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對于好人與壞人的劃分，概念不同。比如說，大處著眼，不觸犯法律，不殺人放火，就不屬于壞人，剩下的，就是好人；而我，乃一介山野布衣，對于善惡，沒有那么高的覺悟，只是遵循動物的本能，對我好的，我就稱其為“好人”，相反，則為壞人。
在我的印象里，桂安大哥是位好人。桂安大哥，來自茂名市，是一位農(nóng)民戶口的“城市工作者”，這樣稱呼他，是因為聽說，幾年前“上面”修訂“字典”，很多詞語不能收進(jìn)，因為包含藐視，不尊重人的詞語，比如“農(nóng)民工”，比如“剩女”……尊重從稱謂開始。
我們稱在建筑工地做工的人為“城市建設(shè)者”，稱在城市工廠打工的農(nóng)民伯伯為“城市工作者”，桂安大哥屬于“城市工作者”。
十六年前，我家先生經(jīng)人介紹，給一家工廠打下手。工廠是做紙箱的，生意興隆。廠里是三班倒，節(jié)假日都沒有放假，以前還沒有實施“勞動法”，打工的人還不怎么懂“維權(quán)”，廠家更不怎么受“約束”。廠里面做紙箱的邊角料堆的像一個一個小山頭。給老板承包廢品打包的是我們那里的一位陳姓老鄉(xiāng)，他到處找不到人干活。這個打包廢紙的活非常辛苦，不是自動打包機(jī)，是手動打包機(jī)，這個城市一年有三分之二的高溫天氣，就算冬天，打起紙包來也是大汗淋漓，非常辛苦，而且，夏天也沒有“高溫補(bǔ)貼”，老板也不給打包的工人買“五險一金”，所以，做事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
我家先生當(dāng)時剛剛和幾個朋友做生意失敗，欠債累累，為了養(yǎng)家糊口，別人向他介紹時，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樣，他向我們陳姓老鄉(xiāng)承包了這一個環(huán)節(jié)：給廢紙打包，裝上車。工作開始了，我家先生才知道這是個燙手山芋。工廠每天貨如輪轉(zhuǎn)，廠里面工人三班倒，你就算有三頭六臂都應(yīng)付不過來，他剛開始有三天三夜沒睡覺，半個月打一次電話回家，一個月后，胡子拉碴，頭發(fā)亂抖地踏進(jìn)家門，連兒子都認(rèn)不出他來，但我家先生已經(jīng)跟陳姓老鄉(xiāng)簽了合同，騎虎難下，只能考慮出高價，先找?guī)讉€人幫忙。
哪知道，這種苦力活，就算高工資，人家也不樂意干，叫來幫手付錢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大約半年后，有人給介紹了四個人，其中三個是我們鄰市的老鄉(xiāng)，還有一個是茂名市那邊的男子，名字叫桂安。桂安大哥長得高，瘦，黑，看不出年齡。陳姓老鄉(xiāng)跟工廠老板承包，再轉(zhuǎn)手承包給我家先生，付薪是按數(shù)量計算，每噸打包三百塊錢。雖然工廠生意不錯，但是每個月除了發(fā)給四個人的工資，我家先生自己有時是白忙活，自己養(yǎng)活不了自己。到了第二年初，我們一個老鄉(xiāng)，由于大意，違反操作規(guī)程，在打包的空隙，倚靠在打包機(jī)聊天，手臂被突然降下來的壓板壓壞了，經(jīng)鑒定屬于二級傷殘，陳姓老鄉(xiāng)負(fù)責(zé)四成，我家先生負(fù)責(zé)六成，我家先生的賠償金先向陳姓老鄉(xiāng)借，每個月分期還債。（這件事情先生當(dāng)時不敢告訴我，后來整理房間看到付款收據(jù)我才知道）。
少了一個工人，還要負(fù)債，我家先生痛定思痛，堅持向工廠老板提出給每個人買一份工傷保險，老板也同意了。但是，工作量加大，除了桂安大哥，剩下的二個老鄉(xiāng)都提議加工資。我家先生無奈，只能給他倆加了工資。而桂安大哥，并沒有因為沒加工資而賭氣，一如既往埋頭苦干。
那一年的年底，先生把我和兒子從老家接到他工作的地方過年。先生對我說：“這個月，我外甥向我借了點錢，然后就沒啥錢，上個月呢，給大家發(fā)完工資就剩一千塊錢，過年就只有這么點，將就著點?！蔽乙膊桓艺f啥，怕傷了他心，安慰他：我有錢，花我的工資。
過完年，桂安大哥在老家回來上班，帶了一大堆禮物，擺滿了我家先生住的宿舍。我們從來沒做過官，沒有受過這種禮遇，忐忑不安，讓他拿回去。桂安大哥生氣了，漲紅著臉說：“這不是受賄！這是一點心意，我們老家的特產(chǎn)，自己種的！”既然這樣，我們只能收下。
桂安大哥來后的第四年，由于政府整治環(huán)保的力度加強(qiáng)，很多重污染的工廠不再查處，或者接受整改，而是直接勒令關(guān)停，遷出本市。而很多造紙廠首當(dāng)其沖，這也導(dǎo)致上游的鏈子斷裂，于是老板的工廠進(jìn)貨渠道改變，不得不舍近求遠(yuǎn)，無形中增加了成本。于是，老板開始動腦筋，開源節(jié)流。不久，工廠的老板不再把廢紙承包給陳姓老鄉(xiāng)，而是直接承包給我家先生，前提依然是不給每個人買五險一金。
僅靠這么一份工作，我家先生知道養(yǎng)不活我們，他便把三位“城市工作者”召集在一起，說，隨他們自己怎么干，只要把事情干完，老板不找就好，如果其中誰要請假，把自己那份工資給另外二位分?jǐn)偩托?。然后，我家先生找了一份兼職去干了?/p>
未出一月，我們鄰市那兩位老鄉(xiāng)吵得不可開交，天天給我家先生打電話告狀，互相指責(zé)對方的不是，都說對方偷懶，我家先生安撫了這個，安撫那個，只有桂安大哥，沉默寡言，盡職盡責(zé)，做好自己的份內(nèi)工作。
三月后，在一個下午，廠里面后勤有人打電話給我家先生，說是桂安大哥在裝廢紙時，人從車上摔下去，腳后跟扭傷了。我家先生急忙回到廠里，拿出相機(jī)拍照，然后跟廠里面管后勤的主管一起，把桂安大哥送到醫(yī)院。
經(jīng)過一系列檢查，桂安大哥只是腳骨頭裂了，別的沒大礙。我家先生墊了醫(yī)療費，讓他靜養(yǎng)，暫時在醫(yī)院住著。沒過三天，桂安大哥嫌貴，吵著要回老家去看病。我家先生拗不過他，只能把他背回宿舍。桂安大哥苦苦墾求：“我在這里沒有醫(yī)保，我回家有農(nóng)村合作醫(yī)療，用不了五千塊錢，在這里住院，沒有一萬塊搞不定！”我家先生叫他別擔(dān)心錢，一切給他做主，他就是不肯。
那天早上，定好的日子去醫(yī)院換藥，桂安大哥死活不去，非得讓我家先生去給他買車票，他就是要回老家，說不好意思拖累我家先生。無奈之下，我家先生對他說：“我背你過去醫(yī)院，把藥換了，今天下午我去找老板，交涉交涉，看看能不能賠點錢，明天再回去?！惫鸢泊蟾绱饝?yīng)了。
那天下午，我家先生把出事那天拍照的視頻，還有醫(yī)院的診斷書，給老板過目，并就醫(yī)治至痊愈所需醫(yī)藥費給老板做了匯報，并說：當(dāng)初你不肯給我們買工傷保險，現(xiàn)在，出事了，你多少給點，就算從人道主義出發(fā)，也是應(yīng)該的。后來，老板給了桂安大哥八千塊錢作為看病費用。
我家先生把八千塊錢送到桂安大哥的宿舍時，他已經(jīng)在打點行李，準(zhǔn)備回家。桂安大哥只愿意收下四千塊錢，說夠了，剩下的四千塊錢不肯拿。我家先生強(qiáng)調(diào)，這是老板賠他的錢，剩下的就算誤工的工資，他還是不要。我家先生只能說：既然你不要拿，先放我這里，啥時候你把腳治好了，你再回來上班，或者是你在老家找個輕力氣活干也可以，有事你給我打電話。桂安大哥連連答應(yīng)，當(dāng)晚就在我家先生陪伴下登上了回家的大客車。
我們都以為，桂安大哥不會來了，便又請了另一位大哥來幫忙。這個人叫安瑞，是桂安大哥的老鄉(xiāng)。可是這位來了以后，跟我們原來的二位老鄉(xiāng)時常摩擦，合不來。我家先生只能好言相勸，讓大家和睦相處。
一個月后，桂安大哥回來了，他走路一拐一拐的，恢復(fù)得并不徹底。他給我家先生說，他的腳治好了，要上班，我家先生說：那好，他們?nèi)齻€人，每天三班倒；你呢，上白班，八小時，看看有啥要幫忙的就幫。這樣一來，好戲也就開始了，人性的考驗時刻也就到了。我們的兩個老鄉(xiāng)，雖然彼此相斗，但是半斤八兩；桂安大哥和安瑞大哥是老鄉(xiāng)，但是安瑞人瘦小，詭計多端，總是算計桂安大哥。二個月不到，桂安大哥就找到我家先生說：我能夠排班，你把安瑞辭了，他太懶了。我家先生說，你的腳沒事吧？桂安大哥拍拍胸脯：傷筋動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快好的？總要慢慢養(yǎng)好的，可是這不耽誤做事。我家先生也就順?biāo)浦?，把安瑞辭退了，臨走，安瑞還氣咻咻地多要了半個月工錢。
桂安大哥就一直跟著我們，忠心耿耿。直到去年，疫情發(fā)生，我們所在的工廠，也受到了市場的間接影響，訂單銳減。老板最開始采取了裁員。然而，裁員的措施并不理想，大家都是從小伙子，小姑娘干起，少說也干了二三十年，老板一分錢不賠就讓走人，大家紛紛把老板告上法庭。老板，不但要應(yīng)付廠里面的事情，還攤上了官司，每天疲于奔命。一招不成，又想一招，降薪，按每個月2200的底薪，食堂解散，吃飯自己安排；住宿收費，每個人一個月一百塊，八個人一間房子。反正，老板對員工的計策是：耗死你，你自己辭職。
老板此招確實奏效。很多人都打算自動離職，擇良木而棲。我家先生去跟打包他們仨商量對策，我們二位老鄉(xiāng)都說一定要離開，這么低的工資干不了，只有桂安大哥說還要繼續(xù)留在這里。
我家先生帶桂安大哥去見老板，老板說只能留一個人，就留我家先生。我家先生跟老板說，桂安，在這里干了十五年了，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他會把工作弄妥當(dāng)，有事就做，沒事就讓他回去喝茶，也不用打卡，現(xiàn)在也沒有多少事情，他年紀(jì)大了，找工作難，我還年輕，外面好找工作，老板點頭表示同意。就這樣，桂安大哥接替了我家先生的工作，我家先生準(zhǔn)備自謀生路。
我們一家人本來住在集體宿舍里，既然我家先生不在廠里面上班了，只能在外面找房子租住。
搬家，一共搬了二天。雖然我們叫了搬家公司，但是桂安大哥放心不下他們，忙前忙后，從第一天到第二天，揮汗如雨，馬不停蹄地跟著搬家公司的人。
等到搬完家，我家先生提議一起到外面吃個飯，桂安大哥連連擺手：“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拿了一瓶礦泉水給他，他也不拿，說口不渴。
搬完家的第二天早晨，桂安大哥提了一個鼓囊囊的大包裹上門，我家先生疑惑地問：“這是啥？”桂安大哥咧咧嘴，說，這是一些小特產(chǎn)，你們嘗嘗，過幾天，國慶節(jié)放假，我回家再帶點過來。我家先生再三推辭，桂安大哥堅持放在房子里，我家先生說：那我給你錢，桂安大哥突然聲音高起來：“不要錢！要錢我都不給！”于是我們只能收下?？粗且换我换蔚乇秤?，在金黃色的晨曦中模糊，我的眼睛濕潤了。
國慶節(jié)工廠放五天假，第六天的傍晚，桂安大哥又找了過來，手里照樣提著一大袋東西——有用家鄉(xiāng)自種的炒熟后的花生榨出來的香噴噴的花生油；有自家種的曬干了的淮山薯片；有幾斤棕褐色用火炭烤的的龍眼肉；還有一些新鮮的四季檸檬；還有一些曬干的白菜干；還有一些曬干的沒有剝皮的花生……
我家先生對桂安大哥說：我們也許過段時間就回老家了，你別給我?guī)|西了，你照顧好自己。桂安大哥靦腆地說：“就算你回老家，我有你電話號碼，你把地址給我，我給你寄過去?！蔽壹蚁壬f，不用這樣客氣的，大家都各謀前途，就此別過。送桂安大哥出門，臨出門時他轉(zhuǎn)身，用他那特別粵腔調(diào)的普通話，一字一句地，特別慢的速度對我家先生說：“不管你到了哪里，過去了多久，你永遠(yuǎn)是我的老板！”
人世間，看慣了多少樹倒猢猻散，目睹了幾何人走茶涼，而桂安大哥，用他卑微的身世，樸素的情感，重義的行動，令我那歷盡滄桑的心靈，遇見一份美好；令我那漸趨冷漠麻木的神經(jīng)，增添一份感動與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