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林知秋第一次遇見許秋生，一個是講課的先生，一個是戎裝的軍人。

許秋生一身筆挺的軍裝，站在廊前同其他人一樣等著孩童們下課，夕陽正好被他遮在身后，萬丈霞光從他背后穿過，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林知秋牽著孩子們走出學(xué)堂，又把他們一個個交到他們父母手里。等走到許秋生面前時，也不問他是誰，只是把許小寶交給他。

許秋生笑著問他：“先生也不問我是誰？”

林知秋淡淡地說：“小寶總是驕傲地說他有個當軍機參事的父親，又看小寶和閣下長得七分相像，便也不必問了。”

“在家常聽小寶說先生的種種好處，想來平日里受先生照拂定是不少，敝人瑣事繁多，對小寶照顧難免不周，只能勞先生多多費心了。在下本想請先生到酒樓一敘，又想著先生高潔，未必喜愛酒樓雜亂之地，倒不如去茶樓品一杯清茶，不知先生能否賞光？”

一番話說得謙卑又得體，叫人挑不出一絲毛病，林知秋想著自己也沒什么安排，回到家不過是一人枯坐著看書罷了，而且眼前這人雖然笑著，卻是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這樣想著，便也應(yīng)下了。

兩人到了茶樓，要了一泡茶。林知秋主動接下了煮茶的活計。但見他斂袖提腕，一洗青碟，二洗杯口，三洗茶塢，濾去第一遍茶水，第二遍方可飲用。杯中茶湯清澈透亮，顏色淡綠，配上素白茶盞，更是賞心悅目。

許秋生細細看著林知秋的眉眼，只覺這樣貌生為女人過于英氣，生為男兒又過分精致，這一看卻是呆了，直到林知秋推過來一杯茶，這才回神笑道：“先生好茶藝，許某都不忍心糟蹋了這一杯好茶。”

林知秋淡淡地笑：“許參事這話可是好笑，茶本就是用來喝的，哪里擔(dān)得起糟蹋二字呢？”

許秋生本就是假意的客氣，卻不想林知秋如此較真，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只能低頭喝了口茶，又抬頭看著臺上唱評彈的先生唱著他人的恩怨情仇。

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請林知秋出來喝茶，只是看著林知秋站在講臺上，一筆一劃地教孩子們寫字，身姿挺拔，腦中突然冒出芝蘭玉樹四個字，便起了結(jié)交的心思。然而一時沖動，沒想好話題，兩人便尷尬地冷場了。

過了許久，許秋生才找回了舌頭：“大概我是軍人出身，向來不喜這評彈唱的兒女情長，纏綿悱惻，總覺得如今國難當頭，只顧一己私情未免太過小氣，先生覺得如何呢？”

林知秋微微搖了搖頭：“參事說的固然有理，可這飄搖亂世，眾生皆苦，若沒有這些兒女情長，便是與這世間沒了羈絆，活著又有什么趣味呢？如今這亂世梟雄并起，舉手投足之間翻云覆雨，而我等小人物，不過是聽命而為罷了，若再不為自己找些樂子，生活怕是也難以為繼了?！?/p>

許秋生略有些詫異：“我以為先生同其他文人墨客一樣，口口聲聲說自己心中裝的是家國天下，定會贊同我的觀點，沒想到先生的見解倒是別具一格?！?/p>

林知秋苦笑了一下：“什么別具一格，不過是小人物于這亂世中的孤苦無依罷了。”

這下輪到許秋生搖頭了：“先生張口閉口說自己是小人物，卻不知這小人物與大人物一樣，都是人罷了，只是有人甘于平凡，有人放手一搏，其實個中苦楚，皆是難言。”

林知秋點點頭：“所以我說，眾生皆苦?！?/p>

話題既然開了頭，接下來的倒也順當，二人時而說說笑笑，時而靜聽臺上彈唱，一壺茶喝完，天已是黑了。

許秋生率先站起來：“走吧，我送先生回家?！?/p>

晚上街上戒嚴，空無一人，林知秋坐在許秋生的車子里，望著空蕩蕩的街道，想著外面戰(zhàn)火連天，輕聲問道：“日本人占了東北，還會繼續(xù)打過來嗎？”

許秋生聽了，當下咬牙道：“放心，只要我們在，他們打不過來！”

林知秋這才一層層地笑開了，眼里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芒：“那就好?！?/p>

許秋生回眸一瞥，頓時只覺亂了心神，忙咳嗽一聲，把頭轉(zhuǎn)回來。可是雖然眼不見，心卻不能靜，心底就像墨跡氤氳開一般，剎那間盛開了一樹又一樹的桃花。

貳、

林知秋沒想到，自己和許秋生的第二次見面竟來得這樣快。

那天他出門去學(xué)堂，走到半路上，看到地上有一張通行證，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陳黎。林知秋心想著，必是誰不小心丟了，就把它揣在懷里，打算上了課后把它交到警署去，免得丟了的人著急。

可不曾想這一張小小的通行證卻惹了大禍。

去警署的路上，有士兵設(shè)了路障，正在檢查過往行人。林知秋也沒多想，輪到他的時候，他心里還想著還了通行證后要快些回家做飯?？伤麤]想到的是，士兵從他懷里搜出了他正要拿去歸還的通行證，看清通行證上的名字后，士兵臉色大變，把手一招：“來！把他抓起來！”

林知秋驚恐地看著一群士兵朝自己沖過來，他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們扭著他的胳膊把他送到了偵緝處。

直到他被關(guān)進牢獄里，他還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錯。他隱隱約約知道，那張通行證一定有問題，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見他一臉茫然地坐在牢里的一角，同樣被關(guān)在牢里的人問他：“你犯了什么事進來的？”

他把沒有聚焦的目光轉(zhuǎn)到了那人的身上：“不知道?！?/p>

“不知道？看來是個冤死鬼。”

林知秋突然想起了什么，問：“你知道陳黎是誰嗎？”

“陳黎？那個共產(chǎn)黨？”

林知秋的心直直地往下墜：“你怎么知道他是共產(chǎn)黨？”

“他就關(guān)在這個牢里，昨天剛拉出去槍斃的?！?/p>

林知秋知道壞了，自己這次是必死無疑了。他把頭往后仰靠在墻上，長出了一口氣，心里只盼著死也能死個痛快，要是能少些折磨就好了。

他被用了刑，兩指粗的蟒蛇鞭打在身上，皮肉頓時就撕裂開來，他熬不住刑，昏了過去，又一桶水澆醒，接著打。

就在他痛得意識昏沉?xí)r，一聲“先生”仿佛撕裂黑暗的一縷陽光，暖洋洋地照到他身上。他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到許秋生正一臉焦急地看著他。

“救我……”他抓住許秋生的胳膊，仿佛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皮肉里去：“救我……”

許秋生輕輕地拍了拍林知秋的手，轉(zhuǎn)過身去問行刑的士兵：“他犯了什么罪？”

“通共?！?/p>

“證據(jù)呢？”

“他攜帶著共產(chǎn)黨陳黎的通行證。他說是撿的，邢副官不信，叫我們用刑?！?/p>

許秋生幾乎要被氣笑了：“你以為共產(chǎn)黨都是些什么人？會蠢到把被捕的人的通行證光明正大地帶在身上？你們的腦袋是被門夾了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會兒，他雖生氣，卻也知道這不是行刑士兵的錯，他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

“人我?guī)ё吡?，邢副官要是問起，就叫他來找我?！闭f著把人抱到懷里，徑直出了門。

許秋生把林知秋送回了他那在小胡同里的家，讓林知秋的貼身小丫鬟給他上藥，自己則跑去請郎中。林知秋高燒不退，他就把他裹了被子抱在自己懷里，等著他出汗，卻不想這一抱，只覺溫香軟玉滿懷，竟著了魔般地低下脖頸，在他額上落下輕輕一吻。

郎中的藥一貼一貼地灌下去，到了第三天，林知秋總算是清醒了。睜開眼的第一眼便看到許秋生坐在地上，把頭靠在床邊上，手里還拉著他的手，睡得正沉。

他微微一抬手，傷口頓時叫囂著疼，他忍不住哎喲一聲，一下子就把許秋生吵醒了。

“你可算是醒了，我當你要睡到地老天荒呢?！痹S秋生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總算是退燒了，這些天我可擔(dān)心死了?！?/p>

林知秋細細地看著他，像是要把他刻在心里。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這才明白，生命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石都要牢牢地刻在心里，要是刻晚了，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等林知秋能下地走動時，又過了三四日。那日他慢慢地走出房門，看見許秋生撅著屁股蹲著，不斷往火爐里吹氣，又拿扇子扇風(fēng)，火爐上煮著的，正是他要喝的湯藥。

林知秋只覺一顆心柔柔軟軟，飄飄忽忽的就飛上了云端。

他想，這大概就是老人常說的動了情吧。動了情，也便失了心，因為心早就跑到對方身上了?？删退闶沁@樣，他也心甘情愿，甚至愿意巴巴地把心捧到他面前。

果然什么人事，都逃不過喜歡二字。

叁、

歇了大半個月，除了身上的疤痕還未褪去，林知秋也算大好了。許秋生公務(wù)繁重，并不能時時陪著他，只是隔三差五地遣人送來各式補品，給他將養(yǎng)身子用。

到了他想回學(xué)堂上課的那日，一出胡同，便看見許秋生的車停在那里。許秋生從車里走出來：“我送先生去上課吧。”

林知秋笑得眉眼彎彎：“你怎知我今日要去上課？”

許秋生點了點他的額頭：“大概是心有靈犀吧?！?/p>

二人相視而笑。

半路上，許秋生問林知秋：“先生，小寶缺個家庭教師，先生愿意來教他嗎？”

“愿意的。”林知秋想也不想便回答：“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只能為你盡這些綿薄之力了?！?/p>

“吱——”汽車突然剎住，許秋生轉(zhuǎn)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林知秋，問：“你為我做事，只因我對你有救命之恩嗎？”

林知秋抿嘴笑道：“一知道我是女兒身，便如此急不可耐嗎？”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又是換藥喂湯這么親密的動作，許秋生怎么可能沒有發(fā)現(xiàn)她是女子？只是一些事情一挑開，做事便不方便了，想到以后只要有肌膚之親就都要避嫌，許秋生就迫不及待地想把關(guān)系定下來，也好名正言順。

林知秋向前攀住許秋生的座椅后背，與他耳鬢廝磨，輕輕在他耳邊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我們都不說了，我只說一句：我為你做事，自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呀?！?/p>

許秋生回頭吻了吻她的唇角：“我也是歡喜你的，先生?！?/p>

他還是喜歡叫她先生，她也喜歡他叫她先生，二人就當是情趣一般，把這個稱號延續(xù)了下來。

林知秋既然做了許小寶的家庭教師，自然也就搬到許家去住了。許家是三層的小別墅，廚子阿姨一應(yīng)俱全，她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只要照顧好許小寶就好了。

許秋生其實長時間不在家，偶爾回來，也只呆在書房處理公務(wù)。林知秋也不擾他，只在夜里為他送上一盞羹湯，趁他喝湯時與他聊幾句浮生世事，日子倒也安靜祥和。畢竟在這亂世里，能安穩(wěn)度日已是不可多得的福分，哪里顧得上什么風(fēng)花雪月的情趣呢？

可戰(zhàn)事到底是不可避免了。

盧溝橋炮火一響，舉國震蕩，數(shù)月之間已是多場戰(zhàn)役，日軍步步緊逼，戰(zhàn)事吃緊，南京城風(fēng)聲鶴唳，大家都明白，戰(zhàn)火沒準哪天就燒過來了。有錢人家開始逃離，更是弄得人心惶惶，都生怕守不住這座城。

林知秋已有數(shù)月不見許秋生了，她知道他忙，只是強忍著思念，日日跪在佛前替他禱告。

一天，許秋生終于回家來了，廚子擺了滿桌的好菜，但許秋生的眉結(jié)就一直沒有舒展過。

等哄了小寶睡覺，林知秋在樓上天臺找到了許秋生。他已經(jīng)喝了幾杯酒，略有些醉了。林知秋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了，火辣辣的感覺從舌尖一直延伸到胃里。她又給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拿自己的杯碰過他的杯：“你心情不好，我陪你喝兩杯?！?/p>

許秋生茫然地望向林知秋，莫名的讓她感到他有些無助，他輕聲問：“先生，我們真的守得住這座城嗎？”

林知秋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一定能！”

“一定能嗎？”他苦笑：“先生為何如此篤定？”

林知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夜色一般的冰涼：“因為有你們在，所以一定能?！?/p>

許秋生不再糾結(jié)這個問題，轉(zhuǎn)而問她：“你認為生而為人，該怎樣才不愧對父母天地？”

“君當如竹，風(fēng)過不折，雨過不彎，一生一花開，不爭平生之榮辱，愿付輝煌于一瞬?！?/p>

“可惜……”

“可惜什么？”

“沒什么?！痹S秋生晃了晃腦袋，又恢復(fù)了平常的豪氣：“來，干！”

那夜他們喝了不少酒，但林知秋到底也不知道許秋生可惜的是什么。

直到……

肆、

南京政府宣布進入戰(zhàn)時戒備狀態(tài)，許秋生回來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了。

南京城很快進入了秋天，有的時候一覺醒來，就聽見天上直升機的槳葉“嗒嗒”作響。林知秋站在窗戶邊往外看，街道上殘余著一些沒人要的宣傳紙，卻一個人影也尋不見。有時一陣秋風(fēng)刮過，幾片黃葉在地上倦怠地卷了卷。

突然之間，一切好像都悄無聲息，失去了往日的所有活力。學(xué)校放假，商鋪閉業(yè)，浩大而肅靜的沉默來臨，仿佛籌備著一場舉世矚目的葬禮……

有一天晚上，林知秋在朦朧的睡意中忽然驚醒，感覺屋外有鬼鬼祟祟的聲響，立刻挺身坐了起來。

“是誰？”

房門被輕輕推開：“先生，是我。”

許秋生穿著軍服，身上還有一股從室外帶來的寒氣。

林知秋舒了口氣，說：“你怎么這個時候回來......”

許秋生在她床邊坐下，坐了許久，卻沒有說話。

“秋生，”林知秋看出了他的不對勁：“你怎么了？”

許秋生目視著前方，對林知秋說：“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fā)抖，所以停頓了好一會，才繼續(xù)說：“戰(zhàn)事吃緊，假如我往后不能經(jīng)常回來，小寶就拜托你照顧了。日本人......”他又沉默了半晌，仿佛將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轉(zhuǎn)而說道：“你要照顧好自己?！?/p>

林知秋卻使勁地握住了他的手：“秋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日本人要打到南京來了嗎？”

“還沒有?！痹S秋生的聲音冷靜而堅定。

他站起身，又對林知秋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因為什么原因和你們走散了，你就帶著小寶到武漢去，我在新福街第一百零六號買了間房子，這是鑰匙，你們就到那里去住?！?/p>

“秋生，”林知秋越發(fā)慌張了，半跪著坐起來：“你要走了嗎？”

許秋生沉默地看著她，最后拍了拍她的背：“睡吧?！彼p輕地說：“南京也戒嚴了，我是來家里取個東西，一會還要回軍營去?！?/p>

那天以后，許秋生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林知秋心里明白戰(zhàn)事將近了，吩咐下人們收拾東西，做好離開南京的準備。

到了11月底，噩耗終于傳來，素有“中國紐約”之稱的上海淪陷，20多萬日軍虎視眈眈地盤踞在上海與南京之間。整個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中。成千上萬的人，無論貧富，都爭相想要離開。

混亂一直持續(xù)到11月27日，唐生智代表南京政府向全媒舉行了記者招待會?？犊ぐ旱难葜v詞，在大街小巷的廣播里反復(fù)播放，一架架直升機飛過，五顏六色的宣傳紙像雪片一樣紛撒下來。紙上印著粗體醒目的標語，告訴民眾不必緊張，政府將會集中一切兵力，誓與南京共存亡。

整個渡口塞滿了人，林知秋抱著許小寶，在兩個下人的突圍保護下，賣力地向泊在江上的輪船靠近。

林知秋永遠也忘不了那天的情形，所有的人都拼了命地往渡船上擠。有的士兵開始對天鳴槍，甲板上的船員則驚慌揮動著斧頭，試圖阻斷源源不絕的人潮。她們被裹挾著擠來擠去，有時候腳甚至都踩不到地上，感覺骨頭都快要碎掉了。

這時候一個叫李力的下人立了大功，他長得精瘦而健壯，雙臂用力一舉，就托著腰把林知秋送上了甲板，林知秋再將許小寶拉上去。可李力還來不及上船，船頭就突然傳來一陣嗚鳴，整個甲板都跟著在震動。渡船漸漸離岸了，林知秋眼淚唰一下就涌出來，聲嘶力竭地喊：“李力！”

李力跟著船一路小跑，江水都漫過了腰，然而卻腳下一歪，跌倒在江中，好半天才爬起來，站在水里朝林知秋搖了搖手臂，大喊道：“先生，一路走好！”

林知秋跪在甲板邊上，眼睜睜地看著李力離她們越來越遠，泣不成聲。

伍、

林知秋做夢都沒想到，她會在武漢也就是許秋生交給她的那座房子里，見到許秋生。

其實在見到許秋生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早就在城中聽聞，唐生智與司令部成員及各師旅已經(jīng)撤出南京，只留下幾十萬軍心懈怠的士兵和手無寸鐵的市民。

一開始林知秋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的，只因為她相信許秋生，相信他絕對不會當逃兵。她跪在佛前祈愿，愿許秋生能毫發(fā)無傷地歸來，她愿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扇缃?，當許秋生活生生、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她卻只覺得恥辱，為許秋生而恥辱，也為自己恥辱。為許秋生而恥辱，是因為他棄城而逃，置數(shù)十萬百姓的性命于不顧；為自己恥辱，是因為自己竟愛上了這樣一個人。

“你……”林知秋指著許秋生的手指不斷顫抖，甚至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她哆哆嗦嗦了很久說不出一句話，眼淚卻直直地砸落下來。那些眼淚那么重，重到砸在地板上，都仿佛能磕出一個洞來。

許秋生滿眼歉意地走上前來，想要伸手去擁抱她，卻被她重重地一把甩開，幾乎要打了個踉蹌。他也不敢碰她了，只能苦笑著說：“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可這也不是我的決定啊，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也是聽命行事。況且這件事要保密，我連小寶都不能帶出來，實在不是故意要瞞你?！?/p>

“我曾在佛前祈愿，你若平安歸來，我愿付出任何代價?？涩F(xiàn)在，我只盼當時許的愿是，若你能戰(zhàn)死，就戰(zhàn)死在那座城里，我愿付出任何代價！”她把許小寶往前一推：“你的孩子，我給你平安帶回來了，我們從此就兩不相欠了。你莫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了，我看了覺得惡心！”說完捂著臉哭著跑了。

接下來的幾日，所有的媒體都像啞巴了似的，沒有流傳出一點關(guān)于南京的報道，直到記者弗蘭克·提爾蔓·德丁在《紐約時報》上發(fā)表了著名的報道《所有俘虜均遭屠殺》，震驚了世界。

在戰(zhàn)爭還沒有爆發(fā)，林知秋還沒有深切感受到死亡威脅的時候，就像她所說的，她寧愿許秋生死在那座城里?？僧斔嬲吹侥切┯|目驚心的，還只是流傳出來的冰山一角的死亡場景時，她不禁問自己，如果許秋生真的死在了那里，死在了那堆死人堆就的尸山里，她真的不會后悔嗎？

他們都是這蒼茫世界中的渺小一粟，無論這世間誰主沉浮，都不會是他們，他們能做的，也只能是隨波漂流罷了。

那一刻，她懂得了，有時不原諒，只是因為不了解罷了。

眾生皆苦。

她去找許秋生的時候，許秋生正病得厲害。小寶說，不知道為什么，爸爸在看報紙的時候突然就吐出一口血，接著就一病不起了。

林知秋當然知道是為什么。她悄悄進房間去看他時，他睡得極不安穩(wěn)，她就給他順著背，附在他耳邊悄悄地說：“我不怪你了，這不是你的錯，錯的只是這個世道。我們本就是這世上的小人物，就像那浮萍，連根都沒有，只能隨波逐流，又怎么去庇護別人呢？我知道，撤退不是你的本意，但軍令如山。也不是說上面的人就一定錯了，他們也有他們的苦處，只是我們還不了解罷了。秋生，就當各人有各人的命數(shù)，別太為難了自己?！?/p>

身下的身體漸漸顫抖起來，有淚氤氳在枕巾上。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林知秋就在許秋生家住了下來。

雖是住在一起，卻也沒有什么風(fēng)花雪月的甜情蜜意，在這烽火未熄的世間，努力掙扎著活下去，已經(jīng)令人疲憊不堪了。好在兩人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卻極有默契，好像老夫老妻一般，舉案齊眉，恩愛無雙。

可才不到幾個月的功夫，徐州失守的消息又傳來了，武漢又是人心惶惶。

六月中旬，國民政府軍委會制定了保衛(wèi)武漢的作戰(zhàn)計劃，戰(zhàn)爭迫在眉睫。

五月初九是林知秋的生日，戰(zhàn)爭就在眼前，誰也沒有過生日的心思，可許秋生還是為她煮了兩個雞蛋一碗面，端到她面前，正要開口跟她說生日快樂，卻見她伸手解開衣襟，衣衫半褪。

她雖被許秋生識破了身份，卻依舊是男裝打扮，這么一看倒有幾分好笑，只是此刻，許秋生卻是沒了半分玩笑的心思，他沉聲道：“先生，我就要上戰(zhàn)場了?！?/p>

“無妨?！?/p>

“此刻沒有三媒六聘，沒有八抬大轎。”

“無妨?！?/p>

“也許明日我便馬革裹尸，戰(zhàn)死疆場?！?/p>

“也無妨?！?/p>

“先生……”

林知秋踮腳堵住他的唇，迷糊不清道：“你一個男人，怎的這樣婆婆媽媽的?！?/p>

許秋生的淚沿著臉頰一直流到他們交合的嘴唇上，兩人都嘗到了淚水苦澀的腥味。許秋生怎么會不知道，她這樣潦草地跟自己定了終生，不過是怕，怕他再也回不來，更怕就算他死了，她也沒有名分可以守他一輩子。

但這名分，他偏偏不想給她。

他推開已經(jīng)撥開了他領(lǐng)口的手：“不行。”

林知秋用一雙水光瀲滟的眼眸不解地看著他。

他偏過頭去不看她的眼睛，聲音里有幾分狼狽，急切道：“不行。”

“為什么？你不用在我身上枉費了心思，去為我打算什么將來，我告訴你，我認定你了！你我今日就算牽了紅線，到黃泉路上我也不會放手的?！彼蝗环跑浟寺曇簦骸扒锷慊钪?，我和你過一輩子；你死了，我守你一輩子?！?/p>

“我記得先生愛看佛經(jīng)?！痹S秋生突然說了句風(fēng)牛馬不相及的話。

“那又如何？”

許秋生再次用力地推開攀上他肩膀的手：“那先生就該知道，四大皆空，凡事，莫強求?！?/p>

他說完轉(zhuǎn)身回房，許久，門外傳來壓抑而絕望的哭聲。

陸、

林知秋執(zhí)意要送許秋生回軍營，直到軍營門口，她紅腫著一雙眼，淚眼朦朧：“南京那次，我曾說我只盼你死在那座城里，現(xiàn)下才知道我錯得離譜。城里的人的死活與我何干？天下人的死活又與我何干？我要的，不過是你活著罷了。”

她伸手為他理了理領(lǐng)口，又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莊重道：“先生，我等你回家?！?/p>

此先生非彼先生，表明的是他已是她的丈夫，許秋生怎么會不明白？雖然不肯誤她一生，但兩人的情意早已勝過無數(shù)山盟海誓。

他終于笑起來，眼角的笑紋細細蕩開去：“去吧，等我回家。”

戰(zhàn)爭是在六月下旬打起來的，歷時四月，一直打到臨近十一月。這四個月里，林知秋帶著許小寶輾轉(zhuǎn)了多個省市，最后在重慶落腳，可他們早已與許秋生失去了聯(lián)系。

在外征戰(zhàn)活下來的人大多與家人聯(lián)系上了，看著街坊鄰居歡天喜地地拿著信反復(fù)念叨著，林知秋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轉(zhuǎn)身進了屋。

她一直在等，她不介意多等些時候?？伤刻於紩タ茨强斩炊吹泥]箱，看得青絲漸漸愁成了白發(fā)。

那天上元節(jié)，她帶許小寶去看燈，許小寶突然拽住她的袖子，大喊了一聲：“爸爸！”

她慌忙地回頭，只見對方也倉皇地轉(zhuǎn)過頭來，兩道目光，隔著人海，就這么對上了。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先生，你回來了呢。

先生，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