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

親愛的南佳:

從我畢業(yè)到現(xiàn)在已經有三年了,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我可是還記得你,記得你的那張陽光一般燦爛的笑臉,以及那不深不淺的兩個酒窩。

這是我離開學校以來第一次聯(lián)系你。我從未想過在你還留在都江堰的時候,我會聯(lián)系你。對于這三年,我只想給你說一句對不起,雖然我知道這句對不起起不到什么慰藉的作用。你知道的,自從我和安學長在畢業(yè)季分手之后,我便發(fā)了瘋似的逃離了這個城市,也逃離了一切與這個城市有關的人。我怕我一聯(lián)系你,就會想起那段令人神傷的過往。我知道這樣很自私,對你還有那個城市來說,都是很不公平的。我也很后悔三年來我對你們的斷絕聯(lián)系,真的很抱歉。我以為只要我隔絕了一切和那個人有關的事,有關的人,甚至有關的城,我就可以灑脫快樂的活著。多么可笑的想法。

生活沒那么盡如人意。我以為我可以忘記一切,但是并沒有。實話告訴你吧,從我搬到CQ市那一天到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總會出現(xiàn)那個我拼了命似的想要逃離的城。那座城就像一塊巨石一樣,死死地壓在我的胸口,悶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有一件事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我們三個都在文學社的時候,我們都好愛看路遙先生的《平凡的世界》,那時我和你的安哥哥就像劇里的少平和田曉霞一樣定下了一個約定,三年后的端午節(jié),不管當時我們是否分手,也不管我們身在何方,我們都會在端午節(jié)當天的晚上8點,相聚在學校的九曲橋上,看看我們各自三年后的樣子。多么美好的約定呀,我一直都在期待著,直至我們分手的那天。

從分手那天到今年的五月,我的心里就有只有一個決定,那個約我是斷斷不會赴的,我沒有勇氣,沒有心情。我以為我是多么決絕地在隔絕一切,可是這恰恰也證明了,這近乎三年來我都未曾忘記過那個約定,甚至深深地把它埋在了心里。有一句話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隨著端午節(jié)的日漸逼近,我竟越發(fā)地想來赴約了。這座我三年未曾見過的城,以及那個我三年都未見過的人,都像一塊巨大的磁石一樣,不斷地吸引著我,我努力地跑啊跑,卻離它越來越近。

我最最親愛的南佳,在我給你寫這封信的前幾分鐘,我訂好了來都江堰的動車,抵達時間是6月9日下午14:15,離堆公園站。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想看到你。

????????????????????????????????????????????????????????????????????????????????????????????????????????????????????????????????深感抱歉的晴學姐

???????????????????????????????????????????????????????????????????????????????????????????????????????????????????????????????? ?2016年6月1日

?

親愛的安哥哥:

前些日子晴姐和我聯(lián)系了,她給我寫了一封信 ,她這幾年過得并不灑脫。她因為這些年的不聯(lián)系向我道歉了,我不打算接受她的道歉,因為我從來都沒有怪過她。她一直都是我很喜歡的晴姐。不過我沒有立刻給她回信,我想看到她在火車站看到我時的驚喜表情,驚喜到熱淚盈眶,涕泗橫流。哈哈,光是想想我都好開心。這也算給她個教訓,讓她不要輕易地不理我,也不要輕易地向我道歉,我們之間,從來都不需要道歉。

對了,你那么聰明,看到前面你就知道了,那件你預言了三年,擔憂了三年的事,準了!晴姐赴了你們的端午之約!你有三年沒見晴姐了,也有三年沒來過都江堰。我知道你想聽所有的細節(jié),便不分晝夜的寫下了這封信,看了這封信后可得給我一個大紅包。還有,不準嫌棄我的文筆太糙,我是廢了許多筆墨和信簽紙才寫成這信的。

晴姐的動車是14:15到達,我13:30就候在了那里,怎么樣,我是不是比你還要真愛黨?我坐在候車室的時候,我也好緊張,我有三年沒見晴姐了,好想她。

嘟嘟嘟……

動車停了,門開了,下客了,我眼巴巴的望著出口,極盡所有的目光尋找著晴姐。

大批的人從出口涌了出來,黑壓壓的人影在我的周圍不停地竄動著。我感到有一束目光深深地鎖在了我的臉上。

晴姐還是老樣子,臉上淡淡的妝,長長的波浪卷,含著月亮的眼睛漸漸涌出了兩汪清泉。隨后清泉變成決了堤的三峽大壩。實話不相瞞,晴姐用了我兩包衛(wèi)生紙,記賬上?

我們剛把行李在酒店放下,晴姐便硬拉著我出去逛逛。說是她在外地總是“羈鳥念舊林”,這次回來,要仔細看看她的“深山老林”。

我和晴姐從假日酒店出來,便到了宣化門。宣化門還是老樣子,沒什么變化。紅漆木的小樓,灰磚砌成的城墻,條理清晰的紋絡,一道又一道的落在城墻上。城下依舊是來來往往的人們,大手牽著小手,左手牽著右手。紅綠燈就像是王母娘娘,用玉簪化作一條銀河,把兩邊歡欣洋溢的,互不相識的“牛郎織女”切割開來。99秒之后,車停水息,大部隊匯聚于銀河之上,大手抓緊了小手,左手抓緊了右手,熙熙攘攘的流動著,然后再洋洋灑灑地散開。都江堰的游客,但逢節(jié)假日,總是有多無少。

晴姐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城墻,黑色漆涂成的“宣化門”三個字在灰色的城墻上是那么陌生而又熟悉。我記得安哥哥你以前給晴姐取了一個綽號,叫做“鮮花”,因為晴姐喜歡笑,她笑起來的時候臉蛋就像一朵鮮花。然而因為我們都是地地道道的四川人,鮮花二字念起來便活脫脫的變成了“宣化”。鮮花,宣化。

看著晴姐愣愣發(fā)神的樣子,我都有點想把真相告訴她了。

“小姑涼,幫我們照個相吧!”一個阿姨戴著遮陽帽,黃色的波浪卷扎在腦后,拿著一個手機微笑的看著我們,順手指了指宣化門門下站著的一個老奶奶和一個小姑娘,她們正在變動著姿勢準備照相。

“好嘞!”

晴姐從發(fā)呆中回過神來,對阿姨笑了笑,接過手機。

“準備好奧!”

阿姨一家每個人都比著剪刀手,咧開嘴開心的笑著,老人慈祥地笑著,小孩天真地笑著,阿姨幸福地笑著。一家三口像是一幅畫,畫里全是溫馨和快樂。

“1、2、3、”

“茄子!”三張美好的照片便定格在了手機的相框里,手機似乎都變得幸福溫情了起來。

晴姐還是老樣子,都江堰也還是老樣子,節(jié)假日出門沒有給游人照相,都不好意思說在都江堰待過。哈哈,還記得以前出去玩的時候,我們三個總是分批給游客照相,多么美好的日子呀。

我們笑著揮手,作別了幸福的一家三口。

沿著幸福路往下走,穿過熙攘的人群,我們來到了南橋。南橋也還是老樣子。

你知道的,我對事物的外觀是不太會琢磨的。南橋的細致與美麗我琢磨了四年都沒有琢磨透,每次一打算細細的描寫它,總會覺得不完美。也許南橋的美麗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南橋并沒有變化,依舊是那么美,我寫不出來,你就好好動用你的記憶想想或者自己回來好好看看吧。

南橋邊站著的齊天大圣還是同一個叔叔,八戒好像是換人了,多了一個米老鼠和hello kitty。小孩子們還是老喜歡和齊天大圣合影,大圣叔叔的猴棍耍的也越發(fā)精進了??粗笫ナ迨灞灰蝗盒『⒆影鼑總€小孩子的臉上都充滿著激動和開心。我和晴姐怕誤了他的生意,也怕誤了孩子們的雅興,便沒打招呼就走開了。

我們站在南橋邊上,看著岷江的水,一波又一波地流向遠方。岷江的水依舊是青白色的,洶涌湍急,卷起陣陣涼風,帶著些水氣,從橋下襲來。我們像往常一樣注視橋下的流水,物理學的原理,南橋變成了一艘大船,我們行駛在江上,迎著江面襲來巨浪清風,看著船下劃過洶涌波濤,隨著兩岸奔向未知遠方。

晴姐張開了雙臂,閉上眼睛,感受迎面襲來的風雨,她的頭發(fā)飄散在空中,露出了光溜的腦門。她的前方,是都江堰的湍湍流水,她的兩邊,是都江堰的江邊客棧,她的身后,是都江堰的鬧景繁區(qū)。她的四周,都是都江堰的山山水水。她的心頭,都是都江堰的一草一木。

三年未見了,都江堰。

晴姐的樣子,讓游走在南橋的米老鼠誤以為我們是游客。便拍了拍晴姐的肩膀,耷拉著耳朵,展開手掌呼扇起來,向我們賣著萌。晴姐轉過頭去,沖著他笑了笑,也跟著耷拉著耳朵,呼扇著手掌,向他賣起萌來。然后米老鼠便收起了手來,又耷拉著耳朵奔向了其他正在拍照的游客。

南橋就像是一個萬能的魔法棒,心情沉郁時,你可以去領略南橋的熱鬧,快門聲和著笑語歡聲,熙攘人群里幫游人拍一拍照,心情便會舒朗起來;情緒躁動時,你可以靜靜地看著岷江清水,水浪聲一波接著一波,涼風和著微雨一陣接著一陣,待到微微濕了面頰,便會冷靜起來。

我和晴姐就這樣逛著逛著,逛到了月沉夕陽,華燈初上。定睛看一下時間,晚上7:20了,離約定還剩40分鐘。我們往回走著,朝著學校,朝著那九曲八彎的九曲橋。一路上晴姐默默地不說話,她抓著我的手,越抓越緊,手心不停地出著汗。我知道,她很緊張。

我們疾步朝著學校走去,街邊昏黃的路燈掃下一行又一行的倒影。剛好8點整,我們回到了學校。

九曲橋,假山,流水,波光。清風細雨,柳條戲水。白磚玉瓦,九曲芳心。

我和晴姐沿著那八道彎,一道又一道,慢慢地走進去。晴姐的眼眶里,藏不住的緊張,激動,不停地翻涌著,我也跟隨她翻涌著。

我們走完了八道彎,帶著緊張與期待走進了湖心亭。

亭子里只有紅漆木的椅子,上面落著幾片枯葉,空蕩蕩的。假山的流水滴滴答答的在耳邊響起,戲弄著亭里兩個落寞的人影。

北京時間? 20:30

依舊無人問津,只有我和晴姐作陪的九曲橋。

在等待的三十分鐘里,晴姐一直埋頭看著地面。緊張,激動,期待,都化作了安靜。我多么想將一切都毫無保留的告訴她。可是那樣又會毀了我們三年來的努力。

突然,晴姐抬起頭來,大聲地笑著,開心的抱著我。欣喜地嚷嚷著,

“南佳,我懂了!”

“我懂了!南佳!”

隨后晴姐便拉著我去逛了夜市,我們開心的吃喝玩樂著,半夜才回了酒店。別問我為什么,我也不懂。

第二天,晴姐公司突然有臨時任務,便被匆匆召回了。晴姐踏上火車的時候,一直微笑著向我揮手,兩只眼睛明亮的像天上的月亮。

安哥哥,你應該懂我的??粗缃氵@樣悲喜交加的樣子我真的好想把實情告訴她,我忍了好久才將大實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下周周末你回都江堰的時候可要好好補償我。

也是幸好你是下周周末就來都江堰了,只有短短的9天,不然我真將真相告訴晴姐。

三年前你們快畢業(yè)了,你告訴我,雖然你知道晴姐愿意跟著你一起找工作,一起住出租房,甚至一起吃泡面,但是你不愿意讓她吃苦,你想讓她跟著你的時候一直都是詩和遠方,便尋了這三年的時間來好好奮斗一番,給她一份安定。

我可要告訴你,這三年晴姐過得不大舒心。三年的別離,可是要用一輩子去好好撫平的。下周周六你求婚成功后,可要好好對待晴姐,將她好好的護在手心上。

下周周五見!

??????????????????????????????????????????????????????????????????????????????????????????????????????????????????????????????????????????????? 南佳

????????????????????????????????????????????????????????????????????????????????????????????????????????????????????????????? 2016年6月10日

?

親愛的南佳:

上次的匆匆一別,我們都沒有玩的盡興。在那短暫的一天里,我們都有好多話沒說,好多事沒做。

我知道,那天在九曲橋你見我哈哈大笑之后,心里滿是擔心和疑惑,但是你怕傷害到我又從來不問,只是默默地陪著我。我當時不說是我不知道怎么說,現(xiàn)在我組織了一下語言,好好地給你講講。

在我到達都江堰之后,我的內心是緊張的。我對你緊張著,對那個約定緊張著,甚至對都江堰緊張著。

從我給你寫第一封信到我拐過九曲橋的那八個彎的時候,我的內心都是緊張的,像是有一根線,將我的心臟吊在了喉嚨。我期待著,我激動著,我緊張著。當我進入湖心亭,發(fā)現(xiàn)亭中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人影的時候,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那是短短的三十分鐘,卻又像是概括了三年。

青城山上刮下來的風,越過都江堰景區(qū),途經南橋,跨過岷江,掠過楊柳河兩岸,穿過熙攘的人群和喧囂的店鋪,從青城山上皎潔的明月光到九曲橋昏黃的路燈光,從青城山參天大樹的樹縫間到九曲橋小家碧玉的草隙間。這些風跋山涉水而來,毫無保留的襲在我的臉上,一陣清涼。剎那間,我的腦海里裝滿了都江堰的一草一木,裝滿了我曾在這兒待過的五年。

都江堰的空氣是白色的,清風是綠色的,綠水是青色的,月光是皎潔的,群山是青黑的,燈光是橘黃的。白天是熱鬧的,夜晚是繁華的。從九曲橋到南橋要走三十分鐘,從靈巖山到文廟只需四十五分鐘,坐二路公交可以到達西川花鳥市場,沿著岷江一直走可以去到外灘燒烤。這一切的一切,我都還是那么熟悉。

到最后,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站在這湖心亭里的我內心是釋然的。早前堆在心里的大石早已碎裂的無影無蹤。約定變得不重要了。心里的激動與緊張都化作了平靜。我依舊愛著安學長,不過同時,我發(fā)現(xiàn)了,我不僅愛著他,還愛著都江堰,這座我久別的城。五年的時間,潛移默化的將這座城融入了我的心里,早在不知不覺當中,這座城成為了我心里的一部分。它是一個活物,一直住在我的心里,跟著我的心臟起伏悸動,隨著我的血液流向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歲月靜好,溫和從容。三年的不聞不問,這座城依舊在原地等著我,它的作息還是同三年前一樣,站在這里的我也同三年前一樣。它不僅僅是一座城,它是我五年的青春,五年的朋友,它與我們共同走過了五年。我愛上的,不單單是這座城,還有我們當初在這座城里走過的青春以及站在這座城里的我們。

我最最親愛的南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又訂好了來都江堰的車票。時光匆匆,我要補回我三年的時光,讓我們一起去青城山吹吹風吧。

6月18日,早上8:15,離堆公園站,待接。

下周周六見!

???????????????????????????????????????????????????????????????????????????????????????????????????????????????????????????????????????愛你的晴學姐

??????????????????????????????????????????????????????????????????????????????????????????????????????????????????????????????????? 2016年6月10日

南橋夜景
岷江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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