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本文參加馨主題第四期“學(xué)費”征文活動。

一

“滾，誰叫你來的？”大舅狠狠地推了王強一把，不耐煩地說道，“要錢你不知去找你那個賭鬼老爹嗎？”

“大舅，算我求你了。”王強低垂著頭，強忍著哭，小聲乞求道。其實他也知道，這不能怪大舅心狠。大舅家有三個孩子，大的高中，老二初中，老三小學(xué)。以大舅那點收入支付自己三個孩子的學(xué)費都不容易，哪里還有余錢顧得上他這個沒娘的小外甥。以前他的學(xué)費也是找大舅想辦法的，但那時不是他上門，是他娘。大舅心疼妹妹，沒錢也會想辦法去借。但去年的悲劇徹底讓大舅死了心，現(xiàn)在再也不愿意搭理他了。

二

有媽真好??！王強不禁感嘆道。去年開學(xué)前，母親把到大舅家借來的錢放在枕頭下，沒想到在第二天起床時錢沒了蹤影，同時不見的還有他那個賭鬼爹。事情不就很明顯了嗎，肯定是他那個賭鬼爹偷偷拿錢又去賭了？他娘一邊問候著他們家的十八代祖宗，一邊發(fā)瘋似的從村頭找到村尾，去他爹經(jīng)常打麻將的地方去找他爹。

村里開棋牌館的就兩家，他娘先找到張家，沒有。接著又找到王家，還是沒有。不在張家又不在王家，難道他還能飛了天不成。他娘仔細想了想，她進張家時，有一張麻將桌上只坐了三個人，見到她時三個人的表情好像有點異樣。他娘想，難道這中間有什么貓膩，是有人通風(fēng)報信，那個賭鬼躲開了？

他娘決定再去張家，一定要把他爹從牌桌上拉回家。假如他這樣一直賭下去，這個家遲早會被他賭沒了。果然，當他娘再次走進張家時，正看到他爹一只腳踏在凳子上，左手叉腰，右手向前揮舞，嘴中還叫著自摸大紅對交錢什么的。

他娘一看到他爹那個熊樣就惡心，走過去直接掀了牌桌，扯著他爹的耳朵就想把他拉回家。要是在平時，他爹見到他娘多少會有點慫，乖乖地任憑他娘把他逮回去。這次不同，王強的學(xué)費大部分已經(jīng)貢獻給了牌友，好不容易賺到回頭錢，怎么會輕易離開。他一邊向他娘告饒，一邊催促牌友們給錢。

賭場上哪有什么君子？都是一些見利忘義的小人。牌友見牌都被他娘掀了，當場耍起了無賴。說是還沒看清就被掀了桌，是不是詐和還不知道，不作數(shù)。他爹不同意，對方也不慣著他，說是他們夫妻倆做的局騙錢。不僅不給錢，還要他爹賠償損失，不然就不讓他們走。

他爹火了，不敢對牌友怎么樣，把滿腔的怒火全倒向他娘。當他娘再拉著他離開時，手腳并用，用力把他娘推倒在地，接著是拳打腳踢，把他娘都打蒙了。

他娘也算是個女強人，但在力量上再怎么比也比不過男人，更何況是毫無征兆的偷襲，剛開始時，打得她全無還手之力。等她緩過神來，想要再反抗時已經(jīng)遲了，直到他爹打累了才停下來。

回到家后，她娘雖然挨了打，但為了王強的學(xué)費，還是低聲下氣地問他爹：“你這個挨千刀的，強兒的學(xué)費還剩多少，快把剩下的錢還給我，不夠的話我再去想辦法。”

他娘吃夠了沒文化的苦，對王強的讀書是很用心的。知道現(xiàn)在不是賭氣的時候，讓王強拿錢去學(xué)校才是正事。

“錢？什么錢？都輸光了。”王強他爹現(xiàn)在還在火頭了，假如不是這個敗家娘兒們多事，剛才那把大胡子把錢早就贏回來了?，F(xiàn)在你還敢要錢，簡單是找死。因此他沒好氣地沖他娘大聲吼道。

“難道一分都沒剩嗎？”

“沒剩?！爆F(xiàn)在還想要錢，見鬼吧。剩下的我還要留著翻本呢。至于學(xué)費，沒錢讀書更好，還可以去給人做小工，給老子掙點零花錢呢！

“你這個殺千刀的，你真的把強子的學(xué)費都輸光了？”

“是輸光了又怎么樣？你這個掃把星，不是你鬧事，我早就把本翻回來了?！蓖鯊娝荣€如命，總覺得憑自己超人的賭術(shù)，遲早會一飛沖天，贏個盆滿缽滿。就像剛才那一把牌，大紅對都能單釣絕張，簡直是紅運當頭，財神爺賞飯吃。如果不是這個臭女人無理取鬧，別說翻本，王強三五年的學(xué)費都贏回來了。

“你這個殺千刀的，你說誰是掃把星？”

“你啊，除了你還會有誰？”

“我和你拼了。”王強他娘見老公不僅不知悔改，還把臟水往她身上潑，一時間也失去了理智，張開五爪金龍發(fā)瘋般地向他臉上抓去。要是沒有剛才被老婆攪局的那把大紅對，他多少還會認為理虧讓著點，因為現(xiàn)在正在氣頭上，手腳沒輕重，一用力伸手把老婆推倒在地。好巧不巧，在倒地時，額頭碰在凳沿上，一時鮮血直流，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三

本來，王強對父母間的吵鬧早已司空見慣，雖說平時他們也經(jīng)常打鬧，但他爹會讓著他娘，基本上都是喊聲大下手輕，最后他爹臉上還會多幾條血指印，沒想到這次他爹下了狠手，打破了他娘的額頭，嚇得他哇哇大哭跑過去雙手抱住他娘。他這一哭，他娘反而平靜了，示意他去拿毛巾。他娘拿到毛巾后，用毛巾堵住正在流血的額頭，在王強的攙扶下坐到凳子上。

開始王強他爹見老婆出血了，也是嚇得手足無措，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現(xiàn)在看到老婆已經(jīng)坐在凳子上，認為沒什么大礙，罵罵咧咧走出了家門。

王強他娘把王強抱在腿上是親了又親，最后又去了一趟大舅家，大舅家也實在沒錢，大舅母和他娘一樣，也回了一趟娘家，回來后掏出幾張票子給了他娘。

大舅母在給他娘錢時說：“妹啊，你要小心點，不要再讓他拿去輸了。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真的是再也拿不出錢來了?！?/p>

“嫂啊，以后不會了?！彼锬蒙襄X，給嫂子躹了一躬，“嫂啊，以后麻煩你多幫幫強子，妹妹拜托你了。”

“你說什么話呢，強子是你兒子，不也是我外甥嗎，都是一家人，說什么拜托不拜托的?！贝缶四高€以為是剛才說的話說得太重，讓妹妹不開心，急忙回答道。

王強他娘沒有再說什么，拿著錢當天把王強送到學(xué)校交了學(xué)費，囑咐他好好讀書，長大了不要學(xué)他那個賭鬼爹。王強只要有讀書，他娘說什么就答應(yīng)什么。

四

王強第二天就聽到了娘去世的消息。原來他娘把他送到學(xué)校后，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氣，一時想不開就跳進了離家不遠的水潭中。

他爹打了他娘，害怕娘家人過來興師問罪，躲到天黑才敢回家。當他回到家時，發(fā)現(xiàn)家里黑燈瞎火的，難道這個老婆子這么早就睡著了？他心里慶幸既然老婆睡著了，這一頓嘮嘮叨叨就免了。等他偷偷爬上床后，發(fā)現(xiàn)床上沒人，才感到大事不妙。

難道老婆還沒回來？他爹打開燈，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也沒發(fā)現(xiàn)老婆?？礃幼舆@次老婆是真生氣了，留在大舅哥家還沒回來。不過這樣也好，沒有她的嘮叨，自己更自由，趁她沒在家，自己還可以出去多玩幾把牌。他非常慶幸沒把昨夜沒輸完的錢交給老婆，不然身上沒錢想玩也玩不了。

因為害怕，他今天一天都沒玩牌，心里正癢癢的呢，既然老婆沒回來，那就先去過過手癮吧。

五

王強他爹是第二天早上在麻將桌上被人叫到水潭邊的。當他來到水潭邊時，水潭邊上站滿了人，大家都在對水潭中的一個漂浮物指指點點。見他來了，主動為他讓開一條路。王強他爹看清楚了，漂浮物應(yīng)該是一具尸體，尸體上穿著的衣服和他老婆昨天穿的衣服一模一樣。難道是她出事了，難怪她昨晚沒回來？

也正是這身衣服，村里人才懷疑這具尸體可能是他老婆，把他從牌桌上叫過來的。這時的王強他爹才急了，連衣服都沒脫就跳進水中，幾個狗趴，游到尸體附近。一看，尸體還真是他老婆。此時他也顧不得許多，一手抱著妻子的尸體，單手劃水把尸體帶到岸邊，在大家的幫助下用門板把老婆抬回了家。

六

這個王強他爹還真是一個賭鬼，老婆死了他沒事人一樣，把老婆的尸體往房間一放，又去打他的麻將去了。那些和他打麻將的也真是，一點都不嫌晦氣，見他回來后連問都沒多問一句，接著又吆五喝六地干下去。要不是王強他大舅聞訊趕來，他娘完全可能被老鼠吃得干干凈凈。

他大舅對這個妹夫真是失望到了極點，看到妹妹尸體被老鼠咬爛的慘狀，也不去找他爹，只是讓人去學(xué)校把王強叫回來，買了一副薄板棺材把妹妹埋了。

大舅埋葬完妹妹，把王強叫到面前，叮囑他有事隨時可以去找他。王強跪在大舅面前，淚流滿面地叩了三個響頭。

七

開始，大舅一直踐行著自己的承諾，只要王強開口，再苦再難都會幫王強解決問題。也實在是他爹不爭氣，期末考試前學(xué)校要交試卷費，王強在大舅那里拿到錢后在家里睡了一個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去上學(xué)時，口袋空空，不知是晚上什么時候又被他爹順走了。大舅得到消息后，真是火冒三丈，還不得不強壓怒火去學(xué)校給王強送錢。只是在交完錢后，大舅對王強說，以后別去找他了，去了也沒錢。

所以這次王強去要錢時，大舅還真是說到做到，直接把王強推開了。任憑王強如何哭訴求情，大舅都沒有松口?？吹么缶四赣谛牟蝗?，也幫著王強說好話。最后把大舅說得煩了，沖著大舅母吼道：“你有錢你給。自己家里三個孩子的學(xué)費都沒湊夠，你讓我拿什么錢給他？”

“他爹，看在妹妹的面上就再幫強子一把吧。強子的成績不錯，現(xiàn)在輟學(xué)實在是太可惜了。我們再想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再回娘家一趟，總不能讓強子輟學(xué)吧！”大舅母繼續(xù)勸道，她實在不忍心這個爹不疼又沒娘的孩子因為沒有學(xué)費而輟學(xué)。

“借的錢不用還嗎？今天我說不行就不行，就算你口中說出血來也不行?！边@次大舅是鐵了心，不再打算幫助王強這個外甥。

“你的心也太狠了……”大舅母被他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這樣做對得住你死去的妹妹嗎？”

“人都不在了，我對不住她又能怎樣？”

“算了，大舅母，我另外再去想辦法吧。”王強見大舅和大舅母越吵越兇，他年紀雖小，但也知道大舅和大舅母吵架是因為他，只要他不借錢，大舅和大舅母就不會吵架了。

“不行。男孩子不讀書是不會有出息的，你別管，我一定會幫你的?！?/p>

“大舅母，我謝謝你了。大舅不借，我還有幾個叔叔呢，他們不會看著我輟學(xué)不管的?！?/p>

“你叔叔會借錢給你？”大舅母知道王強的幾個叔叔因他爹賭博成性，早就不和他們一家來往了，他們怎么可能借錢給王強？

“會的。我三叔在我來時對我說，假如大舅沒錢就去找他。我現(xiàn)在去找他，他肯定會借錢給我的?！蓖鯊娤虼缶四溉鲋e了，他那幾個叔避他都來不及，哪里會主動借錢給他。

“真的？”

“真的?！?/p>

“好，那你先去找你三叔，錢不夠再來找大舅母?！?/p>

“好的。”

在王強走遠后，大舅對大舅母說：“他娘，你回趟娘家吧。”

“你愿意借錢給強子？”

大舅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現(xiàn)在回娘家，你去把強子追回來。”大舅母催促大舅道。

“不用。”

八

王強從大舅家回來后，根本就沒去找所謂的三叔。他這么說，只不過是給自己保住最后的一點顏面。他的那些叔啊姑啊，見他如避瘟神一樣，是不可能幫助他的！

他回到家后，父親還沒回來，家中黑燈瞎火的，灶膛中也沒有一絲熱氣。自己怎么會有這么個爹呢，母親去世后的這個學(xué)期，開始時還能在家里拿到一些母親生前留下來的米。這些米吃完后，他去找父親，他爹的屁股似生了根一樣，坐在牌桌上一點都挪不動窩。只是沖他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他滾蛋。他想再說，他爹直接一腳把他踢倒在地，摔著麻將牌說他不滾的話就揍死他。

王強真是欲哭無淚，看著父親兇神惡煞似的臉只得退了出來。在出門的那一刻，一個警察帶著兩個輔警走了進來。見到警察后，他爹的臉都白了，輕輕放下麻將牌想從后門溜走。警察來的目的很明確，早就派人摸清了他爹坐的位置，兩個輔警從后面包抄，根本沒給他爹逃走的機會，警察就給他爹戴上了一副亮锃锃的手銬。

他爹還真不要臉，死狗般地躺在地上不愿走。警察可不慣著他，抓著手銬把他拖上了警車。

王強聽旁人說，他爹自從他娘去世后，小偷小摸不斷，這是第三次被警察請去吃公家飯。

王強實在是太想讀書，雖然沒拿到錢，還是垂頭喪氣地回到學(xué)校，每天白開水泡飯堅持了五天，終于在上課時因為營養(yǎng)不良和體力不支昏倒在課桌上。

九

開始老師以為他是趴在桌上打瞌睡，走過來拉著他的衣領(lǐng)想讓他站起來。見他沒有動靜，才感到大事不妙，讓班長去找校醫(yī)。校醫(yī)過來后摸了摸脈，試了試鼻息，看到他臉色蠟黃，懷疑他是因為營養(yǎng)不良而昏迷過去的。和班主任陳老師商量后，讓校車師傅開校車把王強送去醫(yī)院。

陳老師陪著王強坐在校車上，一遍遍地撥打著家長的電話，無法接通，無法接通，打來打去都是無法接通。此時，陳老師也顧不得那么多，先救了人再說吧。因為不管怎么說，學(xué)生昏倒在課堂上，她這個班主任也不可能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陳老師掛好號交完費，協(xié)助醫(yī)護人員把王強送進了急救室。還好，和校醫(yī)的預(yù)測一樣，王強只是因為營養(yǎng)不良才昏倒的。

通過靜脈注液后，王強總算是醒了過來。陳老師問他，你娘的電話現(xiàn)在怎么打不通了。王強哇的一聲哭出聲來，他告訴陳老師，在這一學(xué)期剛開學(xué)時他娘就去世了。

陳老師接著問他，你爹呢，他的電話是多少，我打電話給他，征求下他的意見，看是現(xiàn)在回學(xué)校，還是先住院觀察幾天？

不提他爹還好，一提他爹，王強哭得更兇了。陳老師是一位女老師，知道王強現(xiàn)在需要一個發(fā)泄心中不滿的渠道，只有讓他把心中的委屈隨著眼淚哭出來，他才會平靜下來。

果然，王強哭過之后，把這次回家拿生活費時發(fā)生的情況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聽得陳老師是又驚又怒，心想，世上怎么會有如此不堪的男人。但她怕影響王強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只得強下怒火，帶著他回了學(xué)校。

王強是個讀書的好苗子，不能讓他就這樣離開學(xué)校。陳老師想，當務(wù)之急是想辦法解決他的生存問題。直接給錢？肯定不行，青春期的男孩子內(nèi)心敏感自尊心強，直接給錢的話可能挫傷他的自尊心。更何況自己家里的兩個孩子也都在上學(xué)，開銷大，幫一次兩次沒事，時間長了壓力也會不小。怎么辦？她想到了在學(xué)生食堂炒菜的堂叔陳師傅，看他能不能幫幫忙？

堂叔是一個彌勒佛般的大胖子，心地善良，和誰說話都是笑瞇瞇的。當陳老師找到他說明情況后，堂叔二話不說，當即表示別的不好說，但可以讓王強利用課余時間到食堂幫忙，和廚工們一起用餐。

陳老師對堂叔表示了感謝，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王強時，和陳老師預(yù)測得沒錯，王強低著頭就是不說話。

陳老師對他說，用自己的勞動養(yǎng)活自己不丟人，你不是喜歡讀書嗎，還有什么比能把書堅持讀下去更好的？

王強想想也是，最后愉快地答應(yīng)了。

十

王強是高興了，但他爹從拘留所出來后，聽說他在學(xué)校食堂幫忙，不僅沒錢，還只能跟著廚房工人吃點賣剩的飯菜，一跳三丈高，找到學(xué)校說要為王強爭取正當效益，不能只做事不發(fā)工資。

陳師傅見到王強他爹的那副丑惡嘴臉，埋怨陳老師是在給他找麻煩，沒想到自己的好心被人當作了驢肝肺。反正廚房中的廚工充足，既然如此，就讓他把王強領(lǐng)回去。王強他爹又不樂意了，把王強領(lǐng)回去不僅拿不到錢，假如他要生活費的話，自己到哪里去找錢？因此，他死皮賴臉地纏著陳師傅不能開除王強，但要給他發(fā)工資。

發(fā)工資？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吧。王強正常時間要上課，只是利用課余時間來幫下忙。說是幫忙除了抹抹桌子，又做不了什么，要不是看在侄女的面子上，根本沒必要讓王強來廚房做事。做這點小事，還要錢，是誰給他的臉了，陳師傅自然不能答應(yīng)。

陳師傅不答應(yīng)，王強他爹又一味糾纏，從全工資到一半工資再到三分之一工資，最后到只要十元錢。陳師傅被他煩得受不了，正準備答應(yīng)時，沒想到陳老師領(lǐng)著校長來了。

“你是王強家長？”校長臉色鐵青地問他。

“是的。”王強他爹雖然不認識校長，但一看到他滿臉正氣，剛才囂張跋扈的氣焰立即低了三分，為了錢還是故作鎮(zhèn)定地答道。

“聽說你是來學(xué)校找麻煩的，想要廚房給王強發(fā)工資？”說這句話時，校長的口氣更嚴厲了。

“是的，做事給錢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嗎？”

“是嗎？”

“是的?！痹谛ｉL的一再詰問下，王強他爹臉上終于露出了怯色。校長要的就是這效果，聲音接著又提高了八度：“王強在學(xué)校因為營養(yǎng)不良，餓昏在課桌上的事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啊。”

“好，現(xiàn)在知道了，掏錢吧?！?/p>

“掏錢？為什么要我掏錢，在學(xué)校出事不是應(yīng)該學(xué)校負全責(zé)嗎，怎么還問我要錢？”

“沒錢吃飯餓昏關(guān)學(xué)校什么事？快點掏錢，不然我立即報警告你虐待罪，讓你到公安局去吃牢飯?！?/p>

“……”王強他爹剛吃完免費飯出來，那里面的生活不是一般人能過的，哪里還敢多說話。

“那就掏錢吧?！?/p>

“我沒錢。”這時的王強他爹和打斷龍骨的賴皮狗沒什么區(qū)別，說話的聲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沒錢你還敢來學(xué)校鬧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假如你再敢來鬧事，我一定要讓你老死在看守所里，你信不信？”校長又在他的軟肋上刺了一刀，讓他不敢再做妖。

“是，是，我立即走。”

“慢，你是王強的監(jiān)護人，先把王強主動免費去廚房幫廚的聲明簽一下。”

“這……”

“你不同意？好，每星期準時把生活費送到學(xué)校來交給我，不然我立即送你去公安局吃牢飯?！?/p>

“好，我簽還不行嗎？”此時，王強他爹只有服從的份，哪里還敢說半個不字。他不會寫字，最后在聲明上按了一個大大的指印。按完指印后，立即腳底抹油，逃命般逃離了學(xué)校。走出校門后，還特意回過頭看了一眼校內(nèi)，看有沒人追出來。

王強他爹走遠后，校長握著陳師傅的手說：“陳師傅，多擔(dān)待擔(dān)待，還是讓王強在廚房幫忙一起吃飯吧?！?/p>

“沒問題?！标悗煾灯鋵嵑芟矚g這個勤實好學(xué)的孩子的，只要王強他爹不來學(xué)校鬧，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幫下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十一

王強躺在床上，想起這些往事，眼中不禁流出了不知是辛酸還是幸福的淚水?？墒?，現(xiàn)在這一切都過去了，在大舅家沒借到錢，書是沒辦法再讀了。他不怪大舅，大舅自己家的負擔(dān)也重，自己現(xiàn)在才初二，要讀完初中還要一年半，假如考上高中的話，那就是四年半九學(xué)期。這次借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只借不還，憑誰都不會有好臉色。因此，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礃幼幼约哼@個書是讀到頭了。

他只怪自己為什么會攤上這么一個賭鬼爹，不是爹偷了娘從大舅家借來的學(xué)費去賭錢，娘也不會發(fā)生意外。有娘在，就算是生活再難，學(xué)費和生活費也不會讓自己這個未成年人來操心。因此，他恨死了他爹。

“嘭嘭嘭，”外面?zhèn)鱽砹饲瞄T聲。王強伸手去按電燈開關(guān)，燈沒有亮。這時他才想起，因為欠費，家里昨天就已經(jīng)斷電了。王強沒法，只得摸黑爬起床，去開門看外面敲門的是誰。

打開門，王強發(fā)現(xiàn)站在外面的是陳老師，眼中不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驚喜。但這驚喜僅僅是一瞬間，自己沒錢交學(xué)費，陳老師來了又能怎么樣。不過他還是很有禮貌地和陳老師打招呼道：“陳老師，你怎么來了，快請坐?！?/p>

王強本想把陳老師讓進房間，但想到房間里連燈都有，就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房門外，請陳老師坐。

“王強，今天都是開學(xué)第二天了，你怎么還沒來學(xué)校呢！”陳老師坐在椅子上，問王強道。

“我……”王強開始還猶豫，最后鼓起勇氣，低聲說道，“陳老師，我不讀書了?！?/p>

“為什么？是沒錢嗎？”

“是的，”王強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

“沒錢沒關(guān)系，你來學(xué)校啊，你的書費和雜費老師已經(jīng)幫你交了。你就放心來學(xué)校讀書吧！”陳老師說，“而且陳師傅也說了，在你上學(xué)期間，隨時都可以到食堂吃飯?！?/p>

“真的？”

“老師什么時候騙過你?！?/p>

“那我明天就來學(xué)校讀書?！?/p>

“不，現(xiàn)在就跟我走，同學(xué)們還在等你一起上晚自習(xí)呢?！?/p>

于是，王強跟著陳老師回到了學(xué)校。在上學(xué)期間，他分秒必爭，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學(xué)習(xí)上，似一只辛勤的蜜蜂，在課本上汲取著知識。

時間一晃一年半就過去了，王強的努力總算得到了回報，在中考時考進了全縣前一百名，這在他們那種農(nóng)村初中幾乎是破天荒的事。

憑他的成績完全可以進縣一中的重點班，但遺憾的是因為沒有進入前五十名，取不到免費生的資格?？h城的物價高，三年的學(xué)雜費和生活費可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一下子又難住了王強。

還好，有一所普通高中向他拋出了橄欖枝，承諾只要他能保證每學(xué)期全校排名不低于五十名，可以減免他在校的一切費用。聽到這個消息后，王強差點興奮得跳起來。

可是，到學(xué)校后，一問其他的免費生，人家都僅僅免除學(xué)費和書本費，生活費還是要自己掏的。難道是自己比別人特殊？不可能的，自己在免費生中雖說排名靠前，但也沒進前三，憑什么自己會比別人特殊呢！難道是陳老師偷偷給自己交的生活費，然后再以學(xué)校的名義返回給自己？肯定是的，不然還會有誰呢？

想到此，王強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自己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能辜負了陳老師的一片好心。而且他說到做到，三年中，除了學(xué)習(xí)還是學(xué)習(xí)，期期名列前茅，在高考時考進了985大學(xué)，而且選的是軍事院校，不僅免費還有可觀的生活補助金，王強再也沒有了缺錢的后顧之憂。

十二

四年后，王強大學(xué)畢業(yè)后分配去了軍工單位。在臨行前，他特意回了一趟初中母校，他要當著陳老師的面叫她一聲媽媽。假如沒有陳老師的資助，就不會有現(xiàn)在的自己。當陳老師聽他說明原委后，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行動，告訴他，你不應(yīng)該感謝我，真正應(yīng)該感謝的是你大舅。

“什么，我大舅？”王強不解望著陳老師，想在陳老師臉上看出是不是她說錯了。

“沒錯，你應(yīng)該好好感謝你大舅?！标惱蠋熆隙ǖ卣f道。

“不可能?！贝缶瞬皇敲鞔_拒絕了自己嗎，陳老師怎么那么肯定要我感謝他呢？在王強的心中，大舅可以算得上是個很好的好人。雖然大舅沒有借學(xué)費和生活費給他，他也能理解大舅的難處，自己是應(yīng)該感謝他。但說最應(yīng)該感謝的人是大舅，王強心里還是很不服氣的。

“傻孩子，你錯怪你大舅了。”陳老師接著說出了一個讓他無法平靜的事實：初中的學(xué)費是大舅委托陳老師幫他交的，高中的生活費也是大舅幫他交的。

“不……”不可能三字剛想說出口，王強立即停了下來。因為高二上期開學(xué)時，他在學(xué)?？吹竭^大舅。開始他以為是他表弟考上了同一所學(xué)校，沒往心里去。后來他還特意在新生名單中找過他表弟的名字，沒有找到，有和他大舅同村的同學(xué)告訴他，他表弟去的是另一所學(xué)校。他當時以為大舅到學(xué)校是有別的事，沒往自己身上想，現(xiàn)在想來，他是在給自己交生活費。其實，他也多次問過總務(wù)處的人，到底是誰給他交的生活費，幾千人的學(xué)校，總務(wù)處好幾個窗口收費，誰會注意到每一個代交學(xué)費和生活費的家長。他在心里一直感謝著這個好心人，懷疑過是陳老師，但就是從來沒往大舅身上想過。

“傻孩子，老師不會騙你的。你真的應(yīng)該去看看你大舅，好好感謝他?！?/p>

“好的，陳老師，我相信你?！?/p>

王強離開陳老師家后，借了輛自行車，一路不停地踩著腳蹬，他想快點見到大舅，向大舅表示感謝，將來好好孝敬他，和孝敬娘親一樣。

幾年不見，大舅原本挺直的背彎了，但笑聲還是和當初一樣爽朗。當王強表明來意后，大舅沒有和王強一樣激動。在他想來，王強是他妹子遺留下來的骨肉，自己這個做舅的不幫他還會有誰幫他。

王強問他，為什么不把錢給自己，反而要偷偷轉(zhuǎn)交時，大舅解釋說，你也不想想你爹是什么人，給你，你能保證你爹不會趁你睡熟時借走嗎？同時，你身上沒錢，所有的開銷都是好心人捐助的，這樣一來，你除了好好讀書，還會有別的花花腸子嗎？

大舅說得不錯，當時要不是自己被逼上絕路，只能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學(xué)習(xí)上，不然就不會有現(xiàn)在的自己。同時他想到，假如當初不是爹偷走娘借來的學(xué)費，娘也不會拋下他去了另一個世界。想到此，王強站起來，深深地給大舅鞠了一躬，一時淚流滿面，疼痛不已。

大舅像小時候一樣把他抱進懷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說：“好孩子，別哭，以后一切都會好起來?！?/p>

是的，以后一切都會好起來。王強抬起頭，看著大舅充滿滄桑的臉，知道大舅臉上的這些溝溝壑壑里，有著他的貢獻。在余生里，大舅就是他最親的爹，大舅母就是他活在世上的娘。今后自己一定要好好孝敬這兩位老人，用一輩子去回報他們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