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的面館開在一片荒野的西邊。
兩邊是河谷,河水穿流而過。
背靠高山,山頂白雪皚皚,山下綠樹環(huán)繞,一片青黃。
面館平常還是三四張桌子,坐著六七個人。
老板娘喜歡一個坐在面館門口,靜靜的看著朝陽和夕陽。
搬一張?zhí)僖危瑺C一壺好酒,在河谷的邊上,慢慢的躺下,然后消磨著時光。
她活的像一個飽經(jīng)滄桑的老人,憔悴的讓人心疼。
再一次去那家面館,是在三個月之后。
那一天是黃昏,下著雨,我背著行囊,踩著竹杖,乘著一葉小舟穿過河谷,在面館的東邊上岸,夜幕降臨的時候站在面館的門前。
老板娘已經(jīng)收起了藤椅,收了鍋,放下了珠簾,準(zhǔn)備打烊。
她冷漠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轉(zhuǎn)過頭走到柜臺,手托著腮,合上了眼。
我在面館靠窗的一側(cè)坐下,卸掉一身疲憊。
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湯面,紅色的湯底,綠色的蔥花點綴,冒著香氣,單是想象已讓我口水橫流。
“今天沒有面可吃?!崩习迥镂⑽⒈犻_眼睛看著我。
我有些失望,“來一碗面湯也行?!?/p>
“也沒有湯?!崩习迥镉终f。
“那還有什么?”
“只有酒?!?/p>
“什么酒。”
“女兒紅。”
“多少年?”
“二十七年?!?/p>
“酒也不錯?!?/p>
“酒不是給你喝的?!?/p>
“那我走吧。”
我緩緩站起來,收拾了行囊,準(zhǔn)備出門。
門外一片黑暗。
“你今天不打算向我賣你的故事?”
老板娘從柜臺走出來,朝著我慢慢走過來。
她還是穿著那條緊身牛仔褲,身材姣好,胸脯高聳,好看的讓人心慌。
“說完故事有酒喝?”我轉(zhuǎn)過頭。
“那要看你的故事好不好聽?!崩习迥锾蛄颂蜃齑?,眉毛微翹,在桌子邊坐了下來。
“我只有一個故事。”
“我還想再聽一遍。”
“從前有一個姑娘和她喜歡的男人相戀,后來男人走了,姑娘在家中等了他十年,最后和另一個人結(jié)婚了,過的很幸福?!?/p>
我說完將行囊重新放下然后在桌邊坐了下來,“講完了。”
她站起來,走到柜臺,從桌子后面取出一壺泥封未去的酒和兩個青瓷酒杯然后慢慢的走過來。
泥封起,酒香撲鼻,壇上的紅綢落下,像是女人的初潮,浸染著腳下的大地。
女兒紅是好酒,老板娘更是好的女人。
她倒了兩杯,一杯推到我身邊,一杯一飲而盡,酒入咽喉,流下了淚。
“你上次說要給我講關(guān)于那十年的故事。”老板娘放下酒杯看著我。
“那個姑娘在家里等了三年,然后抱著一壇她生時釀的女兒紅一個人去了荒野,然后開了一家面館?!?/p>
“面館的門朝北,因為那個男人背著行囊去了北方,每天她都會坐在面館門口望著南歸的路和入河的船,一等就等了七年。”
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入枯喉,嗆出了眼淚。
“今年是第十年?!崩习迥镎f。
“可是他還沒有回來。”我說。
“他不會回來了?!?/p>
“為什么?”
“因為他的心在遠(yuǎn)方。”老板娘又倒了一杯,“你覺得他會回來么?”
“我覺得會。”
“為什么?”
“如果是我,我不會扔下你這樣一位美麗的姑娘孤身一個人去往遠(yuǎn)方。”
“你不是他!”老板娘眉毛微微豎起,一臉嗔怒。
“可惜我不是他!”我嘆了口氣,緩緩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她問我。
“遠(yuǎn)方?!?/p>
“你還會回到這個酒館么?”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她,“故事已經(jīng)講完了。”
“所以你要走?”她站起身來,手中托著那壇女兒紅,然后雙手放開,壇子在地上跌的粉碎,酒水四濺。
“我不得不走?!蔽矣行┻z憾的說。
“可是你還沒有付清今天的酒錢。”
“我已經(jīng)說完了我的故事。”
“你的故事,我并不喜歡?!?/p>
“不被喜歡的故事也是故事,就像人一樣?!?/p>
“那你走吧。”
“好,再見?!?/p>
我走出門,進(jìn)入一片黑暗。
荒野上疾風(fēng)吹拂,遠(yuǎn)處高山的積雪落下,沖入河水,形成一片汪洋。
她從面館出來,叫住我,我回過頭,看見她的頭發(fā)在風(fēng)中飄散,恍如一個暮年的老人。
“如果你遇到他,告訴他,我不等他了?!?/p>
“他什么樣子?”
“他跟你一樣。”
“如果我找到了他,會回來告訴你,這十年里,發(fā)生在遠(yuǎn)方的故事?!?/p>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轉(zhuǎn)過頭不再看她,走下河谷,乘舟入河,舟楫在水中搖晃,攪的我心煩意亂。
身后的荒野一片黑暗,漸漸亮起一片紅色在河谷中蔓延,一瞬,火光沖天。
我彷佛看見一只紅粉在紅塵中枯萎,有情人在弱水中溺斃,歸鄉(xiāng)人的舟身搖晃。
天和地,雪山和火焰,都是一片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