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千始
上
一開始，我就知道俞浩飛不喜歡我?？墒牵疫€是喜歡他。我的喜歡看不到一絲希望，絕望透頂。我卻常常從冰冷黑暗的絕望中看到一絲光亮，透過那細小的光亮生出點點希望。我幻想有一天他會對我笑，說他喜歡我。
我是夏小曼。從一出生起，我就是那個被忽視的。雖然我不難看，甚至好看，可是我卻依然自卑。家里兄弟姐妹五個，我是最小的那個。父母忙著賺錢養(yǎng)家，已用盡全力，顧不上最小的我。哥哥姐姐又有自己的事情，不愿意帶著小屁孩的我玩。
他們不帶我，我自己玩。我是有名的假小子、孩子王。我跟一些同齡的孩子上房揭瓦，上樹掏鳥，去鄰居家搗亂，我都沖在最前面。被人告狀數(shù)次，出了名的貓狗嫌棄。
今年的夏天格外熱。從這個夏天開始，一切變得不一樣了。我的胸口經(jīng)常漲乎乎地疼，那種疼痛綿長悠遠，讓我羞于開口，卻又讓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我后桌的女生一把我拽下來，我跌坐在座位上。我回頭瞪她，問她想干什么，她臉突然紅了。她偷偷在我耳邊低語。我這才知道自己褲子后面臟了一塊，她說就像猴腚上的那抹紅。我突然意識到，我是個女人了。
我拼了命地往下扯著衣服，試圖去蓋住那抹乍眼的紅，內(nèi)心慌亂卻故作鎮(zhèn)定地去小賣部買衛(wèi)生紙。我背著人偷偷地將它們扯成一段又一段，折好。我上衣口袋里裝得鼓鼓的。就在我準備去廁所時，我的狐朋加追隨者耿帥突然一把拉住了我。
他嘻皮笑臉：“小曼，你兜里有什么好吃的？”
我立刻起了警覺：“滾犢子，沒有好吃的。一邊去?！?/p>
沒想到他伸出一只手，出其不意地朝我衣兜襲來。我想他一定是故意的。我一把按住他想長驅(qū)直入的手，誓死捍衛(wèi)我難以言說的秘密。
一個想看，一個不讓看。就在我們倆僵持不下時，俞浩飛從我們倆旁邊經(jīng)過。時間仿佛定格。他嫌惡地看了我們倆一眼，昂頭走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學習比我好一點嘛，他第一，我倒第一?！惫浲岷骑w遠去的背影，輕蔑地說道。
我突然覺得沒趣，松開了耿帥的手，望著俞浩飛的背影咬著嘴唇。
“走，晚上去我家跳舞去。我哥剛買回來的錄音機可帶勁了。喂，小曼，你瞅啥呢？”耿帥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不去。”
夏天的夜晚，像有一只手在天幕上遮了一個布幔子，沒有一絲風。我的心里也像下了火。我在俞浩飛回家的小路上等他。我有一些緊張，還有一些興奮，以至手心里全是汗。今天晚上，我要做一件事，它關系著我以后的幸福，我的幸福招手可見。
突然，一陣悅耳的車鈴聲，我看見俞浩飛騎著車過來了。但是，他不是一個人，他跟我們班的班花林薇兩個人一起。
我連忙把自己隱藏到一顆大樹后面。望著他們倆肩并著肩，有說有笑。我甚至能想到他們眼里的深情?？v然是在炎熱的夏日里，我內(nèi)心突然發(fā)涼，猶如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沒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們倆竟然偷偷地好上了。我怒火中燒，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瞄準，朝林薇拋過去。
是的，我永遠不會出手打俞浩飛。從我內(nèi)心里，我更認定是林薇勾引了他。
即使在這個時候，我還是一心念著俞浩飛，舍不得他。
只聽林薇“哎喲”一聲，我心中高興壞了，林薇被砸中了。只見她嬌滴滴地從車上下來，捂著被砸中的右肩膀，皺著好看的眉。
看得出來，俞浩飛很緊張她，聞聲從車上蹦下來，把車甩在一邊，上前查看她的傷情。
更讓我生氣的是，他們倆個人一邊卿卿我我，俞浩飛還很男子漢的沖我這邊喊了一嗓子：“誰？哪個膽小鬼干的？明人不做暗事，有種的出來。”林薇用崇拜的眼神一直看著他。
我的肺簡直要氣炸了。今天晚上，我本來是準備向俞浩飛表白的，誰知道林薇竟然搭上了他。我的沖動，更是在無意中，成全了他們，讓他當了林薇的英雄。
我一巴掌拍在我旁邊的樹上，心中暗暗發(fā)誓，我一定要把俞浩飛奪過來。他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第二天當我走進教室時，坐在我前面俞浩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一臉無所謂。就算他發(fā)現(xiàn)是我又如何？他要問我，我就承認，正好讓他明白我的心意。
我正低頭盤算著，忽然，一個小紙團落在我的桌上。我左右瞅瞅，沒發(fā)現(xiàn)目標。我把小紙團捏在手里，心里升起新的希望，不會是俞浩飛吧？終于發(fā)現(xiàn)我的美了。
我的心怦怦怦地跳著，心中又有一點小得意。哈哈，那昨天晚上，我豈不是歪打正著。沒想到像我這種，也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連俞浩飛也被我特別的魅力傾倒。
想到這，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害羞地打開小紙條，下一刻我卻寧愿自己從來沒看過這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膽小鬼，敢做敢當。林薇是我女朋友。下次再惹她，定不輕饒。
我把小紙條撕得粉碎，報復性地用勁去踹他的椅子。他卻不愿意搭理我，把椅子使勁地挪到前面，我的腳怎么也夠不到他的椅子。
我心中暗暗憋了一口氣，這股氣不出，我就不是夏小曼。
放學的時候，耿帥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我后面：“小曼，去我家參加舞會吧。有很多咱們認識的人，也有很多社會上的人。不騙你，真的特好玩。”
我一肚子氣正無處撒，本來想踹他兩腳。聽他這么一說，我計上心來。我朝他勾了勾手指，他連忙俯過身子。我趴在他的耳邊，悄聲對他說著。他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
還是煩悶的夏夜，仍舊是那條小路，小樹林里蛙聲連成一片，仿佛在訴說著夏日心事。我還是我，我卻不是昨天的我。與往常一樣，我還在等著俞浩飛。
一串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響起，我精神一振。趕緊整了整衣服，我要以最好的狀態(tài)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我看著他朝我過來，果然只有他一個人，我一下竄出去。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會在這等他，沒有多少意外。一個急剎車，把車停在我的面前。
“夏小曼，我就知道是你。以前我以為你只是喜歡玩，沒想到你做人這么差勁?！庇岷骑w口口聲聲指責我，我心里暗喜。誰也不會去指責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也許他自己都未曾發(fā)現(xiàn)，在的心里，并不如表面上那么不在乎我。
“林薇真是你的女朋友？”該死。我一開口，不禁一怔，被自己嚇了一大跳。聲音竟然是我完全陌生的溫柔。我從來不知道這樣柔軟甜膩的聲音會從我的身體里發(fā)出來，一定是今天晚上的夜色太美。
“跟你沒關系。”俞浩飛臉色微微一變。該死地硬撐。他不知道，我的死黨耿帥已經(jīng)把林薇帶去舞會。我不應該自責。我只是想試一試她，她是否如我這樣，只喜歡俞浩飛。如何選擇，在她不在我。我心里突然有點難過，俞浩飛不喜歡一心一意對他的我，只喜歡朝三暮四的她。
“為什么不喜歡我？”我突然發(fā)問，俞浩飛一怔。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直白，不加掩飾。
“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以后，我都不會纏著你?！毕胍獜慕裉焱砩弦院螅撬?，我是我，我們再無瓜葛，我就想哭。我卻狠心地把即將流出的眼淚硬逼回去。我是誰？我是夏小曼，我不可以慫。
說完，我走在前面，他推著車子，默默地跟在后面。
我應該是歡喜的，單獨跟他在一起。這樣的場景，我曾經(jīng)在夢里溫習了無數(shù)遍。可是，此時，想到這是最后一次，我與他離得如此之近，巨大的悲哀將我完全淹沒。我走得很慢，拼命想拉長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與俞浩飛一前一后，來到了小時候我們經(jīng)常來玩的河邊。我想起我六歲時，在河邊玩耍，不小心掉到河里去。在大家亂作一團時，是俞浩飛挺身救了我。從那以后，我就喜歡上他，一直未變過。我卻不曾想到，只是我一個人的喜歡。
河水清清，悠悠地流，不經(jīng)意間，我長大了，曾經(jīng)歡樂的時光一去不復返。
“怎么來這里？”俞浩飛一臉疑惑。
“從哪開始，從哪結(jié)束。六歲時，你救了我，我喜歡上你。今天，我把自己還給你。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俞浩飛一臉不解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瘋子。難怪他不喜歡我，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不會用他這樣的眼神看對方的。我喜歡他，我對他從來看不夠，只有戀戀不舍。
“你閉上眼睛?！蔽逸p輕說。他仿佛被施了魔咒般，聽話地閉上了眼睛。記憶中，他從來沒有如此聽話過。我微微一笑，淚水卻流出眼角，心里比吃了黃蓮還要苦澀。
我想起我的喜歡，從未曾換得他對我多看一眼。
我的手緩緩移到上衣最上面的一顆紐扣上，我的大姆指肚在紐扣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許久，我才終于下定決心，緩緩地解開第一顆，第二顆……滾燙的淚珠再也忍不住了，紛紛滑落。
“你可以睜開眼。”當俞浩飛睜開眼睛時，我穿著白色的短上衣、白色的運動短褲站在他的面前。
他呆住了。眼睛有一瞬間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憤怒，然后是不知所措。他的臉漲紅了，終于別開了視線。
我們只有一步之遙，我聽得見他加重的喘息聲。我也終于明白，這只是他最自然的生理反應。他從來沒喜歡過我。喜歡一個人，此時此刻此地此景，應該把她擁到懷里去。我卻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渴望。
透過他眼里的慌亂，我知道他對我不再是那么無動于衷。我的大膽而反世俗的舉動終于打破了他一貫的沉穩(wěn)。那么我所做的一切，算是值得。
我朝前一步，他后退一步。
“你……你要干什么？”他緊張開口，口里像塞了東西，變得結(jié)巴。
“哈哈，你怕我？”我前仰后俯地大笑，眼里的淚珠再也藏不住，在夏日火一樣熱情的傍晚四下亂飛，“讓一切回到原點?！?/p>
不等他反應過來，我向小河奔去，把自己一點點浸到河水里，直到河水將我完全淹沒。在那個清澈冰涼的水下世界，我仿佛又回到六歲溺水的時候。在失去意識之前的一秒，俞浩飛在我耳邊溫柔地說：“小曼，別怕，我來救你了?！?/p>
下
我推開門，室內(nèi)煙霧繚繞，幽暗的燈光，曖昧的音樂，摟抱在一起晃動的人影。我仿佛一下子置身于一個虛幻的世界，一切不過是今夜的一場夢。
“小曼，你可來了?！惫浛吹轿蚁渤鐾?。
“林薇在這嗎？”我四下張望，卻沒發(fā)現(xiàn)她的身影。
耿帥朝旁邊屋努了一下嘴，沖我眨了眨眼，一臉神秘。
我走過去，輕輕推開虛掩的門，看見一個男人的背影，他正在與一個女人糾纏親熱，我一眼認出那個忘我的女人就是林薇。
他們過于投入，以至沒有發(fā)現(xiàn)作為觀眾站在門口的我。
我輕輕掩上門，內(nèi)心無比惆悵。我已經(jīng)用自己的方式與俞浩飛最后告別。從此以后，山高水長，他的一切與我再無瓜葛。只是，我費盡心力得不到的，卻被林薇輕輕松松拋開。她憑什么呢？不過是仗著俞浩飛愛她疼她寵她。
突然，我聽到女生大聲喊救命的聲音。我立即沖到屋內(nèi)。只見林薇身上衣衫不整，一臉驚恐，正在用力掙扎。那個男人正試圖用力撕扯她的衣服，仿佛要把她撕成碎片。
“放開她?！蔽艺驹诹洲泵媲?。林薇像一只小老鼠一樣躲在我身后，瑟瑟發(fā)抖。
“何必呢？出來玩就圖個開心。人家不愿意，你又何必勉強?！蔽以谀X海里搜索了一下，確認我并沒有見過他。我雖然緊張，卻還是試圖跟他講理，盡管我也沒有把握到底能不能說服他。
“又自投羅網(wǎng)一個。哈，今晚小爺我艷福不淺?！蹦悄腥瞬恢圹E地靠近門，上鎖。然后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獰笑一聲，“這臭女人臨了還反悔了。我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小爺我的厲害?！彼婚_口，滿屋骯臟的酒氣。
那一刻，我以一己之力，螳臂擋車，始終護在林薇的前面：“放她走?！蔽蚁胛沂钳偭?，才會一直想保護她，只因她是俞浩飛喜歡的人。不管他如何對我，也不管她如何對他。喜歡過，才知道愛而不得的痛。我一個人嘗足夠了。
“今天誰都別想走。”男人惡狠狠地說著，向我身后的林薇猛撲過去。
我一把拖住他：“林薇快跑。”
林薇得以甩開他，向門口沖過去，她慌張打開門，沖了出去。
我笑了，林薇很快就會喊人來。就算我打不過他，逃不出去，也不用害怕，這個惡魔他不會得逞。突然，我后背遭受到一記重擊，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我醒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我還在那間屋子里，衣褲散亂地堆在地上。身上某處傳來的不適感，似乎提醒我剛剛發(fā)生過什么。
我木然地穿著衣服。我不明白，林薇為什么沒有帶人進來？我一定要找她問清楚。
我推開門，外面又是另一個世界。時間仿佛停滯在我進入這個房間之前。動感十足的音樂，人們搔首弄姿地發(fā)泄著內(nèi)心情緒。我突然想，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我還會救林薇。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樣的人，而我一直是我，從來沒有變過。
沒等我找林薇，俞浩飛先找上我。他眼里的失望與憤怒深深刺痛了我。他口口聲聲質(zhì)問我：“夏小曼！為什么讓耿帥把林薇帶去舞會？你知道多危險，她差點讓人給……”卻對我救林薇一事只字不提。
在那一刻，我不屑解釋，內(nèi)心的冰冷把我穿透。我一直堅定的信念轟然倒塌，把我的心砸成碎片。我無需再與林薇對質(zhì)，她怎么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我知道在她光鮮的外表下，住著一個扭曲的靈魂，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偏偏俞浩飛相信她，不相信我。
從那天起，我像變了個人，熱衷于參加耿帥家里的私人舞會。在每一個夜晚，和一個又一個陌生的皮囊茍合在一起。靈魂在夏日的夜晚迷失，飄蕩。而我一直在尋找，想找到那個男人。
八月末，一切戛然而止。我被捕了，一起被捕的還有耿帥等人。后來才知道，耿帥家里的舞會被人舉報，說是以開舞會的名義聚眾淫亂。
我很快宣判，流氓罪，死刑。在等待死亡來臨的日子里，我沒想到，俞浩飛來了。
我心早死，拒絕見他。可是他卻很執(zhí)著，每天都來。
為了讓他徹底死心，我終于答應見他，算是我對他最后的仁慈。
俞浩飛看著我，一臉歉意：“小曼，對不起。林薇全都告訴我，你救了她，是我錯怪你?！?/p>
我看著他，卻毫無知覺。這個人始終是自私的。我之將死，他為了自己心里好過，特意過來講這些。而此刻我最不需要的，便是他的同情。我喜歡過誰，誰不喜歡我，那些過往，在死亡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
“小曼，上訴吧?！彼嗫谄判牡貏裎遥覅s不為所動。死亡是每個人的結(jié)局，我只不過比別人早一步。在我被他傷得體無完膚那一刻起，我已墜入深淵。
“時間到了?！豹z警冷冷開口。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便走。
“小曼，林薇不是我女朋友，我喜歡的人一直是你?！彼舐暤睾俺鰜?。我停住了，臉上全是淚水?？墒牵覅s沒有回頭。一切已經(jīng)成為定局，再也無法回頭。
1983年的夏天，我生命中最后的夏日。我終于得到了我一直想要的愛，卻將失去我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