壁攬入懷中。移目所處，如織的游人如雁落平沙，東三西兩地多在搶照留念。這天門洞口確是最佳的幕景，自然天成，獨領(lǐng)風(fēng)騷。我與眾生一樣，跳不出三界外，難以免俗地把真身化成影像，那幾幀像片幸許就是此生川流中不能忘卻的記憶。
邁上陡峭的石階天梯，抖抖日漸蕭疏的虎步，拾級而上九百九十九層石磴。雖已顯廉頗的橫秋老氣，但此時卻神清氣旺，有如神助一氣直叩天門。這緣于太想一窺堂奧的心情。那是怎樣的一番盛境呢？桑田阡陌一塊一塊地拼織成碧毯，碧水迤逗一條一條首尾銜接成絲帶，伏陳在雙目所極之域。這壯麗峻美的景色已足以讓我激情的河流水勢暴漲。幾近一生飄零以至沉郁的老杜，那個最幸福的時刻，定是站在泰山日觀峰上一覽眾山的豪氣干云吧！困頓潦倒的子美呀！讓我這無名小卒在此為你唏噓幾聲，以剖我高山仰止的心啊！打住，還是收回那顆替古人煩憂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男膬?。本以為此山游蹤已罄，不想又潛入一處人工開鑿的通天洞窟，扶乘滾梯，一層層向上翻轉(zhuǎn)，這要造訪的天堂之路好似此去再無止境。洞壁黑黝黝的，森然怖人；洞頂?shù)碾姛羯⒅噪x混昧的光；消融大氣而成的水珠從石壁的罅隙嗒然而落，宛如珠玉濺石，瑯然清脆擊耳，如邂逅梵音。
重見天日時，已是置身天門山頂。這絕頂上是天然造化的園林。樹大多碗口粗細，以松、柏、杉居多，繁茂濃蔭，蒼翠逼人。遠眺林濤深處有浮圖飛甍在層樹間若隱若現(xiàn)。拿山上與山下來相比人數(shù)，那是小巫見大巫了。沿著一條狹窄漫長的石橋甬路前往玻璃棧道，人和人之間的空隙能夾住薄紙，只能隨著人浪身不由己地小步慢蹭。蝸牛到此也會愁出三千煩惱絲吧！踏入那條鑲嵌在山沿長六十米，垂直高度一千四百三十二米的玻璃棧道，真如云端駕起的彩虹之橋。我這不畏懼上高的，透過玻璃下視，那距地萬丈的懸空感，已使我骨松腳軟，魂魄欲散。懼者或踟躇、或倚壁、或委坐，惶厥失態(tài)，駭語連連，難行一步。想來神仙出行，踩云駕霧也不過如此吧！神界與凡塵終究涇渭分明的。圣人說君子不在危墻下站著，我雖非君子，也盡早掙脫險境為妙啊！訣別棧道，綿軟的雙足沒有恢復(fù)到舒緩從容之態(tài)，在曲折凹凸的山徑上更顯步履蹣跚。好在時間容閑，況且同伴皆被拋在身后。見石散布道旁，有的光潔如杌。便偃息于樹下石上，伸伸兩條疲累的腿，吐納幾口山頂?shù)目諝猓盟仆偈志涂勺碌挠朴瓢自?，得道骨仙風(fēng)三昧，化為世外之人。我是被趕腳而來的同伴拍醒的，那時正沉在莊生的蝴蝶玄思中。唉，為什么要弄醒我呢！怪他多事，善心未必有好報吧！
下山乘索道車。據(jù)說仰角與距長皆為同類中的翹楚。羽翼加身，御風(fēng)而行，與飛禽共翔云表。向右望去，那蜿蜓的來時山路就如一圈一圈箍纏在山體的銀龍，修行不會有萬年了吧！否則身長怎會有如此之巨。山下翠谷中散布著蒼郁的桔林。金桔采收已盡，可惜未能一睹采摘娘綽約曼妙的風(fēng)采了。
返城用午飯。酒肆與旅行社是均沾雨露的，一波一波五湖四海的旅游團，一桌一桌的流水席，也就苛求不了飯菜的色味俱佳了，咸淡適中已然阿彌陀佛。
飯畢，要有三十二公里的行程，去處就是遐邇聞名的森林地質(zhì)公園。
也許是車程枯燥，逶迤于群山峻嶺間。那個古靈精怪的導(dǎo)游講起當(dāng)?shù)孛缱遐s尸的民俗。趕尸人利用“秘術(shù)”，將客死異鄉(xiāng)的人的尸體不分晝夜，天氣好壞牽回桑梓，讓其入土為安。此習(xí)俗至民國達鼎盛，也與蠱毒、落花洞女并稱“湘西三邪”。好在導(dǎo)游的口才還欠火候，換做柳麻子、單田芳來說白，黑糝糝的夜晚，一道閃電劃過，滾雷接至?！芭尽?，醒堂木一震。荒村野店，驚風(fēng)苦雨?？茨沁?，一串穿白披發(fā)的僵尸迎面蹦跳而來……那筋節(jié)處必是陰慘慘、冷嗖嗖地起雞皮疙瘩。如臨其境，這一程又如身陷天門棧道，心膽俱落了。車轉(zhuǎn)山繞水，起起伏伏，恍如坐在蕩舟嬰藍里。我也禁不住與同伴們一樣，迷迷乎乎打起盹沉入無憂之鄉(xiāng)。
近一點三十分，車至園門口。門口路的一側(cè)有數(shù)椽彩瓦雕檐的房舍，皆做販賣土特產(chǎn)的營生。驚喜的是，房前的一塊隙地有數(shù)竿亭亭翠竹，難不成就是屈子詩筆下的湘妃竹。待移步近前，定睛細看，竹身未現(xiàn)斑斑駁駁，不免心存狐疑，不敢造次而下定論。
天門山的雄奇已領(lǐng)略一二，起碼在心里已做了些許的鋪墊，可踏進森林公園，此處山的石峰聳峙，鬼斧神工般的奇特還是讓我驚嘆之余，好似走進了世外的乾坤。
吳冠中，一位丹青妙手。是他發(fā)現(xiàn)了這處“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的獨絕風(fēng)景。他的銅制塑像就高高樹立在“大氧吧”廣場上。正因赤子對自然美景的鐘愛與描繪，許多璞玉才會一朝成名天下知。
穿過游人熙攘的廣場，看了達官顯貴、墨客文人題寫的碑刻，賞了古意悠然，挺撥峻朗的水杉，便在導(dǎo)游的引領(lǐng)下，踅入峰巒夾峙的金鞭溪，一幅青綠山水的長卷便徐徐地展開在目前。同樣的，也打開我的耳朵，張開我的鼻子，敞開我的心靈，放任我的胸懷盡情領(lǐng)受這次美妙的相逢吧！
沿著宛轉(zhuǎn)于山腳高低成階，斷處續(xù)橋的石板路且行且觀。如于此處用典，“山陰道上，應(yīng)接不暇”定會奪魁。這里的山重重疊疊，群峰孤矗；這里的樹濃蔭豐饒，翠色怡人；不過，最讓人迷醉的，還是橫貫山谷的這條宛如柔絲玉帶的溪流。時而潺潺低喃，時而環(huán)佩叮當(dāng)，這一徑的綿長就如款款深情的戀人廝磨于左右。足疲就臨石褪鞋釋襪，溪水沁足盥面，已覺周身通透清涼五萬八千毛孔；口干就屈身躬迎，掬一手從石罅中汨汨而出的山泉，五臟六腹縈回的愁霾一時全凈。靈動的獼猴或孤身或結(jié)伴地不時在路旁托手恭候，拿到游人的吃食便會大塊朵頤。一段澗流寬厚處，不下四五十只老少獼猴在水中追逐耍鬧。有的攀到高處的懸枝上，悠哉地搖蕩一番，再舍身一躍——“撲通”，水花四濺出快樂與無邪。有的順著流向，人模人樣地鳧水?？磥恚@種暢意不足以向我們這些游者道來。左轉(zhuǎn)過一道彎兒，一座小橋跨溪而立，下方相鄰間貯積了一汪小潭。牽引著駐足探看，身形映入宛如明鏡的水面。水底的白沙粒?？蓴?shù)，纖魚幾尾鱗鬣可辨。
暢懷縱足數(shù)里，會有供憩息的驛站。就地取材而營筑的木亭、木椅、木桌，在輔以臨水的曲欄。收收腳，緩緩氣，闔起雙眼，細細地聆聽空谷的蛩音。仿佛時針冰凍在這一刻，柔化銷魂在這寧謐的幽谷，只留下歲月那無盡的悠長。拾一小堆干干的松枝，汲一罐冽冽的泉水，煮一壺土茶，聽那燃燒的松枝“劈啪”作響，嗅著冉冉飄來的茶香，細啜一口那苦澀又峰回路轉(zhuǎn)的甘甜。?。∥逸p輕地嘆息著這份愜足，輕靈靈的，俗腸也覺寬了。于此修真棲隱，出纏結(jié)室該欣慰余生吧！我唱吟著，就把這一百余斤六根未凈的肉身捐與這山水可否？山神淡淡一笑曰:“此地不納，請客官自便?！?/p>
在武陵源出了金鞭溪。細數(shù)此程，行了足有三小時有余?；厥仔刑帲谚萌挥谥厣侥红\中，卻不知何日還可舊地重游呢？
此夜就留宿在山下的旅舍。山幽靜夜，正可安神養(yǎng)氣，以備明日再覽秀山麗水。
次晨用早點。稀粥、饅頭、炒面、小菜隨意自取，另有盆皮殼深醬色，個頭玲瓏的煮雞蛋，頗似農(nóng)家自產(chǎn)。一同伴不覺食指大動，張口一個。飯后一數(shù)，竟有七枚。好胃口，真英雄蓋世也！
再入武陵源山區(qū)，搭班車至十里畫廊。兩面山巒夾著一條寬溝深壑，沿右側(cè)山足起架的水泥鋪注的山道上行，左顧隔著深溝的是座座林列勾連粘天而刺的青峰。游覽的方式是坐如錯節(jié)蜈蚣的軌道車，再就是原生態(tài)的徒步去丈量距離。心忖漫步倘徉應(yīng)更具韻味，幾個人也一拍相合，循著緩坡迍迍信步而游。當(dāng)然，來此不是為了散步。那樣，就不必去家千里，找個小樹林，門前河繞幾圈也可動腸消食了。而呈具眼前的主角就是對面隨步易形，情態(tài)迥異的山峰。容我支開一筆，切到“春風(fēng)十里揚州路”這句艷語上。杜牧的那身蘊藉俊賞的騷骨，我就是換作來生，也無法望其項背了。只有走走這畫廊十里，吟賞孤寄一番這幻化的骨感佳麗吧！好在沒有幕簾的遮掩，一張張?zhí)焐愖舜蔚軘z入眼眸，輕捻慢撥起一個男人的心弦。導(dǎo)游對每座峰形似人、似獸、似禽的點撥，我只是一笑春風(fēng)。萬物的根本發(fā)啟于心，心會賦形于外物，那個情物早已種在心里，此刻只是東風(fēng)幾許，花樹幾度后的重逢而已。那處“孔雀開屏”到像楊玉環(huán)霓裳起舞，這邊“采藥老人”頗似林黛玉荷鋤葬花，至于“壽星迎賓”寧可想成崔鶯鶯待月西廂，而“猛虎嘯天”不就是梁紅玉震鼓破金兵嗎！迎面的三姐妹峰，叫法過于籠統(tǒng)隨意。柳如是、李香君、陳淑珍、林薇因，幸許就是這些鐘靈毓秀女子前世今生的化石。不信看那如黛含煙的眉峰，薄施朱粉，顧盼含羞，脈脈深情。問問這世間的須眉，那個人不藏著如花相伴近午天，紅袖添香清月夜的漫漫幽思呢！
坡頂雖有些凸凹，但還算平整。除了登山車的小站，便是賣古器奇石，書畫筆硯的小鋪子在此安營結(jié)寨。一須髯飄逸的長者在案前捉管揮墨，壁間懸著數(shù)幅水墨丹青、淋漓法書；屋里首，那少年捧書默誦，竟無一絲的眼神波動。噢，“萬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曉送流年?！边@也曾是我兒時的夢呀！我不由地想起家里那個淘氣的孩子，此時在荒廢著時光吧！年少就是一把沒開刃的鋼刀，不精工細作地打磨，怎能放射出徹目的光芒。
回程坐那條百足的“蜈蚣”車，像似愛麗絲夢游記般，又重溫了一番那如夢似幻的畫境。
山間有站亭，可免費乘車。掩映在樹叢花海中，木葉沙沙，馨香彌彌。如果是一個無牽無掛的閑云野鶴，就在這方圓千頃的水窮云起處飄渺孤鴻般地游蕩，豈不妙哉！
這一程去袁家界。那個獨愛金甲的黃巢敗亂后，一袁姓將佐亡命于此，結(jié)廬耕作，繁洐生息，幽居在這化外之地?？梢娫医绲挠蓙砟甏h矣。以往入袁家界，要由杉刀溝斗折蛇形行于羊腸小道，攀巖附壁于窮崖摩嶺。中郎、霞客皆為此道中人，焉能不受其累，可又傲放自樂于其中，對山水丘壑的愛戀已深入骨髓。今時已非往日，去袁家界，百龍電梯使天塹成為坦途。它緊貼絕壁，宛如鋼鐵神獸。
只須用秒來計算，天地就可易位。甫出電梯，站在崖巔之上，順著導(dǎo)游遙指所向，對面是如削如刻，嶄然峭立的列列絕壁。宛如頂盔摜甲、沙場橫刀、金剛怒目的武士，“將軍壁”所言不虛。呀！就在那崖上彈丸之地，兩間灰白色的農(nóng)舍，幾塊白綠相間的農(nóng)田簡直就是一幅精工細描的油畫，靜穆般的絕美讓我搜索枯腸，翻江倒海也沒尋摘出夸贊的詞語。從兒時到成年，總以為仙境是童話，看來還是自己識見太短，腳下的路并不漫漫。
依依不舍地轉(zhuǎn)離身形，總想回頭再貪看兩眼，卻怕留情太多徒生牽纏。步履不停，何處天涯沒有萋萋芳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