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今年十二歲,和尚楊村,一個沒有娘的孩子。
據(jù)他爹李鐵水說,他娘在他出生沒幾天就患病去世了。李鐵水家養(yǎng)了一只母羊,他是喝這頭母羊的羊奶水長大的。那只羊在他斷奶之后,就被李鐵水賣了,如今算來已有十載光陰了。
雖是山民,但李二狗卻從小心就很善良,待人接物,常懷感恩之心。念及母羊哺乳之恩,他從記事起就從不吃羊肉。上山打獵,如果遇到山羊,他也是能避則避,能讓則讓。
二狗雖然沒有被好生養(yǎng)著,但他倒是從不挑食,有的吃就吃,沒的吃就尋東西吃,山里的野果和野雞很多,他自小就有學(xué)會了自己營生。土話說,不干不凈吃了沒病,放在二狗身上倒是挺是貼切,他從小以來,無病無災(zāi),不過卻異于其他山民的彪悍,二狗長得卻不壯實,身體瘦弱。與他粗俗的名字相不匹配的外邊,二狗外表惹人喜愛,一副清秀可愛的模樣。
山民里沒有一個簡單瘦弱的人,二狗雖小,也不例外。只不過他是一個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男孩。假若他脫下衣服,就會發(fā)現(xiàn)二狗渾身的肌肉,以及背上數(shù)道山上野獸抓傷的印記。與他清秀文氣的外表形成強烈的對比。
大楊村,他生于斯長于斯的地方。對于家鄉(xiāng),無論好壞,常人都應(yīng)該歡喜不已。然而二狗卻發(fā)自內(nèi)心的很排斥這里,好似天生一般。二狗不喜與這里的人交流,即使與鄰居、與旁人交流起來毫無障礙,甚至他們對二狗贊譽有加,但如果遇到困難,二狗寧愿自己一個人艱難的處理,也不愿與村里其他人有絲毫糾纏。
他莫名的討厭這里,這里的一切一切,即使村民對他都還算不錯,但他還是很討厭這里。尤其是看到他住的隔壁屋里,墻上那一抹年代久遠的血痕,他的內(nèi)心更加的想遠離這里。這個秘密,他隱藏的很好,即使和他朝夕相處的李鐵水都看不出來。平素里,二狗一副任勞任怨,喜歡大楊村的模樣。
每逢日出,或是日落時分,他都遠望太陽,山里的風景雖好,但唯有這兩個時刻是最美的。所以,他不曾錯過每一個日落和朝陽。他心中也有自己美好的向往。
然后伴著日出日落,二狗眼神深邃的看向遠方,山的那邊,他想要去山的那邊去走走看看,走一輩子看一輩子,再不回來這個地方。這個他在心底厭惡的地方。
實際上,十二歲,山里的孩子已經(jīng)正常可以養(yǎng)活自己了。甚至很多同村少年,都去城里打工去了。如果不是那件事,二狗肯定也和同村有些少年一般,去城市打工,過日子,定時往家里寄錢。是的,只要有機會,他就想遠離他父親李鐵水。但是他依舊會肩負養(yǎng)他的責任。只是不會去用情,而是用錢去承擔自己的責任。
但是他走不了,即使他日日夜夜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因為發(fā)生了這件事,這件可能束縛他半生的事。
二狗十歲那年,李鐵水上山打獵時被黑瞎子咬的渾身是傷,只留下了一口氣。李鐵水被同村人救下后,別處明面上均無大礙,偏偏是雙腿被咬傷太過嚴重,最終只能雙腿高位截肢,才得以保全性命,但可惜的是再也無法走路。
對有些人來說,最幸運的是活著,最痛苦的也是活著。比如此時此刻的李鐵水。
李鐵水只能躺在床上等待著他未成年的兒子照料。但對于他來說,幸運或是痛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還活著。生兒子的目的,本就是為了養(yǎng)他。如今的他,他心里權(quán)當是提前“退休”了。比起之前要上山打獵養(yǎng)家糊口,反而輕松了不少。
李鐵水酗酒嚴重,經(jīng)常頭腦不清,昏昏沉沉。只有他沒有酒錢和飯錢的時候,才會去咬咬牙去打獵。年齡越大,李鐵水對打獵之事就越不上心,完全沒有老獵人的風格。李鐵水都是打一次獵,補貼一陣家用,手里有點錢之后,就又懶散了起來,找村里人一塊喝酒,其他什么事都不做,。
很多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比如李鐵水長期飲酒使大腦失去了獵人該有的警覺性和判斷力,以及注意力。最終被黑瞎子咬傷嚴重,身體致殘,也在情理之中。
以前,在家外,打獵掙錢,是李鐵水的事。而因為李鐵水酗酒嚴重,所以家內(nèi)的大事小事則有二狗處理。
所以接手照顧病重的李鐵水,對二狗來說,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而在李鐵水眼里,二狗本就應(yīng)該照顧他。
二狗雖是他兒子,但更是一個奴仆。
二狗明白他爹的心思,但為人兒子,即使他年齡尚小,也懂得回報生養(yǎng)之恩。更何況,他本是一個心善的人,阿貓阿狗他尚且懷一絲善心,更何況是他爹。
自李鐵水傷了以后,二狗就撿起來了本屬于李鐵水的行當,打獵。
為了養(yǎng)自己,也為了養(yǎng)他爹李鐵水。
兩年過來,從一個打獵時受同行村民照料的十歲稚童,蛻變成一個可以獨立打獵的山野精英,二狗身上的傷疤多了起來,氣質(zhì)也沉穩(wěn)了不少。配上他清秀的外表,放在城里,定然會讓一些懷春少女心動不已??上н@里是大楊村,又名和尚楊村。十多年過去了,這里變了很多,又陸續(xù)來了不少外地男人,但女人卻依舊很少。
女人不是少年人該想的事情,村里這些年來的人,奇奇怪怪的,又有不少。比如做傳銷跑路的,做資金盤失敗的,殺人放火,搶劫強奸的,等等很多人,他們都改頭換面的來到了大楊村。
所以,雖是生活在山村里,二狗見識卻絲毫不吝于城里的人。他不會用惡意揣測別人,但是村里來的這些在城里作惡的人,讓他看清楚了作惡之人的嘴臉,也教會了他看清楚人心。
村里也有教書先生的,二狗四歲到十歲都在教書先生那里學(xué)習,因為用心外加天賦不錯的原因,他倒是識文寫字的能力不錯,當然比不得城里人。李鐵水出事之后,他便不再去讀書了,一心學(xué)習捕獵。
他與大山里很多的孩子不一樣,即使可能注定成為一個獵人,他閑暇時間,也會看書,給那些從城里逃命來的人,借他們帶來的書籍。
因為他還是想去城里生活,而去城里生活,沒有知識,是注定活不好的。
苦境和困難會促進一個人的成長。在大山中,二狗學(xué)到了在家里從沒有學(xué)到的東西,如何去捕獵,如何去求生,如何伺機而動,又是如何一擊致命。
世間萬物都是有跡可循,如二十四節(jié)氣,如一場春雨一場暖,一場秋雨一場寒的道理一樣。進山打獵也有一定的章程。
熊走黑槽,豬走丫,獐子走的是花捱吧。
豬羊怕靜,豹怕嘮,山中動物多是怕火。
辯聲音,看腳印,險路莫進,小心蟲蛇。
這是老一輩人傳下來的狩獵經(jīng)驗,二狗也親身實踐了很多次,吃了不受虧,也捕了不少獵。
這些東西,他將之視為財富,因為它們幫二狗掙到了錢,填飽了他和他爹的肚子。
而在同村的村民那里,他知道了大城市的光怪陸離,人心的善惡難辨,繁花似錦的花花世界。同時,他也學(xué)會了很多很多知識。這些知識,有在書中學(xué)的,有那些村民們無聊時教他的。
和尚楊村外來逃生的人,無時無刻不在無聊著。
他們手頭資產(chǎn)過億的有,資產(chǎn)負億的也有。經(jīng)歷大風大浪的有,小偷小摸一輩子的也有。
這些人,加上他們的事,是李二狗另外一筆財富。只是這筆財富目前無法帶來任何收益,比如金錢。
但相比捕獵,李二狗更喜歡這筆財富。
因為他教會了他如何獵人。
人才是這世界上最兇殘的動物。
夕陽即將下山,此時山中打獵的李二狗,如同一條兇殘的餓狼,在一處隱蔽的地方,只露出一雙明亮發(fā)狠的眼睛,等待著獵物上門。他沿著野豬奔跑的足跡,發(fā)現(xiàn)了這處野豬覓食必經(jīng)的地方,這是一頭半人大小的小野豬,他一個人足夠了。二狗已經(jīng)在這里觀察了半個月,這頭小野豬,今天就會進入他為它布置的圈套里。
果然這只小野豬出現(xiàn)了,哼哼著在四周覓食,絲毫沒有察覺危險就在身邊。
趁其不覺,李二狗嘴角一咧,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手里的獵弩呼嘯著射出了只箭,深深的插入了野豬的眼睛里,。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弩箭刺進野豬眼睛里的時候,野豬不斷痛苦嚎叫著,但是卻沒有放棄抵抗或者逃跑,而是奔跑著,朝向李二狗藏身之處奔來。
野豬已經(jīng)徹底憤怒了。這個該死的人類。
看野豬勢頭洶洶,李二狗快速移動腳步,躲開野豬的攻擊,然后拿出別在腿上的匕首,正對著野豬的側(cè)部,如狼一般,一下子把野豬撲倒。畢竟只是一頭小野豬,比著大野豬差距甚遠,所以依據(jù)二狗的身子就可以完全撲倒它。
打蛇打七寸,殺豬殺脖子。殺少年心中一狠,握緊手中的匕首,對著野豬的脖子就刺了下去,匕首在野豬脖子里轉(zhuǎn)動,野豬脖子里的鮮血如泉涌般噴出。
野豬痛極,四肢掙扎著想要脫離二狗的掣肘,但二狗哪會那么容易讓它掙脫,也使出了所有力氣,不讓野豬掙扎擺脫于他。
野豬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還是失去了最后一絲掙扎的力氣。
少年身起,又往野豬脖子刺了一刀,確定野豬確定死了。扛起野豬,下山回家。
夜幕深深,少年的雙眼閃亮,月光下如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