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曾說,梵高的最后一幅畫“奧維爾教堂”反映了他最后的信仰—上帝,這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其實早在梵高著手繪畫之前,他心中的上帝就已經死了。梵高早年也曾是心懷蒼生,悲天憫人,看到世間的窮苦困頓,立志要成為一名牧師,去慰藉那些無處依靠的靈魂。不過,當他來到礦區(qū)博里那日布道后,上帝便慢慢開始枯萎了。
那里的人只有兩條路,不是在暗無天日,煤灰飛揚,毒氣肆虐,且悶熱如烤爐的地下層挖煤,就是因礦難或者肺病一命嗚呼。越接近他們的日常生活,梵高越是覺得自己的布道蒼白無力,空洞無物。他漸漸地連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
親眼目睹了一起嚴重且大規(guī)模的礦難后,梵高終于徹底明白,關于上帝的那些話,其實全是孩子氣的借口和推脫,是受了太多苦難的人的自欺欺人之言。
所以對他來說,博里那日之后,再無上帝。
迷茫無助之際,他只是呆呆地望著礦工們繼續(xù)早出晚歸。不經意間,他掏出紙筆開始描摹他們。日復一日,一筆一劃之間,不但礦工們的面目漸漸清晰起來,他自己的心也跟著敞亮明朗了。

雖然上帝是不存在的,但那句名言—上帝關上一扇門之后,總會在別處重新開啟另一扇門—倒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自此之后,他開始以描摹平民大眾,自然風景為業(yè)。當然非科班出生的他,一開始的作品都還完全不像樣。寄居在父母家時,父親問,如果到頭來你的作品還那么糟呢?梵高回答,藝術家就得冒這個風險。
其實他所冒的風險遠不止于此。因為他只專心繪畫,完全沒有其他謀生手段,所以他的日常生活全靠弟弟提奧接濟,可盡管梵高勒緊褲腰帶,日子還是過得入不敷出。所以他常常好幾天斷糧,只靠一點劣質咖啡充饑。物質的匱乏在他看來倒還是其次,在他漸漸對自己的繪畫才能開始懷疑,想請教行家指點迷津的時候,得到的卻盡是搖頭與嘆息。
換做一般人,可能就另謀出路了吧??墒撬拇_不是一般人,他不轉彎,他不轉彎,他就是不轉彎。
他沒日沒夜的臨摹前輩的作品,徒步幾小時去拜師學藝,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畫。

等到他覺得自己略有火候之時,他來到了弟弟提奧所在的城市巴黎,那是印象派聚集之地,只不過彼時這畫派還并未大行其道。弟弟說,印象派是顛覆傳統(tǒng),開啟新世界的未來之星,而梵高的畫技雖然還需磨練,但畫風卻與印象派主張不謀而合。
在接觸了好幾位印象派畫家后,梵高又開始質疑自己了,他覺得跟他們相比簡直就是龜兔賽跑,他的畫一會兒像高更,一會兒像塞尚,一時間,畫跟人都找不著北了??墒蔷退氵@樣,他還是繼續(xù)在這條道上一根筋地跑著,絕不轉彎。
后來他又搬去了夏日太陽炙烈,冬日西北風呼喝的阿爾。在那兒,大夏天的,當地居民都閉門休息,街上少有人影,他卻連帽子都不戴地一連幾個小時在毒頭烈日下作畫,冬日,風刮得人搖搖欲倒,他呢,還是硬把畫架叉進土里作畫,那畫,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簡直就像喝醉酒后畫的。

長期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作畫,再加上飲食不當,失于調養(yǎng),而且作畫時常常興奮過度,激情泛濫,最終,他的精神病犯了,他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在精神病院里,他又大開眼界,每天都有稀奇古怪的病人發(fā)病,最不能讓他忍受的是,照料病人的修女們每天嘀嘀咕咕的祈禱默念,這無形中總讓他想起博里那日的那些慘淡歲月。
最終他又搬去和弟弟弟媳一塊住了。在那里,他其實已經身心俱疲,沒有力氣與欲望再作畫。提奧的生活也捉襟見肘,受了弟弟十多年資助的哥哥不想再成為弟弟的負擔,于是,他開槍自殺了。
之后他的畫在拍賣所拍到幾千萬都與他無關了。一次次拍賣其實是世人對自己不自知的嘲諷?,F在我們都說他是天才畫家,其實看過他窮困潦倒的生活,受盡冷眼嘲諷的遭遇,笨拙幼稚的繪畫開端,不斷質疑自己卻又不轉彎的勇氣,我們或許可以認為,成就天才雖然需要天賦,但更重要的是強大的承受力,不受旁人左右,為自己的堅持擔待到底的毅力與勇氣。
不過,只有這些,也許天才還是要覆滅。好在梵高還有弟弟提奧。
在博里那日,提奧看到那幾張幼稚且毫無章法的素描以及哥哥視繪畫如重見天光一般的激情,就決定資助哥哥,使其可以心無旁騖地專心作畫。這一資助,就是十多年,直至梵高隕滅。就算他拿著哥哥的畫給繪畫界伯樂鑒定卻遭到否定的時候,他也沒有勸哥哥另尋他路。
而當梵高剛剛來巴黎,受到印象派沖擊,開始灰心喪氣時,提奧說,你要耐心,你要給自己時間,過個一年你的畫就順了。當他下班回來累得精疲力盡時,興奮的梵高還要拉著他講他的繪畫心得,和他討論繪畫理論,甚至半夜,梵高都會把他拉起來,天花亂墜地夸夸其談。這些,提奧都包容了。
最后,當梵高從精神病院回來住在奧維爾,提奧受到解雇威脅,而且兒子重病,自身也難保之時,他也不忘擠出綿薄之力資助哥哥。

雖然說提奧對哥哥十多年的資助終也抵不過哥哥一幅畫的價值。但提奧的深情與法郎是雪中送炭,而如今的高價拍賣卻只是錦上添花,無炭取暖,則人有性命之虞,而無花點綴,錦卻依然自有其熠熠之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