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兒胡同，出門的時候傍晚天氣已極悶熱，卻沒有想到下雨的防備，窗外斜對面的店鋪斜插的國旗被風(fēng)吹起，旗飛幡動，暮色中，屋外起了大風(fēng)，旋而有雨。滂沱的，使人絕不想外出的暴雨，沒一會兒，雨水便沿著巷子的街面淌淌而下，似流水拂過淺淺的河面一般，我想到唐代長安城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大雨。那時候的道路是不是泥土夯的，一下雨又成為什么樣子，我正要寫一個遊宴的情節(jié)，有陳子昂，也有王子安，李太白自然是不能缺席的，還有昨夜星辰昨夜風(fēng)的李義山，孟浩然君，也不缺乏那個悲天憫人的杜子美，是牛府的招待，宰相牛仙客是也。

置身所在是一個小小的咖啡館，中間用墻隔開，把咖啡館隔成兩個一大一小的空間，里間大屋里已坐了三桌的客人，雨前又新來了六位一起的游客，夜里是禮拜六，他們說是要拼桌，所以從我所在的外間小屋搬了一個桌子去，眾聲喧嘩的說著京城的印象。我聽著沙沙而響的雨聲，落在只一人小屋，突然有一些寂寞，那篇久久還未能急就章的小說，有一個狐仙，從開元時期來，卻不知為何來到了我的筆下，她能變幻成很多個樣子，卻從來不是一個樣子，我認(rèn)得她，可是為此我還是不大高興。一只白足黑身的小貓跑到我的桌子旁，它的名字叫楊戩，別名二郎神，有三只眼睛，小貓卻不是二郎神，稀松平常，兩個月前來這家咖啡館的時候，楊戩也才剛剛來，怎知兩個月后，它也沒有長多大，長不大的小貓，大多數(shù)人的愿望。

小說里的狐仙要勸王子安考科舉，他非常的難過，科舉，明經(jīng)，舉孝廉，溫卷，張九齡，徒有羨魚情，本不在他眼光里的事情。他非常的桀驁自持，又十分的文雅才思，我想那是一只剛剛成仙的狐仙，道行還不深，不是一千二百九十一年后我在北京大望路金地中心玻璃門前遇到的那只狐仙，修道，清修，終南山，空谷幽蘭，是需要時間作為飛仙的。雨還在下，湯湯的流水里已經(jīng)綴滿了槐花的瓣兒，米黃的，一瓣兒一瓣兒的，屋外有行人已經(jīng)卷起了褲管，露出一截白白的細(xì)腿兒，頭頂上都有了一面?zhèn)?。有人大笑說因為這是一條叫雨兒胡同的胡同，所以雨才下得格外兇，豈止如此，冀地有邢臺，洪水泛濫，只好借公交車獻(xiàn)身于洪流之中以解暴雨之殤，整個華北都在落雨。

我印象里的霪雨，不是江南的梅雨天氣嗎，日出江花紅勝火，郡亭枕上看潮頭，江南什么事情都是溫柔的，滬上的北邊是蘇州，南邊是杭州，古雅，胭脂，文正，無法想象九州之中還有這么好的一個地方?？墒蔷┏牵瑓s趕上了下個不停的雨季，雨季是屬于十七歲的，帝京都已是三千年的建城史了，也會有這么多的雨，想個不明白。遊宴的時候那個狐仙頭插著一朵魏花，是為牡丹之中的絕品，霓裳羽衣曲，花開時節(jié)動京城，那是一個天寶年間的十五夜，月亮像個輪盤一樣懸在空中，庭院深深，勝友如云，高朋滿座，刻燭限詩成，眾人皆賦得一個月字，可不能下雨。

屋外的雨聽不見聲音了，過路的人也沒有打傘，我有一個牛皮的檔案袋子，里面裝滿了白色的A4稿紙，一盒德產(chǎn)的彩鉛和一本歌德談話錄，沒有帶傘，洛陽紙貴，不能浸濕，只能趁著不落雨的間隙盡快回到住處。挽著褲腳，腳蹬紅色人字拖，沿著坡路下行，旁邊有一個中年的住戶，立在門口扯著嗓子對我喊，多大的雨啊，您瞧，我說年青人就該穿個褲頭，露出膝蓋，您看長褲多費了勁了，深一腳淺一腳的不是個辦法啊?？刹?，再不是辦法我也得取了自行車不是，沒穿鞋子我已經(jīng)對得起您老了。積水淹到了自行車的踏板，有沿巷水果攤販在階下掏排水溝的淤積，無數(shù)的槐花無數(shù)的槐花瞬間墜落到下水道，還有一小枝斷下來的槐葉枝條落到我的車筐里，和稿紙并排。

天空是一點雨滴也沒有了，看來短時間也不會再下起來，這是京城，下雨很干脆停得也干脆，從不去模仿江南，我突然想去看看什剎海畔的廣化寺，看寺旁福蔭的大槐樹。從彎彎曲曲的巷子里過路，滿地都是槐花的影子，卻迷失了夜幕里寺廟胡同的入口，徒然沒能到達(dá)。出來轉(zhuǎn)到銀淀橋，湖畔一家名為紫的酒吧里有一條錫色的鋼管，有近于赤裸的舞者繞著管兒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店外站滿了墊腳翹首的游客，旁邊的酒吧里也有鋼管舞者。遊宴，狎妓，狼藉，天寶年間的十五夜，王子安和狐仙，大明湖，荷香，晚歸的采蓮女，羅裙玉腕輕搖櫓，采蓮歌聲憐共蒂。再沿著什剎海北沿向前，路過云起牌坊，仰頭望天，天上的云還顯不出樣子，柳枝罩在暖黃的夜燈里，泛起一陣蒙迷的光霧，和著剛剛雨前的氤氳，身旁泛過一輛永久，清清悠悠，騎車的人披了長長的頭發(fā)，束在后背上，長發(fā)當(dāng)風(fēng)，百轉(zhuǎn)千回，云髻峨峨，修眉瑰姿，顧盼生輝，丁丁當(dāng)當(dāng)，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盈盈暗香去，夏風(fēng)漾起了柳枝條，水滴飄揚(yáng)，如沐雨中，小巷長長幽深，倏忽魚龍游蜒，終在一座月樓前駐足，見圓燈朦朧，小窗微明，天空深遠(yuǎn)，轉(zhuǎn)首之間，小巷空無人，夜色也如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