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的小說《一把青》前后讀了三遍,越讀越觸動心弦,越讀越能透過朱青的笑看見她埋藏在心中的那份深情。朱青就像一個中了情蠱的女子,沉淪其中不愿自拔。
誰施的蠱?
郭軫也。
郭軫,從美國學(xué)成歸來,穿著美式空軍制服,英氣勃勃。這樣的年輕軍官,哪怕就只在馬路上走走,恐怕在一眾少女的心中就如同美男子衛(wèi)玠一般了,更何況他還開了飛機(jī)在校園上空盤旋向朱青示愛。英俊的外表、令人羨煞的職業(yè)、熾熱的愛情,朱青便飛蛾撲火般地?fù)湎蛄斯F。
其實(shí),不只是朱青中了郭軫的情蠱,郭軫自然更是中了朱青的情蠱。兩個相愛的人彼此都中了對方的蠱,因而都是那樣癡。一個挨了處分,一個被學(xué)校開除,他們沒有任何猶豫,迫不及待地結(jié)了婚成了家,過起了蜜月。
可是隨著內(nèi)戰(zhàn)的爆發(fā),蜜月還沒過完,郭軫便開了飛機(jī)上了前線。那中了蠱的朱青獨(dú)守空房望眼欲穿地等待。等啊等,等來的不是郭軫安全返航的消息,卻是他隨飛機(jī)一起摔碎的噩耗。
郭軫在飛機(jī)摔落前的一剎那,不知道會不會后悔,后悔誤了朱青的終生。不管怎樣,隨著機(jī)毀人亡,郭軫身上的情蠱不復(fù)存在。可是,朱青身上的情蠱卻怎么也解不開。
她想死,卻沒有死成。后來形銷骨立的她被父母拖回了老家。
不知怎的,朱青也隨空軍眷屬們一起來到了臺北。來到臺北的朱青,完全變了一個人。以前是靦腆少女,現(xiàn)如今卻成了孟浪的交際花。她周旋在年輕的空軍中間,與他們勾肩搭背:跳舞,打麻將,甚至在家里招待他們吃吃喝喝。她把笑容常掛臉上,口里總是哼著小曲:
東山哪,一把青。
西山哪,一把青。
郎有心來姊有心,
郎呀,咱倆兒好成親哪——
讀到這里,讀者先是不相信,朱青怎能這樣?再轉(zhuǎn)念一想,為啥不能這樣?她跟郭軫剛結(jié)婚那會兒,看著空軍村里那些死了丈夫的女人,一個個照舊笑著生活。師娘跟她說,“我的姑娘,不笑難道叫她們哭不成?要哭,也不等到現(xiàn)在了。”經(jīng)歷了生活磨礪的朱青應(yīng)該是放下了吧,放下了過去的那段情。更讓讀者感到安慰的是,這些年輕的空軍中,有一個叫小顧的,長得壯實(shí)、濃眉高鼻,他跟朱青之間似乎是“郎有心來姊有心”。如果就這樣夠廝守下去,對朱青來說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是,命運(yùn)就是如此不堪,小顧也隨飛機(jī)摔死了。
讀者的心也就拎了起來,朱青還能不能招架住又一次打擊?隨著師娘和一品香老板娘的腳步,我們見到的是一個正往腳上涂丹蔻的朱青,她笑著輕描淡寫地講述了她如何和其他人處理了小顧的后事。
小說到這里戛然而止??墒?,讀者的悲傷卻在蔓延,我們分明看見了朱青笑容背后的眼淚,她活成了空軍村里那些女人的模樣。不,她只是表面上跟她們一樣,那些女人,死了一個丈夫再嫁一個,再嫁的時候心里應(yīng)該是放下了前一個的。
可是,朱青呢,她根本就沒有放下。
情蠱被封存在朱青的心底。她不僅沒有想辦法解開,反而甘愿沉陷。要不然,在郭軫死后父母把拉她回去,她完全可以重新嫁人。抑或是,哪怕來到臺北,憑她的年紀(jì)和樣貌,也可以重新找一個軍官嫁了。
她為啥要來臺北,為啥要混跡于空軍的圈子?她是尋著思念的軌跡來了。她不想放開那段情,不想忘了郭軫,唯有跟著空軍的腳步,混跡于他們的圈子,在這里,她才能發(fā)現(xiàn)郭軫的蛛絲馬跡。
讓人痛徹心扉的一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