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疫

(一)

這位乘客的眼珠從伍佰草的發(fā)梢尖滾到皮鞋尖,已經(jīng)數(shù)次了。

他終于敢肯定地下一個結(jié)論:“這是一個破產(chǎn)老板?!比缓箢^擰一邊去偷偷地輕蔑一笑,舒服自己的平凡。

“不能再改簽一次嗎.....可是你走得太突......?!蔽榘鄄萜蚯笾?。他的眼袋深沉,眼睛鼓圓,眼白血絲肆虐。電話里傳來了不舍的啜泣還有決絕:“不再改了,半小時后登機。”說完,她按下了紅色的掛機鍵。

伍佰草這幾天的遭遇像是被綁進一個泛泛著漆臭和煙紙味的棺材里,可他還活著、剛要掙扎,棺材劍入鞘似地合上了,有一根火柴燃燒起來,還不足以暖他半寸臉頰,也熄滅了。他陷入了一片黑暗里,在火柴熄滅的瞬間,他眼中的血絲軟化了,又深又沉的眼袋也軟化了,沉沉地像要快包不住里面的東西。

車窗外,還是碧空萬里。

一只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伍佰草的肩膀,伍佰草仰頭,看見一位戴著口罩的乘警示意他起身接受檢查。

盡管在絕望的虛空里飄蕩,他仍然保持著精英的素質(zhì),迅速調(diào)整面部表情站起身來,努力用掏出支票的姿勢,掏出身份證和車票,在乘警接過證件后,伍佰草也不忘故作莊重地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咳嗽,讓他看到乘警證件震了一下,且有余震但被克制。

乘警說道:“請您下車接受檢查?!蔽榘鄄萦行┮蓱],此時,他的秘書發(fā)來一條短信:嫂子航班改簽,明天下午三點,需不需要為您改簽在......伍佰草感覺那只火柴又燃起來,且越燃越烈,大有燒穿棺材板的氣勢,連惡臭的油漆也退散,整個棺槨里將是溫暖的火光。伍佰草準備回復,乘警半強迫地壓下伍佰草的手機,這讓伍佰草不滿,他質(zhì)疑道“接受什么檢查。”

“.....請配合?!?/p>

”配合?你不告訴我怎么配合?我不能接受你們無理由的審查!”最近公司申請啟動破產(chǎn)程序,迎接了數(shù)不清的領(lǐng)導的數(shù)不清的審查,一時間他把檢查也說成了審查。伍佰草說著,再次準備通知助理訂好車票,這次被乘警強迫壓下,乘警嚴肅地說道:

“對不起先生,這出于公共安全的考慮我們不能說出原因!請配合我們工作!”

伍佰草有些惱怒,他說道:“那我可不可以懷疑你不是一個真正的乘警,我可不可以行使公民的權(quán)利看一看你的證件?”

伍佰草雄渾的聲音遠播幾節(jié)車廂,人們一嗅就覺得此人不一般,這個場面也一定少見,盤量了一下,離得近的人已經(jīng)開始為查清情況分辨善惡而動身,第一個起身的人是第一片飄下的雪花,很快,大雪紛飛。他的大腦在寫下對策,他的眼睛就像橡皮擦,因為人越來越多,干擾他的思路,他一次次擦掉自己的解決方案,沒有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煩躁開始煩躁,喉結(jié)在上膛,想要開腔,又咽下火藥。伍佰草凌厲地覺察到了乘警慌亂的眼神,就像突然發(fā)現(xiàn)敵軍陣地一個薄弱點,習慣性地、不由自主地,他迅速發(fā)起了沖鋒,他的手指指著乘警的臉道:“如果你真的是鐵路警察,就應該首先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及審查的理由,更何況鐵路警察是那么光輝的形....”

辣椒噴霧猛噴在了伍佰草臉上,一直噴到伍佰草跪地慘叫,仍接著噴,直到他完完全全地喪失抵抗力為止。

“對不起!特殊情況,強制傳喚!”

乘警迅速將伍佰草拖下車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多余的話。

人們還沒分清誰是善惡,這場對決就草草結(jié)束了,有人懷疑伍佰草是個精神病,有人表示反對,一來一往,車間熱鬧起來。也有人暗暗地說,劍南市發(fā)生了一場瘟疫,死的人很多。也有人附和、捕風捉影,越說越嚇人這類恐怖的話題常能吊起無聊者的興趣,何況一整車的人都百無聊奈,但此話題太過嚇人,很快便被丟棄在不受歡迎的角落,由幾個人延續(xù)著,無非是罵罵政府,說說霸權(quán)如何得了,掩蓋一個消息如手蓋燈火,神情彷佛自己就是霸權(quán)者。

與此同時,數(shù)百名防疫人員正全副武裝地趕來。

談笑間,命運之輪已被截停。



疼痛和黑暗兩根銀針同時刺入太陽穴,激發(fā)出大腦的恐懼和四肢的保護欲,他排斥一切觸摸他的溫暖的肉體,手肘的一點傳來刺痛,一個東西被強行加入身體的東西,是鎮(zhèn)靜劑,接著腦里起了一層厚厚的繭。

乘警揩掉額頭的汗水,長嘆:終于控制住了。幾個護士用力,一把抬入救護車里,駛向遠去。

還有三名護士提著手提箱,向乘警走去。

伍佰草接著鎮(zhèn)靜劑的藥份好眠。不知過了多久,內(nèi)心不可明查的一焦慮燒穿了繭,光透進來,他猛地睜開眼睛,一個小護士被他嚇了一跳。

“什么時間?我手機呢?”他掀開被子一看,穿著白色病號服,欲下床,左手打著點滴,右手拉得床搖搖晃晃,竟被拷在床沿上。

“你躺了一天了,現(xiàn)在好像是....忙到忘時了.....反正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p>

門被推開,由果醫(yī)生領(lǐng)進一名警察。醫(yī)生全副武裝,呼吸在防護罩上霧起霧散。警察只戴著N95。

“伍老板,好久不見?!本煺f道。

“陳樹警官.....好久不見”伍佰草回道。

“怎么跟你說吧,劍南市發(fā)生了一場時疫,已經(jīng)實施全面管制,對每一位劍南市戶籍人口都采取了緊急處理措施當然也包括您。”

“什么病,有那么嚴重嗎?”

果醫(yī)生說:“一種呼吸道疾病,已知是通過空氣傳播,傳染性極強,死亡率很高?!?/p>

伍佰草問道:“為什么我在外面沒有收到關(guān)于任何這方面的消息?”

“出于安全考慮,我們沒有向社會公布。.”

伍佰草冷笑一聲,隨口問了一句:“劍南市疫情情況怎么樣?”

果醫(yī)生防護罩上的霧很久沒有散去,他說:“很嚴重?!?/p>

陳警官說道:“請把你的出行路線告訴我,從十月份開始?!?/p>

“你憑什么又來查我?我不認識你說的干走私的老八?!?/p>

“你不要廢話,我是來確定潛在感染者。”

伍佰草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我十月一號國慶節(jié),我從劍南市出差到天峽市,做的是川航的班機,是那一架記不清了,你要問我秘書,從十月一號現(xiàn)在,我中途回來過一次。”

陳述說道:“先說你的名字,年齡,地址!”

“伍佰草,41歲,劍南路中段1403號?!?/p>

“多久,回來干什么?”

“十一月九號,回來辦理離婚姻手續(xù)?!?/p>

“就是那天?!贬t(yī)生說道“那天是疫情大規(guī)模爆發(fā)的時間點。我們稱之為B拐點。從十月下旬就開始封城,你們是怎么出去的?”

陳警官微笑道:“是老八對吧?”

伍佰草沒有回答,繼續(xù)回憶道:“我記得那天滿街都是被撕碎的紙符,藥房里人滿為患?!闭f著伍佰草怪笑起來,這竟然讓他回憶起十三年前他和前妻一起去藥店搶購雙黃連口服液。

“好笑嗎?”陳警官冷冰冰地說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對公共安全造成多大危害?判你個危害公共安全罪沒問題吧?”

“你早就想抓我,怎么?”伍佰草把手銬給陳樹看,拉得床吱吱作響,醫(yī)生忙去扶穩(wěn)吊瓶。伍佰草說:“這就開始坐牢了嗎?”

“明天我就出院了,有什么你和我的律師談?!?/p>

陳樹鐵青著臉,說道:“我的問題還沒有問完,你的前妻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

伍佰草已經(jīng)覺察到問題的嚴重性卻又不免悲傷,故作淡定地說:“現(xiàn)在在美國紐約?!?/p>

“這件事必須上報?!标悩湔f道。

醫(yī)生追問:“她有什么異常情況嗎?比如感冒,發(fā)熱,咳嗽。”

伍佰草說道:“她一直很健康。你們可以走了嗎?我需要一個人的空間。陳警官,手銬?!?/p>

陳樹解開了手銬,說:“就到這里?!比缓髲街弊吡?。

醫(yī)生稍微調(diào)了一下吊瓶點滴的頻率,讓伍佰草好好休息,然后跟了出去。

不一會兒,護士送餐來了,伍佰草說:“怎么全是素,我的公司倒閉了不至于沒有肉吃吧?”

護士驚訝地看了一眼伍佰草,說:“你就是佰獸公司的老板?”

伍佰草點點頭,說:“現(xiàn)在還是吧,可不可以吃點肉,我太餓了?!?/p>

護士若有感悟,說:“現(xiàn)在流言四起,說病毒來自動物身上,所以不敢供肉?!?/p>

伍佰草說:“連醫(yī)院也信了,看來我倒閉得不冤?!?/p>

護士說:“你真樂觀,等風波過去了,就會好的?!?/p>

伍佰草說:“你個小姑娘懂什么?”不知不覺,護士的手已經(jīng)搭在伍佰草的手上,為伍佰草調(diào)整、固定針管。護士的手剛觸時很軟,俄而溫熱,像玉的質(zhì)地。

護士說:“你的眼袋已經(jīng)消了很多,剛來時很嚇人,忙工作嗎?”

伍佰草反而問道:“你為什么不帶手套。”

護士說:“你又沒感染?!?/p>

伍佰草呵呵一笑,他本想假裝調(diào)皮地拉下護士的口罩,但只是摟著她的脖子說:“你看見我的手機了嗎?”

護士說:“快松手。你...你的手機我不知道,可能是拉你來的時候被警察扣下了?!?/p>

伍佰草說:“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闭f著,手往護士后口袋里摸出一個手機,解開鎖,松開護士,未得到護士同意,便給妻子打了個電話,但無人接聽,連打數(shù)次如是,他一面向護士道歉,一面又打向秘書,秘書告訴他嫂子航班又改簽了,在明天,已經(jīng)為老板訂好了機票,伍佰草高興地夸獎了幾句,秘書連說應該應該,并乘機提出了離職。護士說如果再不還手機便叫警察,伍佰草自知無法挽留,只好口頭同意。護士一把奪回手機,罵伍佰草窮老板神經(jīng)病,在伍佰草連連欣喜的道歉聲中摔門而去。

(二)

醫(yī)生姓果,是一名資深的傳染科醫(yī)生。果醫(yī)生追住陳樹,問道:“你們打算怎么處理那個伍佰草?!?/p>

陳樹說:“剛才上頭來消息了,說懷疑伍佰草存在偷稅漏稅的問題,要把他抓起來,讓我看住。具體的逮捕令明天早上就能到。”

陳樹又說:“王八也是吃魚的啊。”

果醫(yī)生說:“那好,我還怕他不配合呢?!?/p>

陳樹問道:“什么意思?”

果醫(yī)生說:“伍佰草是第一位自我痊愈的患者?!?/p>

陳樹突然立定腳步,像一輛汽車撞上了墻,他真想破口大罵,卻只能苦笑幾聲。

果醫(yī)生以為他沒聽懂,補充說:“就是說,他的身體里存在抗體?!?/p>

果醫(yī)生又說道:“這件事引起了內(nèi)部的高度注意,明天就要被送往劍南市疾控中心了,不知道影不影響你們的工作。”

“不影響”陳樹說:“只是我有一個請求,讓我們先進去?!?/p>

小護士仍然沒有放棄,三番五次地為伍佰草提供不必要的醫(yī)療服務(wù),比如換加快或調(diào)慢點滴,比如將膠布粘的牢靠或放松。小護士做這些單純的手段是很有自信的,一次她在打開窗簾時碰掉口罩,無意間暴露出動人的容顏。

“你很像我妻子。”伍佰草說道:“她雖然要比你美一點.....”伍佰草見小護士如調(diào)整加農(nóng)炮角度一般轉(zhuǎn)過臉來,伍佰草繼續(xù)說道:“但你的運氣比她好太多?!?/p>

“為什么?”小護士問道。

“因為她嫁給了一個很糟糕的人,過了十多年擔驚受怕的生活?!?/p>

護士好像知道了什么,沉默著回到了值班室。

伍佰草這一覺睡得并不順利,他一直看著窗外的月亮,直到凌晨一點才沉入睡眠的海里。

第二天早上剛睜眼,便看見五位警容整齊的警察站在面前,最前的陳樹左手展示逮捕令,右手舉著手銬,說:“伍佰草,你因涉嫌偷稅漏稅,被正式逮捕,你有權(quán)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闭f完,后面四名警察乘他還除于蒙的狀態(tài)迅速將其制服,帶上手銬,推搡著出門,伍佰草回頭瞪向陳樹,被黑頭罩“刷”地蓋上。

“你們就是一群狗日的!”

“你涉嫌偷稅漏稅總共三億五千七百萬,接下來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如果立功的話,可能會從終身監(jiān)禁減到無期徒刑。”

“我不信,你詐我。”

陳樹扯下面罩,將逮捕令提在他面前,讓他仔細看。

“哼!偷稅漏稅,真會想辦法?!?/p>

“進車?!标悩鋵⑽榘鄄萑舆M車里,果醫(yī)生跟著上車,伍佰草抓住時機,突然踢開另一側(cè)車門沖出去,陳樹著急,從車里鉆過去時被伍佰草關(guān)在車里。伍佰草拉開駕駛室車門,沒想到駕駛員是一個接近兩米高的胖子,伍佰草愣神之際被包圍過來的警察制服。陳樹氣沖沖地從車里出來,看見伍佰草在地上掙扎,火冒三丈,掏出腰間的電擊器,直電到他兩眼發(fā)麻,醫(yī)生來勸方止。




(三)

等伍佰草醒來,車剛過了安檢口,駛?cè)氤菂^(qū)。

這是一座安靜的城市。

所看見的藥店的大門統(tǒng)統(tǒng)被血紅色的涂料花的亂七八糟,兩岸高樓上零零星星開著一些窗戶,制造出漫空的紙符。陳警官開始躁動不安,哪些碎紙符讓他很反感。

制造碎紙符的人來自于一個神秘的信仰,當絕望與死亡的氣息蔓延整座城市時這個信仰開始茁壯成長。警方對這個信仰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們對現(xiàn)代醫(yī)學有很強大的仇恨。

伍佰草自從醒來以后,便面如死灰,呼吸像一只烏龜,幾乎不可感覺。

“哀莫大于心死,聽說他前妻機票又改簽而他也錯過了?!标悩湔f道。

車輛急剎,前方似乎有物阻路,前面兩名警察下車查看情況。

忽然,傳來急促的擊鼓聲,擊鼓聲歇后,竟然“當當當”的響起了打鑼聲,陳樹警覺著,突然,人群像火山噴發(fā),“呼”地掀翻了車輛,數(shù)不清的黃白色的手在車窗上抓撓留下惡心的汗跡。

伍佰草問陳樹這是什么情況,陳樹在想辦法讓他們脫身,無暇回答,果醫(yī)生在底側(cè),車翻時已經(jīng)昏迷過去。車窗外呼喊聲嘈雜且震耳欲聾,即使有玻璃隔音,仍讓耳朵心驚膽戰(zhàn)。車窗外來來往往,經(jīng)過了幾百張臉與陳樹對峙,陳樹聲音一陣高于一陣以至嘶啞。陳樹想出去,因為車輛側(cè)翻,果醫(yī)生陷入昏迷,情況十分危險。他開始嘗試用嘶啞的聲音與他們溝通,不停地說著,安靜,聽我說。最后他不得不嘗試打開車窗,在他低頭開窗時,人們等來了鐵錘,錘開了車窗。

伍佰草覺得眼前的一幕像個笑話。

陳警官首當其沖,一股蠻力將他扯出,人群如海,眾手如浪,他像一條魚被浪拍來拍去。有人伸進腦袋來窺伺,伍佰草朝他的臉給了他一腳,那一腳像踢進棉花里,接著伍佰草就被拽著腳拖出去,扔在一旁。李醫(yī)生在破窗時意識漸漸清醒,狂歡聲中的人群將他拽出,他只能在空中張開雙手反抗。伍佰草無力地躺在地上,看見李醫(yī)生被拽出的樣子,他回憶起童年在田里從龍蝦洞里逮出龍蝦的場景,那時候龍蝦背負雙鉗虛張聲勢徒增快感。

(三)

伍佰草被踩,從白天到傍晚,等人群散盡,冬季的寒冷方襲來,他就是一只喪家之犬。

他在滿是黃色符屑的地上看見了不省人事滿面唾沫的陳警官,陳警官狼狽的模樣讓伍佰草不愿多看,胸脯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而最不忍直視的是遠處的果醫(yī)生,他的臉上鮮紅一片,有的地方已經(jīng)凝成暗紫色的血伽,看得出那是傷口。

伍佰草走進一看,啪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果醫(yī)生喉嚨有一道猙獰著軟骨食道呼吸道的口子,臉上被刻畫著神秘地符號如同來時看見的藥店大門上抽象的血跡。身上撒著紙屑。他猛地一看自己,毫發(fā)無傷,除了手腕隱隱作痛,那是被扔出去時手銬重重地甩在地上壓迫造成。

伍佰草尋找到駕駛員和副駕駛,他們已經(jīng)是兩具尸體,人群中有人有著惡趣味,竟將兩人嘴對嘴挨在一起。他找到駕駛員的手機,準備撥打120.

這時他注意到一塊路標:劍南路中段。

他猶豫了片刻,坐在地上撥打120,然后等救助人員趕來。在他緩過神來后,他決定打一個電話給前妻。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伍佰草先開口:“慕青,我是伍佰草,美國也很這里一樣吧?你要保護自己好的身體......”

“我們這輩子不會再見了?!蹦虑嗾f道:“可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見見你。”

“你在哪里?”伍佰草問道。

“首都醫(yī)院?!?/p>

“你怎么會?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怎么會在首都醫(yī)院?!”

“飛機起飛時,機上有位乘客突然發(fā)病,空姐還沒趕來就倒地不起,我們以為只是心臟病病發(fā),但沒想到飛機被緊急返航,所有人下機后被隔離。在下機的時候,我胸悶暈倒,醒來發(fā)現(xiàn)在重癥監(jiān)護室。昨天晚上,一位睡我旁邊的大姐突然發(fā)病,她和我同一班飛機,也和那位乘客一樣,在醫(yī)生趕來前就去了。我很害怕,可他們告訴我只是一場時疫?!?/p>

“這不是你的電話?你在哪里?”慕青問道。

“我?”伍佰草看了看四周,他想說出他的萬能金句“我現(xiàn)在不方便告訴你?!钡挼阶爝呌盅氏氯ァKJ為已經(jīng)如此,何必隱瞞和欺騙。

伍佰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現(xiàn)在的情況很糟糕,我從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苯又?,他把最近一連串的事說了出來。說到他的破產(chǎn),說到他的思戀,也說出了他的十幾年來對慕青的歉意。把一切講完,伍佰草感受到一股快意。

“我們已經(jīng)回不去了。積重難返的道理,我們的過往,互相明白,只是到生命的最后,我希望再見見你?!?/p>

伍佰草說:“我來。”他拋下陳樹,逃了。

伍佰草開門回到家中,一切如故。他看了看身上臟兮兮的病服,打算洗一個澡,踏進浴室的一剎那,他被鏡里的模樣震驚。他看見一只蟲子從他頭發(fā)里鉆出,又爬過他的臉頰繞進領(lǐng)子里避害,臉上還有半個鞋印。手銬銀光閃閃。剛才的一幕讓他惡心得顫抖。他能感受到那只很肥的蟲子在胳肢窩和肩胛骨那一帶爬動。

伍佰草現(xiàn)在只想立刻洗一個熱水澡,但鐐銬既讓他脫不下衣服也穿不上服裝。伍佰草想盡一切辦法也無法掙脫這輕薄、堅硬、銀光閃閃的鐐銬。

無奈之下他只能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和年輕,他第一遍清洗頭發(fā)時,在習慣上的洗發(fā)水劑量增加了一倍抹在頭上隨著雙手揉搓到每一絲發(fā)梢后不見蹤影,連一個泡沫都沒有,如是三次,期間將梳洗臺堵塞一次,在他準備洗臉前奮力清洗了指甲縫里的泥巴,他清洗時回憶起小時候和水將干泥巴揉成稀泥的感覺。

伍佰草洗掉臉上的鞋印露出了鼓鼓的肉紅色的嫩痕。

他細細的撫摸嫩痕鏡子里是旋轉(zhuǎn)的自己。

之后用手帕仔細抹凈身體任何一處能讓手伸過去的地方,最后,他將手帕擰了擰,仔細地將手銬擦拭得干干凈凈。他恢復了他一絲不茍的背頭,換上了一件斬釘截鐵的西褲和皮鞋,套上了一件昂貴的風衣作最后的偽裝。??????????

(四)

老八很快趕來接走了伍佰草,一上車便自顧自地談山說北無比輕松,遍閑聊遍瞟著后視鏡里的伍佰草。

他總覺得伍佰草哪里不對。

“只是現(xiàn)在情況不同了,不曉得你曉得不,今天劍南北路哪里發(fā)生了一場暴亂,一群娃兒搞得現(xiàn)在全城封嚴了?!?/p>

?“嗯。”伍佰草輕輕地手,示意老八不要再說下去了。

老八識趣地閉嘴,伍佰草微微地收住衣角,將自己裹得更緊,近幾天發(fā)生的事使他感到十分疲憊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到伍佰草輕微的鼾聲響起,老八大膽地觀察著伍佰草,這時,他注意到伍佰草的右手有銀白色的光閃了一下,那光讓他心悸,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東西,老八微微一笑。

等伍佰草再次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被吊在離地五十公尺的地方。

老八正坐在椅子上,身上披著伍佰草的大衣,耐有尋味地觀察著伍佰草。

伍佰草罵道:“你有種,吃我?”

“我想要吃你,可你身上還有肉嗎?你看看你自己,穿著病號服,帶著手銬。曾經(jīng)威風凜凜的伍老板呢?”

“你不會是想殺我滅口吧?徐八財你別忘了誰把你養(yǎng)起來的!”

“如果我要殺你,你還在哪兒吊著嗎?吊著舒服嗎?”

“挺舒服的。比你安穩(wěn)。我可憐你,當了半輩子的老鼠?!?/p>

“我他媽老鼠,你他媽就不是?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給你送的哪些東西,惡心,臭,看你光鮮亮麗,為打通關(guān)系你不擇手段,比我齷齪。這次瘟疫,你以為你逃得了?要不是你讓我送的那些畜生,老子他媽今天能.....”徐八財血浸心肺,由嘴吐出。他擦完嘴,繼續(xù)道:“能得這?。俊?/p>

“那只是個謠言!”

“你都被抓了還他媽謠言?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今天你終于落在老子手里了,老子抽死你就從容赴死?!闭f著,拿上一條鞭子走上前。

在千鈞一發(fā)之際,伍佰草說道:“你知道我為什么不戴口罩嗎?”

徐八財猛地回想起他接伍佰草的時候,伍佰草并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

“為什么?”

“因為我有抗體?!?/p>

此言一出,徐八財愣住了。

“我,能,救,你,命?!蔽榘鄄菡f道。

“城區(qū)暴亂時,我就在被劫車輛上,他們打死了兩名警察和一名醫(yī)生。還把一名警官打成重傷,哪些暴徒的目標是我,他們都為保護我而犧牲。不然我為什么穿著病服出現(xiàn)在劍南市?”

“我怎么知道!那為什么你戴著手銬?”

“對,我犯了罪,是因為你在封城那天將我們送了出去,就是這么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罪?!?/p>

徐八財不相信,狠狠地抽了伍佰草一鞭子,罵道:“你為什么要騙我?你以為我是真蠢嗎?”

接下來,徐八財像發(fā)了魔,一字一鞭。

“你!是!抗!體!你!要!出!城!”

“仇醫(yī)!外界的暴徒仇醫(yī)!全城的人都在害我,我在這座城里寸步難行。除了出城無路可去?!?/p>

徐八財愣住了,他問道:“那你接下來去哪里?”

“首都醫(yī)院?!?/p>

“所以你來找我?”

“我相信你,你有辦法。如果你把我送出去,我答應你的二十萬再加一百萬,不僅如此,你是拯救這座城市的英雄,你可以有重見光日的機會?!?/p>

“重見光日?”

“重見光日”的誘惑對老八實在太大,他已經(jīng)徹底厭倦了這痛苦的躲躲藏藏的生活,他說道:“沒想到啊,抗體竟然是你這個畜生。”

“不要再糾結(jié)那個謠言了!”伍佰草怒吼道。

“好,你還是我伍哥。我現(xiàn)在就安排一輛快車?!闭f完,他用刀割斷了伍佰草手上的繩結(jié)。伍佰草癱軟在地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時窗外響起了一陣密密麻麻地腳步,腳步聲彷佛從墻四周傳來,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密集,像是上萬個菜板在剁肉,剁剁剁,剁剁剁。

樓道監(jiān)控器里,特警在走廊兩側(cè)潛入,護送一名穿著白大褂帶著方框眼睛的醫(yī)生。同時,窗戶飛下數(shù)根繩索。

徐八財瘋了,手里拿著銀晃晃的水果刀,跪著質(zhì)問道:“什么情況?快告訴我什么情況?”

“對不起,”伍佰草無力地說道“我沒想到他們來得這么快。”淚從眼角淌出,一涌好像是一群多年未見天日的囚犯不可阻擋。

“哭,你哭媽,你告訴我你什么意思?”

“我騙了你,我不是抗體,我只是一名逃犯。我沒想到,我沒想到........”這時兩枚震撼彈從滾進房內(nèi),徐八財已經(jīng)跑了。震撼彈一閃,伍佰草什么也不知道了。

門碰地一聲被踹開,特警魚貫而入武裝得像是生化戰(zhàn)士。

特警迅速控制住房間,其中一個沖上去背靠把伍佰草制服,其余特警則沖出去追捕逃跑的老八。窗外掠過一架直升機。

接著進入一群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yī)生,當他們確認是伍佰草時相互擁抱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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