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失蹤的姑娘
青石溝是個藏在太行山褶皺里的村子，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崖，進(jìn)村的路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騾馬走著都打滑。村里最老的石頭房子據(jù)說有上百年歷史，墻縫里長滿了瓦松，夏天能滴出水來。
村東頭有座最破的房子，當(dāng)?shù)厝私?鬼窩"。那是民國時候一個地主蓋的，土改時分了浮財，房子就荒了。青磚墻上爬滿了爬山虎，夏天綠得瘆人，秋天紅得像血。最奇的是那扇黑漆門，門環(huán)是兩只鐵蝙蝠，銹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這房子原本沒人敢住，直到三年前，搬來了一個年輕姑娘。
姑娘叫柳青禾，二十出頭，是從山外逃難來的。據(jù)說家里遭了水災(zāi)，爹娘都死了，她跟著難民流落到青石溝。村長看她可憐，又識字，就把鬼窩騰出來給她住，讓她教村里的孩子認(rèn)字。
柳青禾生得白凈，眉眼溫順，說話輕聲細(xì)語。她住進(jìn)修了屋頂?shù)墓砀C，在窗臺上種了幾盆野菊花，居然把那座陰森的老房子收拾出了人氣。孩子們喜歡她，叫她"柳先生"；老人們也夸她，說這姑娘命硬，能鎮(zhèn)住邪。
變故發(fā)生在立秋那天。
那天是趕集的日子，柳青禾照例去村口送學(xué)生。最后一個孩子是鐵匠家的虎子，送到鐵匠鋪門口，柳青禾還摸了摸他的頭，說："明天記得帶新寫的字來。"
那是有人最后一次看見她。
第二天，虎子抱著寫字本在鬼窩門口等到日上三竿，門沒開。下午，村長帶著人撞開門——屋里整整齊齊，被子疊得好好的，灶上的鍋里還有半鍋涼了的玉米粥。就是人沒了。
"像是憑空消失的。"村長后來跟人說，"門窗都沒動，地上的灰沒有腳印，連根頭發(fā)絲都沒留下。"
柳青禾的爹娘死得早，村里人只好去通知她唯一的親戚——一個遠(yuǎn)房舅舅，住在五十里外的鎮(zhèn)上。舅舅來得快，第三天就到了，帶著兩個穿黑褂子的男人，說是"幫忙找人"。
他們在屋里翻了半天，最后在后窗根底下發(fā)現(xiàn)了那個東西。
是個手印。
印在斑駁的白灰墻上，五指張開，大小像個女人手。手印是暗紅色的，已經(jīng)半干了，邊緣處往下淌著幾道痕跡，像淚痕。手印下方，有一小灘液體，黑紅發(fā)黑，散發(fā)著淡淡的腥氣。
"血。"遠(yuǎn)房舅舅的聲音變了調(diào)，"是血手?。?
第二節(jié)：血手印的詛咒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青石溝。
"鬼窩本來就邪性，那姑娘非不信，這下好了，被鬼抓走了！"
"我早說過，那手印是記號，是索命的！你們看那形狀，像不像爪子？"
"不是鬼，是狐仙。我奶奶說過，那房子早年住過一只白狐，修煉成人形，專抓年輕女子換皮！"
傳言越傳越邪乎。有人說血手印會自己長，白天看是一個，晚上變成兩個；有人說半夜聽見鬼窩里有女人哭，一聲聲喊"還我命來"；還有人說看見柳青禾的鬼魂在窗邊梳頭，頭發(fā)垂到地上，梳一下，掉一把。
最嚇人的是鐵匠家的虎子。這孩子從那天起就發(fā)燒，迷迷糊糊地說胡話："柳先生被拖走了，地下伸出好多手，拉她的腿……"
村民們嚇壞了。原本還經(jīng)常路過鬼窩的人，現(xiàn)在寧可繞三里地也不從那兒走。晚上，家家戶戶閂門頂棍，窗戶上貼滿了黃符。有幾個膽大的后生，結(jié)伴去鬼窩門口燒紙錢，結(jié)果風(fēng)把紙灰卷起來，撲了他們一臉，回來就病倒了。
"是詛咒。"村里的神婆趙三姑拄著拐杖出來發(fā)話，"那手印是厲鬼的封印，誰碰誰死。柳家姑娘是祭品，血祭！"
她的話成了定論。遠(yuǎn)房舅舅和兩個黑衣男人早就跑得沒影，連柳青禾的行李都沒帶走。村長想報官，可山路斷了，暴雨沖毀了唯一的木橋，青石溝成了孤島。
恐懼在封閉的環(huán)境里發(fā)酵。有人開始翻舊賬，說柳青禾"來歷不明"，"說不定本身就是鬼變的"；有人說她"命硬克人"，"把鬼窩的邪性招出來了"；還有人說她"不守婦道"，"天天拋頭露面教書，惹怒了祖宗"。
柳青禾在村里積攢的好人緣，隨著血手印的干涸，一點(diǎn)點(diǎn)蒸發(fā)。
第三節(jié)：勇敢者的決心
打破僵局的是一個外來人。
叫周牧野，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學(xué)生裝，背著個帆布包，是從省城來的"采風(fēng)先生"——這是他自己說的，意思是來收集民間歌謠，寫一本什么書。
周牧野到青石溝那天，正是血手印發(fā)現(xiàn)的第七天。他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歇腳，聽見幾個婦人閑聊，立刻抓住了關(guān)鍵信息："你們說的柳先生，是不是左手腕上有顆紅痣？"
婦人們愣了："你咋知道？"
周牧野的臉色變了。他從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經(jīng)磨毛了邊："她是我?guī)熋?。我們在一個學(xué)堂念過書，她……她給我寫過信，說在青石溝教書，等開春路好走了，讓我去提親。"
他站起身，盯著村東頭那座被爬山虎覆蓋的老房子："我要去看看。"
"去不得！"村長攔住他，"那房子邪性，已經(jīng)死了……已經(jīng)失蹤了一個人，你再去，就是送死！"
"我不信邪。"周牧野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里有火，"我信青禾。她信里說過，這村子閉塞，村民迷信。她還說，要在這里辦夜校，教大人們認(rèn)字，讓他們知道山外頭有科學(xué)，有……"
他說不下去了，攥著信的手在抖。
趙三姑聞訊趕來，拄著拐杖擋在路中央："外鄉(xiāng)人，你身上有煞氣，沖撞了鬼神，連你也得死！那血手印是催命符，你看一眼，夜里鬼就來找你！"
周牧野看著她，突然問："三姑，您親眼見過那個手印嗎？"
"我……"趙三姑一滯，"那地方陰氣重，我靠近不得，但我能感覺到，那是厲鬼……"
"那就是沒看過了。"周牧野繞過她，大步向鬼窩走去，"我得親眼看看。"
他的背影在村民們眼里，像個赴死的瘋子。
第四節(jié)：追蹤線索
鬼窩比想象中更陰森。
爬山虎的葉子已經(jīng)開始枯萎，風(fēng)一吹，干葉摩擦發(fā)出沙沙聲，像無數(shù)人在竊竊私語。黑漆門上的鐵蝙蝠銹得更厲害了，周牧野推門時，門軸發(fā)出刺耳的呻吟。
屋里很暗，他點(diǎn)燃帶來的馬燈。燈光照亮了積灰的桌椅、整齊的書架、窗臺上枯死的野菊花。后窗根底下，那面白墻在燈光下泛著慘白。
血手印還在。
周牧野走近，蹲下身，從包里掏出放大鏡——這是他在省城學(xué)堂學(xué)來的做派。他仔細(xì)觀察了足足一刻鐘，期間村長帶著幾個膽大的村民在門外探頭探腦，像看一個瘋子。
"這不是血。"周牧野突然說。
"啥？"村長沒聽清。
"我說，這不是人血。"周牧野指著墻根那灘黑紅的液體，"人血干了是褐色，這個是黑紅色，而且……"他湊近聞了聞，"有股鐵銹味，還有……桐油味？"
他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目光落在窗臺上一個粗瓷碗上。碗里還有殘存的紅色液體，已經(jīng)凝固成塊。旁邊放著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這是紅土。"周牧野說，"山里有種紅土，兌上桐油，干了跟血一個顏色。青禾在信里說過，她教學(xué)生畫畫，就用這種紅土當(dāng)顏料。"
村民們面面相覷。趙三姑在人群后頭喊："那是鬼怪的障眼法！你懂個啥！"
周牧野沒理她。他開始在屋里仔細(xì)搜索，床底、柜頂、墻角……最后，在灶臺后面的柴堆里，他發(fā)現(xiàn)了一塊松動的青磚。
磚下是個洞，洞里放著一個布包。
布包里是一封信，還有一張當(dāng)票。
信是柳青禾寫的，但沒有寄出，顯然是準(zhǔn)備讓人帶出去的：
> "牧野兄：見信如晤。青石溝有變，我發(fā)現(xiàn)此處有人私開鐵礦，強(qiáng)征村民下井，已死三人，皆被偽造成意外。我欲報官，卻被察覺。今以血手印為計，假死脫身，赴縣城告發(fā)。若我半月內(nèi)無音訊，請持此當(dāng)票取我存在鎮(zhèn)上的證據(jù)，代為伸冤。青禾絕筆。"
當(dāng)票是縣城"德隆"當(dāng)鋪的，日期正是柳青禾失蹤前一天。
周牧野的手在抖，但這次是憤怒的顫抖。他轉(zhuǎn)身看向村長："青石溝有沒有鐵礦？有沒有村民不明不白地死過？"
村長的臉變了顏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人群后頭，趙三姑的拐杖"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第五節(jié)：真相大白
真相比鬼故事更可怕。
三年前，村里幾個富戶合伙私開鐵礦，為了省錢，不用支架，強(qiáng)征窮苦村民下井。出了事就說是"塌方的意外"，給家屬幾塊錢打發(fā)了。柳青禾教書之余，幫一個礦工的孩子補(bǔ)課，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孩子父親"意外"死亡的真相。
她想去報官，可被礦主們察覺了。他們計劃把她綁了，扔進(jìn)礦井里，造成"失足墜落"的假象。
柳青禾提前得到了消息——是那個礦工的寡婦，冒著風(fēng)險來報的信。
她沒有逃，而是想了個膽大包天的計策。她用紅土和桐油偽造了血手印，制造了"被鬼抓走"的假象，趁夜色從后窗的地道離開——那地道是早年地主為防土匪挖的，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她成功了。全村人都相信她被鬼抓走了，礦主們也沒再追查，以為她真的死了。
"那她人呢？"周牧野問村長，"去縣城的路不是斷了嗎？"
村長低下頭："橋是斷了，但……但山里有條獵戶走的秘道，能繞到鎮(zhèn)上去。只有……只有幾個人知道。"
"誰？"
趙三姑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是我……是我指的路。她給了我五塊錢，說給孩子治病……我不知道她是去告官，我以為……以為她真是逃命……"
周牧野沒有罵她。他收起信和當(dāng)票，轉(zhuǎn)身就走："我去找她。"
"來不及了！"村長拉住他，"都七天了，她要是能到，早該到了；要是沒到，怕是……怕是已經(jīng)……"
周牧野甩開他的手："她活著。她說開春讓我去提親，她不會食言。"
他走了，沿著獵戶秘道，追進(jìn)了山里。
第六節(jié)：破除迷霧
柳青禾是在第三天被找到的。
她在秘道上摔斷了腿，爬了整整兩天，才爬到一個獵戶的木屋。那獵戶是個孤寡老人，不認(rèn)字，但認(rèn)得她——"柳先生，教過我孫子的字"。
老人給她接骨，喂她吃喝，然后背著她，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送到了鎮(zhèn)上。
周牧野找到她時，她正躺在鎮(zhèn)衛(wèi)生所的木板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亮著。看見他，她笑了："你怎么來了？我信里不是讓你等開春……"
"我等不了。"周牧野握住她的手，"再說，春天早就過了，你忘了？"
柳青禾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她左手腕上的紅痣，在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后來的事情很簡單。周牧野拿著當(dāng)票取出了證據(jù)——柳青禾記錄的礦工死亡名單、礦主的賬本、還有她偷偷拓下的礦洞地圖。他們一起去了縣城，把材料交給了新成立的人民政府。
私開鐵礦的富戶被法辦了。青石溝的礦洞被封了，死了的礦工得到了撫恤，活著的村民分到了田地。
至于那個血手印，周牧野專門回村了一趟，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用鏟子把它鏟了下來。紅土碎成粉末，飄在風(fēng)中，像一場遲來的雪。
"不是鬼。"他對村民們說，"是青禾的膽子。她一個人，比你們一群人加起來都膽大。"
村民們低頭不語。趙三姑躲在人群后頭，不敢看他。
鬼窩后來被改成了村小學(xué)。柳青禾回去教了兩年書，然后嫁給了周牧野，跟著他去了省城。臨走前，她在那面白墻上重新印了一個手印——這次是真的血，她不小心切菜割破了手指，周牧野幫她按在墻上的。
"留個紀(jì)念。"她說，"讓以后的人知道，這里住過一個不怕鬼的姑娘。"
那個手印至今還在，已經(jīng)變成了褐色，像一片枯葉。孩子們不知道它的故事，只覺得好玩，常常圍著它猜："這是誰的手？是男的還是女的？"
老人們就會講一個故事，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姑娘用紅土畫了一個血手印，騙過了壞人，也騙過了全村人。最后有人問："那她不怕嗎？"
"怕呀。"講故事的人會說，"但她更怕壞人得逞，怕好人白死。所以她把害怕藏在心里，把膽子亮出來，亮得比鬼還嚇人。"
孩子們聽完，似懂非懂，但都會去看那個褐色的手印。陽光照在上面，暖烘烘的，一點(diǎn)也不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