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人生有三大不幸,可是真正的不幸并不是短暫的痛苦,而是持續(xù)的蔓延。
老吳年輕時,父親愛酗酒,喝醉了就打他,他就常常想,為什么有的人酒后失德,有的人酒后亂性,而有的就像他爸爸一樣,酒后這么喜歡揍他,在他看來,并不是酒讓人性格發(fā)生了改變,而是因為在酒精里面,人們忘掉了虛偽這項技能,展現(xiàn)了真實的自己。
就好比他的叔叔和他同學的媽媽,也是喜歡喝的酩酊大醉。他叔叔酒后喜歡到處派發(fā)紅包,而他同學的媽媽喝醉后則喜歡抱著他同學不停的親。
他叔叔平時在他嬸娘的嚴厲管教下,身上的錢都被把控的清清楚楚,整個人顯得很吝嗇,即使過年過節(jié),給他的紅包也不會超過兩百,可每當他叔叔喝醉后,卻喜歡到處給人包紅包,動則兩三百,他叔叔不僅不心疼,還會很開心,尤其當別人連聲稱贊他道“真大方”“夠大氣”時,他叔叔會越發(fā)的來勁,一副豪氣沖天的模樣。直到酒醒,才會連拍自己腦門,懊惱不已,最后的結(jié)局便是他嬸娘揪著他叔叔的耳朵,挨家挨戶把他大氣凜然丟出去的紅包一個一個要回來。這是酒后英雄,醒后狗熊。
而他的同學是一個單親家庭,家里只有一個母親,這位母親為了讓她兒子學會在苦難中成長,而不是像她丈夫一樣遇事就躲,結(jié)果現(xiàn)在都不知道躲到了哪兒去了。她便給予她兒子苦難教育,從來只去鞭策,而不是鼓勵,甚至都不會給她兒子起碼的母愛關懷,只有每當她喝的酩酊大醉之時,才會放下那一家之主的尊嚴,抱著兒子死不松手,一個勁的用嘴巴親兒子的額頭、臉龐、甚至嘴唇。這是醒時英雄,酒后狗熊。
老吳小時候不愛說話,嘴巴安靜的人觀察力都特別好,他從中得到了這樣的一個結(jié)論,他的父親是一個暴力狂,平時舉止得體只是為了掩蓋內(nèi)心的狂躁和平庸下的碌碌無為。
其實若只是打他一頓,他還是可以忍受的,他不能忍受的是父親這一頓胖揍后面的含義。他的父親因為平庸而暴躁,所以希望兒子能出人頭地,但卻總下意識的認為,爹不成器兒子也不會有所作為,越是這樣想越覺得合理,也揍的越兇,在他父親喝醉后說的最多得話莫過于“笨”“蠢”“不成器的東西”“養(yǎng)了你就是浪費錢”之類的話,這讓他心里很難受,但是長期處于這樣高壓的環(huán)境下,他似乎也承認了自己的“沒本事”,這樣的狀況持續(xù)了很久,直到他的夢想由一位大企業(yè)家,變成了企業(yè)高管,再漸漸的縮小為雜貨店的老板,他似乎接受了和他父親一樣平庸的人生。
他二十一歲那年,他父親“幫他”完成了理想,他接手了他伯伯的雜貨店,他伯伯的兒子現(xiàn)在在外地當老板,每個月可以往家里寄一萬塊錢回來,自然不需要自己工作了。他接手店鋪后娶了一位舉止得體的當?shù)匦」媚镒隽死掀?,這個老婆也是他父親千挑萬選才點頭同意的,結(jié)婚的前一天他躲在了廁所里不停的小聲抽泣,他哭不是因為婚姻是父親強行安排的,他傷心的是在結(jié)婚的前一天,他都不知道新娘長什么樣,還是不是處女。
就在他覺得人生無望之時,他的父親突然離世了,死于心臟驟停,這一年他二十一歲,別人都說他很可憐,剛結(jié)婚就死了爹,他卻長嘆一口氣,他覺得人生可以從頭開始了。
他是個孝順的孩子,他并不恨他父親,他父親出殯時,他確實哭了,是真心得落淚,甚至只想要一個孩子的他,為了他父親的遺愿,生了兩個孩子,還都是男孩,在他二十五歲那年,兩個孩子分別長到了四歲和兩歲,他覺得他可以出去闖一闖了。
老吳的老婆雖然是父母之命,但人挺不錯的,勤快又賢惠,只是不會賺錢,整天在家里照顧兩個兒子,一聽說老吳想出去做事,她沉默了許久,隨后拿出一個賬本給老吳看,賬本上寫有他們一家的支出,最后一頁則是女方那邊的所有負債。
看到這,老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想讓老吳出去。他老丈人這兩年欠債無數(shù),人躲在外面即使過年也不敢回,老丈人的兩個兒子也在外地打工,那么面臨要債的那幫人只好把矛頭對準了他們一家,每逢初一十五就會有人來家里鬧,他夫妻倆都老實人,來了人就把家底淘個空去補窟窿,有的人嫌少就會多鬧騰一下,這個時候,老吳就會讓妻兒躲在廚房里,自己和那些鬧騰的人講道理,每次都要好半天才能打發(fā)走他們。如果老吳一走,這些人每個月都會讓他的妻兒不得安寧,另外老吳出去闖蕩,前期肯定需要不少錢,那樣一來哪兒還有錢去補這些東家西家的窟窿呢。
老吳思前想后,決定推遲外出的日子,但這個決定卻讓他無比心塞,這些帳以他目前的營收,沒個十年八年哪還的清,十年后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么樣,他完全猜不到,家里得老人需要照顧,小孩需要上學,也沒聽說誰拖兒帶女的出去創(chuàng)業(yè)吧。
這是他人生第二次認命。不過好歹比第一次好,這一次是他肩負起了家庭的重擔,他覺得自己這么多年來,終于像一個男人了,結(jié)婚這么久,他也終于找到了一家之主的感覺。但日后的憋屈個不甘心,讓他度日如年。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他三十歲那年,她老婆路過正在拆遷的房屋時,被磚頭砸死了,由于是政府牽頭的項目,為了不擴大影響,即使是因為文盲老婆沒有看清施工標志而誤闖工地導致的事故,政府依舊二話不說賠了一大筆錢給了老吳,老吳老婆下葬后他經(jīng)常一個人在家里默默得抽煙,他覺得這都是他自己的錯,他想擺脫父親,結(jié)果他父親死了,他想掙脫束縛,結(jié)果妻子又死了,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苛求的太多了,最后弄得這樣的結(jié)果,不過即使痛心,他依舊選擇了最初得方向,朝著大企業(yè)家的夢想出發(fā)。
靠著政府的賠償金,他還清了負債,老丈人也回來了,他臨別時老丈人還特感激的對他說:
“你放心,外孫我來幫你照顧,你在外面一定要出人頭地啊?!?/p>
他看著滿臉皺紋的老丈人,心里有兩種矛盾的心情。一來感謝他生的丫頭能陪伴自己這么久,給自己送來了一個好妻子,二來又痛恨他的女兒讓自己消磨掉了這么久的青春,郁郁不得志。
不過與其說痛恨他的女兒,不如說痛恨老丈人他本人,但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為自己的親生父親,如此說來誰也怨不得,因果輪回,都是自己挖下的坑,如果他換一種性格,敢于反抗,敢于追求自我,是否結(jié)局會有不同呢。
這些問題他沒有想太多便上了路,在外打拼三五年后,他終于有了自己的公司,事業(yè)有成后家里人便更加高看他,只是鄉(xiāng)親們的夸贊卻更有點不著邊際的成分。有人說是他死去的父親和老婆再泉下保佑他,有的說是他靠他老婆的賠償金起家才有了今天,還有的說因為他老丈人金盆洗手不再去爛賭,才能讓他安心在外面闖蕩江湖,其實都有道理,但沒人承認他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和對于夢想的堅持才走到了今天,為了更加證明自己,他更是拼了命的工作,他想把自己的事業(yè)做到無人能比,這樣他才算是成功,他才能告訴大家,他不只是一個小商人,更是一個企業(yè)家!
也正是這樣的情緒作祟,他漸漸變得更加愛賭,每有一個好項目,他都斥巨資參與,終于到他四十歲那年,一個失誤的決策,讓他傾家蕩產(chǎn),輸了所有的資產(chǎn),還欠了不少外債,企業(yè)瀕臨破產(chǎn)。
那一年,他大兒子十八歲,二兒子十六歲,兩個兒子都很乖,很少主動找他要錢,瀕臨破產(chǎn)那段時間,他有了更多的時間陪他的兩個兒子,并且意外發(fā)現(xiàn),大兒子也在創(chuàng)業(yè),手上已經(jīng)有了不少的錢。
可當他詢問大兒子是怎樣做成功時,卻得到支支吾吾的回答,他起了疑心,仔細一調(diào)查,差點嚇個半死,大兒子在偷偷販毒。
他想狠狠地責罵大兒子一番,卻不知如何開口。他幾乎沒怎么陪過這兩個兒子,整天在外打拼,他不知道兩個兒子在哪個學校讀書,甚至都不知道大兒子早已輟學,在他憂心忡忡之時,大兒子卻反過來安慰他,告訴他最近有一筆大生意,如果他能做成,企業(yè)資金周轉(zhuǎn)便不成問題,盤活企業(yè)也不在話下。
這樣一個對話,讓本來處于對立面的父子,漸漸站到了一起。他又想要賭一賭了,甚至他已經(jīng)看到了企業(yè)重新騰飛的日子,現(xiàn)在,離他的人生夢想,只差最后臨門一腳了。
交易那一天,他安排妥當了所有的交接,可是突然得知消息,大兒子在運送毒品過程中被緝毒警察發(fā)現(xiàn),因為負隅頑抗,不幸被擊斃,但當時的他卻沒有首先悲傷,依舊想著完成這一筆交易,想著他精心一手帶起的公司,不過最后交易仍然失敗了,失敗不是因為他被捕或者被發(fā)現(xiàn)了,而是因為他的兒子在生命得最后幫了他一把,大兒子擔心父親完成這一筆交易后會像自己一樣深陷其中,便沒有告訴他這復雜交易的背后老板的聯(lián)系方式,所有人都成功撤離,唯有他的大兒子成了犧牲品,他只是被警方懷疑,卻因為沒有證據(jù)而釋放,可他的那個公司,他的“啟動資金”,永遠的沉沒在無盡的黑洞之中。
大兒子死后,最悲傷的不是老吳,而是老吳的小兒子,小兒子告訴老吳,他一直不知道老大在做什么,只是覺得來錢快,看起來很有意思,一直央求老大帶著他,老大最初死活不同意,直到最近才松了口,答應讓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部分的工作。小兒子很難過,從小他倆就一起長大,一起想著和父親一樣能出人頭地,結(jié)果這樣的夢就簡簡單單的破滅了,小兒子一度情緒低落,不愿去上學。
聽到小兒子的這番話后,老吳終于醒悟了,他來到大兒子的墳前,一直念叨得對不起,而后撫摸著墓碑,喃喃道,你死的好,你幸好沒有毀掉我們這整個家庭。
自此之后,老吳專心守著他那小雜貨鋪,每賺一些錢,便趕忙去還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負債,這個時候他會想念自己的父親,想念他的妻子,一切都回到的原點,可這卻是用三個親人的命換來的。
有一次老吳聽別人評論他,說他慘,少年喪父,中年喪妻,老來喪子。他第一次當面取回駁人家:
“失去親人的痛苦都只是短時的痛苦,人生真正的不幸是長期的痛苦與壓抑,對于我來說,父親走時我覺得是幸運,因為我終于擺脫了二十年的痛苦,妻子去世時掙脫了十年的束縛,大兒子的死,換來了家庭最后的平安,你可以說失去親人是痛苦,我可以大膽的說這可能是一種幸運?!?/p>
別人問是怎樣的幸運,他答到:
“人生的幸與不幸不應該以死亡來定義,當你沉浸在死亡的痛苦中,長期不能自拔,那么這三個階段的痛苦將會一個接一個摧殘你的內(nèi)心,或者說這三種死亡分別讓你解脫,其實只是讓你步入下一個枷鎖中,你的不幸只會來源于你自己,而不是任何其他人?!?/p>
老吳給別人講道理不是為了顯擺自己豐富得人生閱歷,他也在給自己找答案,生活中哪些是幸運,哪些是不幸,真的分不清,人就活這一輩子,束縛你的,也只有你自己,而不是任何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