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做了個異夢
很大的雪，在窗外下
也在屋里下，白茫茫一片
這是春天么
怎么會下這么大的雪
清晨睡醒沒睡醒間
面前站著個白色小人，一寸高
我知道是母親
白色的光把母親映亮
為了留住母親漸漸隱去的身影
我不敢睜開眼睛
我舍不得母親啊
整整四十年了
母親在曠野，她望著家和我們
被死死困住
母親掙脫的得那么苦
走過荒路，重復的山水，來見我
母親，我們不能了
我被塵世網(wǎng)著
喝了牽?；ㄍ肜锬愦娴乃?/p>
從我的夢境離開吧
這是個梨花把心事
袒露給春天的夜晚
淅瀝的春雨
澆在我思念母親的心扉上
我親愛的母親，當年你病了
在省城醫(yī)院被確診為胰腺癌
手術那天，我祈禱：母親平安
很快你就從手術室出來了
我有多高興
稍后，父親把我叫出病房
說那個瘤子連著大血管，不能手術
醫(yī)生說你最多還有三個月時間
晴天霹靂！
我在病房外大放悲聲
海納百川，母親瘦弱的身體就像一片海
用一個身體容下了七個孩兒和太多苦難
剛步入中年又容下這樣的疾病
為什么會這樣呢，你才四十多歲呀
媽媽，看著你，我不明白
病床上的你，虛弱得像個孩子
父親騙你說是膽結(jié)石，已經(jīng)取干凈了
你沒有懷疑
七月的都市，處處炎熱驕躁
我守候在你的病床前
我的手緊拉住你的手
你指了指窗戶那兒
輕聲說：“你睡會吧”
媽在哪里，愛就在哪里
媽媽，你是愛的天才
從醫(yī)院回家后，街坊鄰居都來看望你
大家心知肚明，唯有你被蒙在鼓里
三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
你飯量增加了，能走動了
那個冬天，你常常坐在窗前
雪后，太陽出來了
陽光多恩慈，像你一樣
那段日子，你多像春天里的織女
你在針線里，縫補時間
你依然像春風里的廚娘
在灶膛前，繼續(xù)熬煮歲月
春天
你在菜園里種下小白菜、小黃瓜...
陽光里，總有小雞圍著你
它們把你當老母雞了
你撒下糧食，谷子,它們咕咕咕——地搶著吃
枝頭的鳥兒飛來了,嘰嘰嘰—— 自自然然覓食
吃完還要散步，也不急著飛走
誰會怕像母親一樣的人呢
小雞小鳥、貓兒、狗兒都已經(jīng)認得你的招呼聲了
媽媽，你喚這些小東西的聲音
還存在我耳邊
一群大雁從空中飛過
雁唳聲聲
母親聽到了，停下手中的活兒
抬起頭，望著翩翩飛翔的大雁
略有所思的樣子
一直望到大雁消失在視野...…
我看著母親
端詳著她日漸消瘦的容顏
禁不住一陣心酸
媽媽，一年又十個月
我們有多幸福。天知道
周末回家看到的是你
睡前，看到的是你
半夜醒來，看到的還是你
只要是看著你，就是寸土寸金
有你的氣息存在
就是我們歡樂的源泉
媽媽
你用整整一年又十個月
給了我們兩個春天
是啊，有你的春天，當然是完美的
媽媽，我以為
我們和你還有一個春天
好多個春天，再多的春天也不夠啊
一九七九年開場，悲喜交加
你給了我們一個圓滿的春節(jié)
媽媽，有你的春節(jié)當然是無憾的
接下來就要過春天
你看我們有過不完的好日子
可你的病卻一日日加重
你的精神也在一點點散去
那些看不見的癌細胞，在你的身體里
是怎樣的撕心裂肺
肝腸寸斷的折磨啊
度伶仃也只能讓你感覺不到疼痛
有什么辦法呢，無能為力
清明節(jié)那天我回家了
好像有預感，我將要失去你
可是，我沒有想過你的歸期
從來沒有
那個午后，我鉆進你被子的一角
我奔跑了一天的腳
揣在你開滿妊娠紋的肚腹上
感受著那溫軟醇厚的母愛
母親生命最后的眷戀
從她的肚腹傳到我的身體
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
心中流過一陣棉花一樣柔弱的溫情
媽媽，你真是愛的天才
父親和你說著話兒
你埋怨道：“你說天熱了領我去看病
怎么現(xiàn)在還不走啊”
為了人生不留遺憾
父親道出了你真實的病情
你那一刻的表情，就像受罪的天使
整個下午，你都沒有睜開眼
媽媽，你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
你心中最后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僅僅幾個小時
你不再吃不再喝不再說話
掌燈時分
院子里驟然來了很多鄉(xiāng)鄰
都悲著臉，急急忙忙的樣子
父親的臉色也慌亂了起來
出門時“咣當”一聲，還踢倒了一只桶
這樣的氣氛頗讓人哀傷驚慌
心里頭一陣緊過一陣
整晚我們都守候在你的床前
子夜時分
看你眼睛盯著一個地方不動了
我們就大聲哭著喊：媽媽、媽媽......
你眼皮動了動說：
我剛要出門，可外面的雨太大
我出不了門呀......
媽媽，我們怎能輕易放你走呢
我們像小時候一樣
圍在你身邊，緊緊抓住你的手
一遍一遍對你說：
“媽媽，你不要怕，我們愛你
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你曾說過，看你不行了
要給你喝大量的冰水
我喂冰水給你，不小心灑到你身上
你抓起毛巾使勁擦
媽媽，你哪像一個五臟俱損的人
你怎么可以全身這么干凈
你的樣子像一個沒有受過損壞的小小的嬰兒
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天亮了
太陽的光束從云層里扎出來
觸伸在院子里
你閉著眼，看似熟睡的樣子
我以為母親已逃離了死神的劫持
我始終懷有幻想
過了清明節(jié)閻王就不收人了
這一回
沒想到
父親小聲對著二弟說：你今天去縣城...
母親突然睜大了眼睛，清清楚楚喊了一聲：
“建新（二弟的小名）今天哪兒也不許去
今天你們一個也不許離開”
“今天一個也不許離開啊”
媽媽，你知道，大限將至
你留最后一絲力氣，給了我們
你該多愛我們啊
用盡最后力氣把我們都等到
一個也不落下
真的，七個孩子，你一個也沒落下
你不要我們有一絲遺憾
你生我們，你養(yǎng)我們
你愛我們，你一直愛到底
你一生很苦，卻極少流淚
這回，你流淚了
淚水從你彌留的眼角流下
好似樹葉緩緩隕落
你微弱的嘆息，一聲長一聲短
長長短短，短短長長
是對我們不舍又難舍
難舍又要舍的深深哀慟
你的眼閉了又睜開
你的手抬起又放下
給我們，你最后的愛與不舍
媽媽，你的孩子心碎成片
雙手戰(zhàn)栗，接不住啊
媽媽，你的淚一直在流
乳汁一樣留給孩子
一滴一滴，流不夠似的
讓我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最后的一分一秒留給我們的都是愛
媽媽，你是這世上愛的天才
這么重的病，你不是早走了
為了愛，你已經(jīng)堅持的太久太久
媽媽，既然不得不走
你選擇走在最美的春天里
死神，終于伸出透明的手掌
把彌留中的母親緊緊握在掌心里
結(jié)束了她的苦難一生
帶她離開了這個婆娑世界
這是清明節(jié)過后第二天
桃花開，桃花謝
1979年4月6日早上十點
四十九歲的母親拋下五十歲的父親
未成年的兒子
撒手別去了
我再也不會在清晨
聽著母親叫著我的小名喊我起床了
再也不會吃到母親手搟的臊子面了
再也不會吃到母親烙的雞蛋韭菜盒子了...
一只鳥重又回到了天空
上帝卸下了她的原罪
母親終于得到了完全徹底的歡樂
塵世，依舊靜悄悄地
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多年來的日夜相伴
在這個春日的清晨忽然終結(jié)了
我們陪母親度過了人生最后的一夜
度過了我們此生相伴的最后一夜
隔一夜，就是生死兩茫茫
母親四十九年的人生畫卷
定格在了人間四月天
那個春光明媚的早晨
一年最美的時節(jié)，世上繁花似錦
媽媽，這是你最愛的季節(jié)吧
“春季到來綠滿窗”
多么明媚，多么美好
媽媽，春天多么像你，本來的你
這世界多美啊，什么都有
只是，唯獨沒有了你
媽媽，我怎么看到的都是你
看見藍天，是你。
看見花草，是你
白天的世界，是你。
夜晚的世界，是你
媽媽，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想你流淚時的肩膀
想你在月光下側(cè)面的影子
到那條泥徑上
向每一個水汪中找你
到人群中，向每一雙瞳孔中找你
到山上，向每一片樹蔭找你
向每一寸空間找你
向每一本詩集找你
弄丟睡眠算什么
忽生白發(fā)算什么
晝夜長哭算什么
我的生命是你給的
媽媽，沒有你，哪有我啊
我想不通，母親才四十九歲
上帝為什么召她回去呢
上帝一定是看走眼了
母親過早地離開
卻留下樹木破裂的銳疼
教人不能接受，一生遺憾
同一條路上
母親回到了永恒的故鄉(xiāng)
我身后再也沒有那雙期待與關愛的眼神
秋云無影樹無聲
濃郁的寂寞不停地延伸
未知的旅途中
沒有母親的傷口在訴說我的沉默
母親，四十年了
青絲已然成了白發(fā)
如花的容顏早已不復存在
沒有你的這些年
我已習慣獨行
今天
趁著春天還在
就讓我嗅著花瓣的芳香
走向你在的山頭
插一支春花
如同你在我心中從未老去
走過寒來暑往村頭那條小路
媽媽送我出門，千言萬語
哭過花開花落村頭那條小路
我送媽媽入土，肝腸寸斷
“馬路坡”上的花兒哭了四十年了
我的媽媽，再也不回來了
草根中有她白發(fā)苦澀的香
我只在夢中，一遍一遍地做她的女兒
在夢中一遍一遍地痛嚎～
四月，山坡上的花兒又多了起來
多的滿破都是
我又看見媽媽了
她在花間，淡淡地閃爍，輕輕地搖曳
媽媽，你永遠駐在了春天里
? ? ? ? ? ? ? ? ? ? ? 2019年4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