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被貂蟬淡定的面容弄得有些急躁，此刻他巴不得貂蟬哭嚎著從頭頂拔出金簪朝他刺來。

「那為何不動手？」

「妾身知道自己殺不了你?！?/p>

「別，我現(xiàn)在就讓你殺，快殺了我！」董卓突然犯賤了起來，恨不得親自按著貂蟬的手教她如何殺了自己。

「太師醉了?！辊跸s語氣平靜，

01

春寒料峭的二月剛過，氣候稍稍變得溫暖宜人起來，晚上再也不用裹著厚厚的棉被入睡，有條件的人家還覺得有些涼意，屋內(nèi)烘著炭。

長安城，董卓府邸。

一聲低吼，伴隨著一聲凄厲的慘叫，巨大肥胖的身軀轟然倒砸下來，全然不顧身下女子的死活，一聲慘呼，屋內(nèi)隨即安靜。

屋外等候多時的小校這才沖著大門拱手行禮，小心翼翼地喊著「啟稟太師，李儒求見?！?/p>

正感受著身下溫軟柔嫩的人形肉墊，體會高潮之后快感余韻的董卓，聽到這不大不小的聲音，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讓他進來吧?！苟垦劬ξ?，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又閉上了。

「喏。」小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飛快離去。

不一會兒，李儒推門而進，只見體如棕熊的董卓仍一絲不掛地趴著，松松垮垮的干裂皮膚勉強兜住這滿身的肥肉，后背直到腳跟，密密麻麻的疤痕縱橫交錯，有一個飯碗大小的傷口離后心致命處僅差分毫，讓人看的觸目驚心。

肥軀身下的女子早已沒了呼吸，只露出一個頭，睜著雙眼看向門口，眼里滿是不甘。

「你是來說奉先的事吧?！苟柯犞鴦屿o，眼睛依舊閉著。

「是，正是呂將軍的事?！估钊逶缫阉究找姂T，一邊說一邊走到炭火爐邊，生起了火，挽起袖子，略躬身子，用火鉗撥弄著木炭。

「唉，咱就不懂你們這些玩心眼兒的，奉先就多個婆娘，至于弄得這么麻煩嗎。」董卓有些不耐煩，從床上起身，肥大的身軀略顯笨拙。

「來人，伺候太師更衣。」李儒沖窗外高聲呼喝，轉(zhuǎn)而繼續(xù)平靜地說，「呂布是太師用寶馬金錢誘來.....」

「你是怕別人用美色讓他背板？」董卓打斷了李儒，十分霸道，分明像是預(yù)知結(jié)果后的確認，把剛進屋準備伺候的一眾侍從嚇了一跳。

「太師英明，合該當(dāng)天下之主?！估钊蹇粗媲暗臓t火里零星竄出的火星，放下火鉗，恭恭敬敬地朝太師拱手。

「哈哈，少拍馬屁，你繼續(xù)說?！苟看猴L(fēng)滿面，被李儒說進了心縫兒，情不自禁大笑幾聲，隨即大喇喇地伸展雙臂，任仆人極輕柔地服侍穿衣，動作有條不紊。

「喏，太師，今日查明，呂布身邊的女子名叫貂蟬，一十六歲，是王允新收的義女，原是府中的歌伎，據(jù)說色藝雙絕，才貌俱佳?！估钊灏选竿踉省箖蓚€字說的極重。

董卓眨了眨眼，眸子里滿是精明，「你是懷疑王允？」

「正是?！?/p>

「他最近有什么動作嗎？」董卓衣服穿罷，走到了桌前，直接拿起茶壺，對嘴而飲。

「太師，茶涼，讓下人拿一碗熱的來，剛完事就喝涼的，身子會出問題?！估钊搴眯奶嵝选?/p>

董卓伸出另一只又粗又肥滿是老繭的手，朝李儒擺了擺，示意李儒繼續(xù)說。幾名小廝到了床塌邊，把已然有些僵硬的死尸，抬胳膊抬腿搭了出去，剩下幾人把一床嶄新的、用沸水煮著鮮花薰了多時的被褥換了上去，隨后行禮退下，關(guān)上房門。

李儒微微搖搖頭，「王允最近乖的很，但我感覺把貂蟬送給呂布就是他的動作?！?/p>

董卓咕咚咕咚地喝干了茶壺，享受著一大團涼氣在腹內(nèi)四處散開道五臟六腑的愜意，舒爽地打了一個嗝，有些自得地點指李儒，「就你們文人身子弱，毛病多，叫咱說，喝涼的正去燥熱，唉，問你一件事，」董卓突然覺得自己發(fā)現(xiàn)了極好玩的一件事，目光一閃，帶了些淫邪譏笑道，「咱女兒嫁給了你，過的還幸福嗎？哈哈，哈哈?！苟坑幸鉄o意間把「幸?！苟终f的極重，不懷好意地看著李儒，臉上皺紋擠在一起，有些瘆人。

自家妻子被人取笑，李儒心里頗為不爽，何況妻子還是董卓的親生女兒，心里更是十分厭惡，但話一出口，便變了樣子，「多謝岳父大人肯將愛女下嫁給我，得此金玉良緣，小婿感激萬分，只恨無以為報，」神態(tài)滿是幸福感激，頓了一頓，神色變得嚴肅莊重，「太師，還請言歸正傳?！?/p>

「開玩笑都開不得，沒意思，」董卓有些索然無味，「說吧，那個老匹夫安的什么心？」董卓坐在床榻邊，目光忽然變得陰冷。

「先許呂布，再嫁太師，父子反目，弒父計成?！估钊逡蛔忠活D，非常篤定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董卓的目光里突然多了幾分戰(zhàn)斗前的興奮。

「你還是懷疑王允要殺咱？」

「不是懷疑，就是，」李儒對自己的智謀無比自信，「那年的七星寶刀就是王允的手段?！?/p>

董卓想到多年前自己非常信任的曹操竟然要殺自己，最后也沒抓住，現(xiàn)在的曹操還在外面蹦跶著，忍不住的憤怒充滿內(nèi)心，眼神中殺意十足。

站在對面的李儒感到一種來自地獄般的寒冷。

「老夫從來不懼怕任何手段，任何敵人，」董卓鏗鏘地說著，忽地站起，右手抬起在空中劈著，似是在戰(zhàn)場砍殺敵人，一瞬間，久經(jīng)戰(zhàn)場廝殺后的煞神之氣從董卓的每個毛孔中迸射而出，李儒一時間感覺不能呼吸，「他要使，就讓他使好了，老夫倒要看看是怎么個美人計?！?/p>

「下官有借花獻佛計，可破這美人計?！估钊迳詈粑藥紫?，這才感覺好些。

「說。」董卓明顯不喜歡李儒這吞吞吐吐，故弄玄虛的腔調(diào)，也連帶著討厭所有文人。

「若王允要把貂蟬嫁給太師，太師可先同意，隨后把貂蟬賜給呂布，此乃借花獻佛，讓呂布對您死心塌地。」李儒瞇縫著眼，腦海里迅速推演著，薄薄的嘴唇一開一合，像毒蛇吞吐著信子。

董卓聽李儒講述，碩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轉(zhuǎn)著，剛才的不耐煩一掃而空「好，好，」點頭拍掌，「此計甚妙，就這么辦?！?/p>

「太師英明，下官告退。」李儒說著就準備退出去。

「先別走，說件私事，你給咱找的這幾個女子都不行，都不行，」董卓神態(tài)重歸自然，帶了幾分感傷，「還得繼續(xù)給咱找。」

「小婿辦事不利，還望岳父恕罪?！估钊逋Ｏ履_步，有些無奈，苦笑地又略微帶幾分抱怨地說，「岳父，您不記得她的樣子，長安城有名的畫師都讓他們畫遍了，也不知道到底畫的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目前根據(jù)您認可的幾幅畫像，不管是長安，還是周邊的幾個縣城，十歲以上的女子盡數(shù)篩查了遍，也很難保證完全和畫像一模一樣，小婿只能說盡力再找?！?/p>

董卓緊閉雙眼，仔細回憶著近四十年前那女子的眉眼唇齒，音容笑貌，但無論怎么想，還是模模糊糊的一團，越仔細想，越模糊，最后搖了搖頭，無奈地嘆口氣。

「也罷，你去吧，盡心就是?！苟看挚竦纳ひ衾锞苟嗔藥追秩崆?。

李儒拱手施禮，小步倒退出去。

房門一關(guān)，屋內(nèi)瞬間安靜，時不時聽見爐火里發(fā)出輕微的火炭迸裂聲。

也許李儒最后的話戳中了內(nèi)心最不想承認的事實，董卓突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02

屋內(nèi)紅燭燃盡，視線逐漸昏暗，炭火燃的旺了，屋內(nèi)也變的熱了，爐頂飛濺出的火星歡快地跳著舞。

董卓盯著紅艷明亮的火星轉(zhuǎn)瞬熄滅，腦海里浮現(xiàn)出四十多年前的那片星辰。

隴西臨洮縣。

七八歲的董卓矮矮胖胖的，正走著，忽然腳下一軟，一個踉蹌，匍匐倒地，滿嘴都是泥，一股尿騷味直讓他作嘔。

「哈哈，哈哈，快看哦，三寸丁學(xué)豬吃泥巴，谷樹皮學(xué)狗吃大便吶~」一群孩子吵著、嚷著，紛紛從躲藏的槐樹后、灌木叢躥出來，鼓掌大聲笑著。

董卓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泥巴吐個干凈，數(shù)十個孩子混合在一起的尿騷味還霸道的停留在鼻子嘴巴里，大嘴一咧，委屈地哭了出來。

「三寸丁又哭鼻子了，像小姑娘家。」孩子們又找到新的好玩點，也不知道是哪個機靈的，這么喊了出來，頓時收獲一片掌聲。

董卓哭地更兇了。

「喂，你們干嘛呀。」正當(dāng)董卓哭地?zé)崃視r，一道有些憤怒的女聲由遠而近。

只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正揮舞著鞭子朝這邊跑來。

「快跑哦，母夜叉來嘍~」眼尖的孩子一聲呼嘯，眾頑童紛紛做鳥獸散。

待「母夜叉」跑近，只剩坐在地上，哭地上氣不接下氣的董卓。

「又是你，董卓，你怎么總被他們欺負?！鼓桥㈩H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從懷里掏出一個手絹，輕輕擦了擦、抹了抹，哭花的一張肉嘟嘟的小胖臉頓時在這輕柔的撫摸下，漸漸安靜了下來。

「陸姐姐...我也不想...可是...我打不過他們?！苟砍橐卣f。

「打不過就多練，總有打過的那一天?！古⒌恼Z氣有些嚴厲。

「陸姐姐，你真好?！?/p>

「傻樣兒?！龟懡憬愦亮舜炼康念~頭。

董卓看著陸姐姐圓潤的臉蛋，散發(fā)著火一般的熱情，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更加紅了，像熟透的紅蘋果，又甜又脆，董卓想咬一口，一想到此，董卓的臉騰地紅了。

也許是受了陸姐姐的鼓勵，也許是不想讓陸姐姐失望，董卓更加發(fā)奮努力地練武，石墩被他輪動地呼呼響。

董卓吃的更多了，歲月也拉長了董卓的身軀。

長到一般個頭的董卓已經(jīng)有了力大如牛、虎背熊腰的征兆，單挑一群人不費吹灰之力。

「好哦，打得漂亮，那些欺負你的人，你就狠狠地打?！龟懡憬阍谝慌耘闹?。

董卓赤膊打倒最后一個，回望看去，只見陸姐姐笑靨如花，更加嫵媚動人。

陸姐姐看著陽光下董卓古銅色的肌膚，壯碩的肌肉如雕刻般在陽光下折射出性感的雄性魅力，突然害了羞，低下了頭，不再看他。

董卓更愛看了，也更愛了。

夜空中不見月亮，只留下滿天星辰眨著眼。

「我爹在城里給我找了個治安的差事，我可能先去做一段時間。」董卓有些惆悵地說。

「路上小心，照顧好自己?！龟懡憬阏Z氣有些不舍。

「陸姐姐，等我弱冠之后，我娶你為妻好不？」董卓雙手捧著臉，看著繁星點點，強忍激動，故作鎮(zhèn)定。

「好呀，我等你。」陸姐姐也捧著臉望向夜空，大方爽朗地說著，依舊活力四射。

「要是有人比我們家先提親了呢？」董卓追問著。

「那我也不嫁，死活都不嫁。」陸姐姐堅決地搖搖頭。

「嗯，誰要娶你我打死他?！苟炕瘟嘶稳^。

「哎呀，你別說這些嚇人的話，聽著怪害怕的?！龟懡憬阋话驼拼虻舳可斐龅呐峙秩^。

「反正你就是我的人，活著是我們董家的婆娘，死了是我們董家的鬼?！苟亢罋鉀_天。

「你這說的什么混賬話，什么死不死的。」陸姐姐輕輕打了一拳，董卓心神蕩漾。

「我就是想和你做一輩子的夫妻，永遠不分開，」董卓嘟囔著嘴，「咱又不是文化人嘛?！?/p>

「那當(dāng)然，知道知道，我們是真心相愛的?！龟懡憬憧┛┑匦χ?，笑聲爽朗活潑。親了親董卓的臉，董卓的臉?biāo)查g發(fā)燙起來。

董卓點頭如雞奔碎米。

「傻樣兒。」陸姐姐戳了戳董卓發(fā)燙的額頭。

陸姐姐依偎在董卓寬闊結(jié)實的胸膛里，感受著年輕男子強有力的砰砰心跳聲。

一男一女，仰望星空，久久不言，情意綿綿。

第一次董卓想要殺的人是本地郡守。

小時候玩伴們雖然欺負他，但是董卓并不想殺人，而是喜歡看著他們后來恐懼自己拳頭的眼神——那是征服的快感。

郡守沒有欺負董卓，或者說才是真正欺負了董卓，是因為陸姐姐。

「你不是說非我不嫁嗎？」董卓沖著陸姐姐大聲吼著。

「可他是郡守，會給我們家......」陸姐姐想解釋自己的弟弟需要郡守的門路做官。

「郡守」兩個字剛一出口，隨即被咆哮著打斷。

「郡守又如何，你難道喜歡他嗎？你見過他面嗎？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多大歲數(shù)，家里幾個婆娘了，會不會真心待你？」一連串的問話從董卓嘴里如火山噴發(fā)，一股腦喊出來，也不管有幾個字因太過激動而沒有說清。

陸姐姐沉默，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仿佛已經(jīng)回答了。

「你不是說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嗎？」董卓幾近癲狂。

「對不起，我騙了你?！龟懡憬阄嬷欤薜夭荒茏约?。

董卓飛奔回家。

「孩子，這件事我們無能為力?！苟康牡鶡o奈地說，此刻很理解自己的兒子脆弱受傷的內(nèi)心。

「為什么？咱們家的祖先不是董仲舒嗎？」董卓雙眼含淚，倔強地望著父親。

「那是過去了，孩子，咱們家現(xiàn)在沒什么權(quán)勢，能為你謀一個差事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苟康牡奶鄣負崦康哪X袋。

董卓的身子一下子癱軟，像泄了氣的皮球。

對權(quán)利的渴望在那一刻被點燃。

那一刻，以及之后的每一刻，董卓只想殺人，只想痛痛快快地殺人，殺好多人。

爐火燃盡，屋內(nèi)一片漆黑。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nèi)又發(fā)出一陣長長的嘆息，那個平日里威猛霸道的董卓，此刻竟然悄悄落了幾滴淚。

03

董卓不得不佩服李儒的智謀，過了些天，王允在散朝后單獨來求見，正是為獻貂蟬。

董卓也不戳破，逢場作戲，看了看貂蟬的畫像，果然是有傾城姿色，也難怪奉先會喜歡，稍稍有些嫉妒。

約定好了婚嫁之日，兩個老狐貍微笑著分別，各自有著盡在掌握的運籌帷幄之感。

這一日，董卓府邸。

朱色映紅滿院，賓客擠滿廳堂。府門前車水馬龍，門口處川流不息；禮物處堆積如山，唱喏聲不絕于耳；也不知這邊廂的文臣說了幾聲恭喜，又不聞那邊廂的武將道了幾句賀春；分花拂柳，移蓮步貂蟬現(xiàn)身；高聲宣禮，三叩首夫妻禮成；鼓瑟吹笙，編鐘奏響。歌伎獻唱，舞女招展。只把這董卓樂的合不攏嘴，又教那呂布氣的七竅生煙。

呂布借著酒勁，憤喝一聲，摔杯離席，滿座寂然。

董卓毫不在意，還在想著等把貂蟬再賜給呂布時候他的表情。

大手一揮，「無妨，無妨，接著奏樂，接著舞。」

賓客散去，董卓龍行虎步勾奔后院。推門而入，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盈盈施禮。

「妾身拜見太師。」

眼前忽地一亮。

紅裙如火，肌膚勝雪。粉面賽桃花，身姿輕如柳。眉宇間半分憂愁，行止處半分嫵媚。飄飄裙擺，好似春風(fēng)扶柳；盈盈施禮，宛如荷花點頭；朱唇微張，櫻桃在風(fēng)中搖曳；青絲擺動，瀑布順高崖傾瀉；丹青妙筆畫不出，百花齊放爭不過。粉妝玉砌傾國顏，不是人間煙火色。

董卓有種錯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把眼前的美人碰碎了，化作一汪水，一縷煙。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女子的臉龐輪廓。

「你就是貂蟬？」

「是，也不是?！孤曇糨p柔平靜，絲毫不慌。

「此話怎講？」

「代號而已?！?/p>

「原來的名字呢？」

「忘了。」

「你是王允的義女？」

「是，也不是?！?/p>

「此話又怎講？」

「是義女，又是棋子?！?/p>

「你是來使美人計的？」

「是?！?/p>

董卓突然間不曉得該怎么聊天了，原本想戳穿之后大步離去，再把貂蟬賜給呂布，堂堂當(dāng)朝太師，犯不著和一個女子計較。

「你不怕咱殺了你？」董卓的語氣明顯多了幾分玩味。

「怕。」貂蟬語氣平靜如初，不見半分慌亂。

「那你為何前來送死？不無辜嗎？」

董卓一步一步靠近貂蟬。

貂蟬目光依舊盯著地面，感覺一座小山壓過來。

「亂世之人，何來無辜?！?/p>

董卓細細體味著貂蟬的話，不覺有幾分道理。

粗大寬厚的兩只虎頭戰(zhàn)靴出現(xiàn)在眼前。

「免禮，抬起頭來?！?/p>

「妾身有罪，不敢抬頭。」

「恕你無罪?！?/p>

「謝太師?！?/p>

貂蟬的頭緩緩仰起，俊俏清秀的五官在董卓眼里逐漸清晰起來。

說不上面前的女子五官哪里有多漂亮，董卓腦海里瞬時間閃過無數(shù)曾經(jīng)壓在身下的女人。

從西涼的女子想到皇宮中的妃嬪，從妓女想到宮女，比貂蟬漂亮的大有人在。

但董卓就是感覺面前敢于抬頭和自己對視的女子有一種奇特的魅力。

環(huán)眼圓睜，上下掃了掃，最后定格在那對眸子上。

是的，就是這雙眸子，給他前所未有的一種的感覺。

這是之前所有女子從未在他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一種東西。

她們或是恐懼，或是諂媚，或是虛情假意，或是搖尾乞憐，董卓早就膩了。

如今面前的眸子，清澈干凈，不染半點世俗之氣。

董卓想到了小時候娘親給自己洗澡的那條河，想到了第一次騎馬奔馳的那片草原、那片藍天、那片白云，又想到了那年的第一場雪。

所有的虛偽在這對眸子面前不攻自破，董卓混跡官場半生，見慣了虛偽欺騙，陰險狡詐，仿佛世間不存在的純潔寶玉出現(xiàn)在眼前，給董卓帶來了一種靈魂深處的清爽，如夢如幻。

「為何對咱說實話？」董卓有些好奇。

「想死的痛快些，或者，也不知怎樣騙下去?！辊跸s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說。

「不擔(dān)心王允給你的任務(wù)完不成？」

「就是義父告訴妾身要對太師如實相告即可?！?/p>

董卓越來越對貂蟬好奇了。

也越來越對美人計好奇了。

「咱要把你賜給我兒奉先?！?/p>

「哦，謝太師不殺之恩。」貂蟬淡淡一笑，略一施禮。

「你不怕任務(wù)完不成？」

「完不成便完不成?！辊跸s坦然。

「王允給你的任務(wù)是要讓呂布殺咱吧？」董卓有點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是的?！辊跸s一字一頓，十分清晰地說著。

董卓腦子有些不夠用了，但覺得前所未有的刺激。

04

「咱問你，貂蟬直接承認了，咱可都沒嚇唬她呀。」董卓疑惑問著面前的李儒。

「全都說了？承認是來使呂布刺殺太師的？」李儒也滿是不解，再次確認。

「是啊，咱也想不明白這事，如此明說，究竟是為什么呢？」

李儒雙眉緊鎖，思考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竟然有些懷疑自己的智謀是否準確。

「難不成這就是王允的算計？」想了半天，李儒說出自己都不相信的推測。

「那算計什么呢？」

李儒又回答不上了。

「那太師，呂布之事？」李儒試探地詢問。

「這個無妨，咱會找個機會把貂蟬賜給呂布的。」

「那就好，沒什么變數(shù)。」

「女子而已嘛。」董卓說地極為大度。

05

閑來無事，董卓叫貂蟬過來陪酒解悶。

又純又欲的陪酒小妹上線，董卓變得有些少年心性，沒話找話起來。

「過些時日，咱就找個由頭，把你賜給呂布了?！?/p>

貂蟬輕輕拿起酒盅，淺淺抿了一口，點點頭，「哦?！?/p>

「感覺你好像一點都不怕咱?！辊跸s的樣子讓董卓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怕?！辊跸s仍淡定自若地回答著。

「貂蟬，你知道嗎？你騙不了人，你的表情告訴咱根本不怕。」董卓有些醉態(tài)，點指貂蟬。

「為何要騙？」

「你難道不是在騙？」

「妾身只不過是說了太師想聽的而已?！古憔菩∶帽M職盡責(zé)，眨著純真無邪的眼睛。

該死的真誠眼神殺，董卓有些哭笑不得。

「你和王允怎么認識的？」董卓轉(zhuǎn)移了話題。

「很多年前，妾身的村被太師屠光，我當(dāng)時去林子里玩，躲過這一劫，后來逃到洛陽，快要餓死的時候被義父救活。」貂蟬的語氣依舊平靜，不見半分凄慘或憤恨。

「你沒情緒嗎？」董卓很疑惑。

「有?！?/p>

「是不是特想殺了咱？」

「是?！?/p>

董卓被貂蟬淡定的面容弄得有些急躁，此刻他巴不得貂蟬哭嚎著從頭頂拔出金簪朝他刺來。

「那為何不動手？」

「妾身知道自己殺不了你?！?/p>

「別，我現(xiàn)在就讓你殺，快殺了我！」董卓突然犯賤了起來，恨不得親自按著貂蟬的手教她如何殺了自己。

「太師醉了?！辊跸s語氣平靜，收回視線，又抬起酒盅，抿了一口。

董卓渾身的力氣無處發(fā)泄，大聲嚎叫了一會兒。

「算了，不聊這個，說說你和奉先?！苟繋Я藥追职素缘男乃肌?/p>

「哦，太師想聽什么？」陪酒小妹看著董卓，明確客戶需求。

「呂布愛你嗎？」董卓盯著貂蟬的眸子，生怕錯過任何一種情緒。

「愛?！?/p>

「愛你？」董卓有些不可置信。

「是的?！?/p>

「貪圖你美色而已?！苟坑行饧睌?，故意譏諷道。

「哦?！辊跸s依舊平靜如水。

「看來你不信？」

「不信。」

董卓被弄得沒脾氣了，胡亂地往嘴里灌幾口酒。

「你愛呂布嗎？」董卓有一搭無一搭地找話。

「愛。」貂蟬眸子里的堅定一閃而過。

醉態(tài)的董卓猛然驚醒，「你愛他什么？」

「愛他這個人。」

「你們？」

「我們是真心相愛的?！辊跸s的眸子里突然多了幾分神采，面容間多了幾分甜蜜。

董卓一瞬間想起了記憶中的那個賤人，雖然眉眼截然不同，但是這種感覺十分神似，說不上來是什么東西。

董卓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苦苦尋找多年的那個人。

「貂蟬，咱突然想和你打個賭，如果你贏了，咱放了你，放你去和呂布在一起?！?/p>

「哦？太師莫非要食言？」

「怎么可能，但是咱突然改主意了，如果這么突然放了你，咱心里總感覺有些不對。畢竟咱是太師，不可能讓你給戲弄了。這么多天老夫不碰你一根手指頭，本想著成全呂布，讓他對老夫感恩戴德?，F(xiàn)在覺得咱突然想征服你的心，比較有意思?！?/p>

「什么賭？」貂蟬眉宇間閃過一絲詫異，轉(zhuǎn)而恢復(fù)平靜。

「賭你和呂布的愛情?！?/p>

「怎么賭？」

「呂布愛你算你贏，反之，老夫輸了。當(dāng)然，如果你要是愛上老夫，也是老夫贏了?！?/p>

「太師不怕美人計？」

「哈哈，老夫從來不怕任何敵人，任何手段?！苟肯袷钦业搅艘粋€情緒宣泄的出口，大笑著說，霸氣側(cè)漏。

06

董卓與貂蟬在同一屋內(nèi)分榻而眠。

董卓在想得到貂蟬的身子之前，更想得到貂蟬的心。

如果霸王硬上弓，反到失了趣味。

青春女體就在眼前，還怕跑了不成？

貂蟬倒是對董卓這樣的行徑莫名生出幾分好感。

原本想著自己會被奸污的隱憂也漸漸消失了。

李儒來詢問過為何還不把貂蟬賜給呂布，被董卓多次打發(fā)了。

一日清晨，董卓睡眼惺忪，有小校來報，呂布前來請安。

董卓沒多想，直接讓呂布進來。

肥胖笨重的身軀被呂布攙扶著起床，本想和呂布說話，但抬頭一看，只見呂布直勾勾盯著屏風(fēng)后。

董卓猛然驚覺，那是貂蟬每天早上梳妝的地方。

「奉先無事便退下吧?！拐Z氣頗為不快。

呂布怏怏地走了，董卓的目光隱隱帶有一絲期待。

董卓走入屏風(fēng)后，只見貂蟬淚眼婆娑。

「你裝的好像咱把你怎么著了似的，這就叫欺騙吧?！苟坑行┑靡狻?/p>

「太師對妾身秋毫無犯，只是許久未見將軍，一時感動，不能自己。」貂蟬帶著哭腔說著。

董卓很努力地在貂蟬的身上找到一種叫虛偽欺騙的東西，很不幸的是，他又一次失望了。

貂蟬眸子里的至真至純的模樣真的很難相信這是做偽。

「可惜他還是跑了?！顾坪跏菍︴跸s說的，又似乎是在對自己說的。

「我相信我的將軍，我相信我們的愛情。」貂蟬眨著眼睛，神采奕奕，閃著堅毅的光澤。

董卓突然有了種挫敗，和昔日面對的各種敵人不同，這種挫敗不是來自于戰(zhàn)場上的拼殺，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傾軋。

董卓無法與貂蟬對視，「反正還沒有見輸贏，別高興的太早。」匆匆撂下這樣一句話，腳步有些凌亂地出去了。

貂蟬感覺董卓在逃避什么，具體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07

董卓很困惑，自己曾經(jīng)官微職小，心愛的女子做了別人的妾。如今自己權(quán)勢滔天，比皇上的權(quán)利都要大，為什么還是得不到女子的愛。

董卓想不通，又無法對旁人訴說，獨自借酒澆愁。

突然陸姐姐出現(xiàn)在眼前，還是十六七歲的容顏，青春四溢，朝氣蓬勃。

「快來呀，董卓。」陸姐姐沖董卓招了招手。

「陸姐姐，慢些，我這就來?！苟侩p腿感覺沉重?zé)o比，艱難地邁著小步前進，比烏龜還慢。

「快來呀，董卓，陸姐姐要做郡守的妾室了，快來救我，董卓?！龟懡憬憬辜钡睾爸脚茉竭h。

「陸姐姐，我追不上你，你跑慢些。」董卓帶了幾分哭腔。

「快些，董卓，快些，董卓?！龟懡憬愕穆曇粼絹碓叫?，人也越跑越遠。

「陸姐姐，陸姐姐?！苟侩p腿更加沉重，仿佛有什么東西阻擋在前方。

「董卓，把陸姐姐忘了吧?！挂宦曒p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人影一閃，消失不見。

董卓猛地醒來。

08

當(dāng)看著漆黑粗重的腳鐐拷在貂蟬纖細的腳踝上，董卓終于感覺有了些心安。

被鐵鏈壓的腳面有些疼痛，貂蟬皺了皺眉，什么也沒說。

「除非你愛上我，我放你自由?！苟繉︴跸s命令的口吻說著。

貂蟬正眼都沒瞧董卓一眼，完全無視。

董卓被刺激的有些受不了，一時間獸性大發(fā)，撲上去撕扯著貂蟬的衣服。

「你害怕了？」清晰冷靜的四個字從貂蟬的嘴里傳到董卓的耳中，董卓撕扯衣服的手停住。

「你害怕輸，對嗎？」又是極為冷靜的一句話，不像是問話，倒是像預(yù)知答案后的確認。

董卓看著貂蟬的眸子，忍不住倒退了幾步。

「我贏了?！?/p>

董卓踉踉蹌蹌地跑出去，「還沒結(jié)束，還沒結(jié)束，賭約還在?！挂贿呧止局?，一邊消失在門外。

貂蟬長長松了一口氣。

09

鐵鏈拴住貂蟬以后，董卓沒那么患得患失了。

這天上朝，正在與群臣扯皮，突然發(fā)現(xiàn)身旁的呂布不見了。

心下一驚，趕忙散了朝，匆匆往府里趕。

「可有人來過？」董卓下了馬車，一邊走一邊問門口的侍衛(wèi)。

「呂將軍來過?！?/p>

「到了多久。」

「差不多一刻鐘?！?/p>

董卓奔入后院，把鳳儀亭上抱在一起的兩人瞧個滿眼。

雙眼被狠狠刺痛，萬分心痛，如尖刀剜心。

「逆子焉敢調(diào)戲老夫的愛妾！」董卓大喝一聲，故意把「愛」說的極重。

鳳儀亭上的兩人猛地彈開，呂布有些慌張地朝董卓望著。

董卓抄起門口斜放的長戟，一把朝呂布擲去。

呂布慌忙躲閃，急急忙忙逃出董卓府邸。

不知怎的，董卓竟然隱隱希望呂布能做些什么。

董卓走到還在抽泣的貂蟬近前，「看來這長安城是關(guān)不住你了?！?/p>

貂蟬淚花點點，癡情地望著呂布逃去的方向。

「為何不跑？」

「我想和將軍堂堂正正地在一起，與你賭約還沒有結(jié)束?！辊跸s抽噎著說，眸子里依舊真誠，帶有幾分勇氣，依然癡癡地望著。

董卓想從眸子中找到欺騙的跡象，最終還是失敗了。

「別看了，他還是逃了。他愛的是權(quán)利，不是你?！苟坑行饧睌模诖龔孽跸s的眸子里看到失望。

貂蟬不再說話，依舊沉默地、充滿希望地盯著遠處，又好像是在盯著未來。

「給咱回去，給咱回去?！苟棵看慰吹锦跸s這般模樣心下總是慌亂，推搡著貂蟬進了屋，重新鎖好。

當(dāng)日，董卓下令，去往郿塢城，呂布留守長安。

10

黑云壓城，搞得人分外壓抑。

大隊人馬緩緩而行，簇擁在中軍的一輛寬大豪華的馬車內(nèi)，董卓和貂蟬正在其內(nèi)。

貂蟬臉上掛著淚痕，神態(tài)已恢復(fù)了往日的冷靜。

董卓有些放松，「等咱們到了郿塢，你再也不會和呂布相見，相信我，你會忘了呂布的?！闺m是這般說，但董卓也不確定，色厲內(nèi)荏。

貂蟬眸子里透露出幾點光芒，十分篤定地說著，「我的將軍會來救我出去的?！埂?/p>

「咱說了，要你愛上咱，咱有這個實力?！苟孔灶欁缘卣f著，「咱權(quán)勢滔天，當(dāng)今天下，咱才是名副其實的皇上，你會喜歡的?！?/p>

貂蟬仍不發(fā)一言。

正在這時，奔騰如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兵士被馬撞飛的慘呼聲，被長戟刺入的哀嚎聲越來越近，董卓心下一驚，也暗自大喜，推開車窗朝遠處望去，貂蟬也順勢瞧去。

只見一匹紅如炭的高大駿馬在人群中急速奔馳著，馬鞍橋上端坐一人，只見此人頭戴束發(fā)冠，體掛百花袍，身披連環(huán)甲，腰系勒甲帶，弓箭隨身背后，手中畫戟舞動。一種無可匹敵，誰與爭鋒的逼人氣勢正直直地朝貂蟬這邊沖來。

在這一刻，勇士為愛沖鋒，世間光芒萬丈。

貂蟬哭了，哭地很感動，拭去淚痕，奈何怎么擦淚也擦不完，只能一邊擦著淚，一邊緊張地看著。

董卓回頭望了望貂蟬，微微點了點頭，嘴角竟然有了一絲笑意。

奈何貂蟬只顧呂布，絲毫不往董卓身上看一眼。

董卓看著人群中萬人無敵的呂布，想起了曾經(jīng)的那個自己。

曾經(jīng)看著陸姐姐上了轎子，自己手握長劍躲藏在樹后，始終遲遲不敢上前，為愛沖鋒。

不讓董卓繼續(xù)回憶往事，呂布片刻間廝殺到了切近，兵士紛紛退開不敢上前。

董卓手握長劍，厲聲大喝，「逆子，你要做甚！」

「殺爾之命，娶我之愛?！箙尾家宦曢L嘯，隨即挺戟直刺董卓肥大的肚腹。

出乎意外，董卓并未抵擋，看著冰冷尖銳的戟尖沒入自己的肚腹時，一瞬間感到了解脫。

貂蟬和呂布都愣住了。

「我當(dāng)時要是像這樣該多好，總好比渾渾噩噩度過了一生?！苟靠粗焐系陌自?，美好地想著。

感受到生命逐漸流失，在最后時刻，伸手指了指貂蟬，對呂布說?！敢煤么档?。」語氣分外誠懇。

貂蟬突然有種不明所以的感動。

「我輸了，真好?！苟科D難地說完這最后一句話，頭一歪，面帶笑意，氣絕身亡。

傘蓋似的云層鋪滿視野上空，觸手可及的高度仿佛站在樓頂便可碰觸，正下方薄云被太陽蒸融著，透露出斑斑點點的縫隙，陽光倏地傾灑下來，道道金光頓時點亮這原本灰暗的廣袤大地，片刻光景，云開霧散，彩徹區(qū)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