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亂時期的愛情》(上):因為太年輕,所以沒辦法結(jié)婚

解讀時間軸
00:28 馬爾克斯是個什么樣的作家?
04:50 馬爾克斯是“死亡之吻”的幸存者
10:21 《霍亂時期的愛情》從一個關于死亡的故事開始
16:40 費爾明娜在丈夫去世的第一天就遭遇了另一個男人的求婚
18:45 費爾明娜和阿里薩年輕時的愛情故事


《霍亂時期的愛情》,四百頁,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馬爾克斯憑借《百年孤獨》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馬爾克斯是個什么樣的作家?

雙魚座,1927年,他出生在哥倫比亞的一個小鎮(zhèn)。22歲的時候,馬爾克斯從大學退學,當時的他,自己描述說:“義無反顧地每天抽六十根劣質(zhì)香煙,撰寫每日專欄,來賺一些聊勝于無的稿酬。”就是非常窮,然后又愛抽煙,而且還輟學。

你看,這不是一個很糟糕的人嗎?

天黑了,他就隨便在哪湊合一夜,前途一抹黑,生活一團糟,充滿了陷阱、推諉、幻想,更要竭力避開無數(shù)的誘惑。馬爾克斯自己說:“似乎我干哪行都行,就是當不了作家?!弊罱K因?qū)懽鞒雒?/p>

以后,身邊那些干啥啥不成的人,你可能要對他好一點,因為他有可能在日后成為拉丁美洲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馬爾克斯。

作家余華就說:“如果要在作家里做一個調(diào)查,問問大家最喜歡誰的話,余華說我相信,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世界各地的作家都會毫不猶豫地說是馬爾克斯?!彼_實是最偉大的作家。余華對馬爾克斯感情是什么樣呢?他用了四個字說,只有崇拜。

讀馬爾克斯的時候,沖擊力非常強悍?!栋倌旯陋殹?,還有人寫孤獨的,打開看看。那時候年輕,都認為自己很孤獨,而且孤獨地獨一無二。

看完,那種爆炸一樣的感覺在身體里,我覺得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叫魂飛魄散。后來慢慢地,一次一次地閱讀,我會覺得,即便那些優(yōu)秀的作家們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的榮耀,但是排個隊的話,諾貝爾文學獎頒發(fā)給馬爾克斯,那是諾貝爾文學獎的光榮。


那《百年孤獨》和這本《霍亂時期的愛情》,這兩本書的閱讀經(jīng)驗對我來說很不一樣?!栋倌旯陋殹肥巧駚碇P,就是炸到我灰飛煙滅,可是為什么孤獨呢?就他在寫什么呢?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有一句話,細心的讀者可能發(fā)現(xiàn)了,“孤獨的根源,就在于沒有愛的能力。”所以《霍亂時期的愛情》可以看作是《百年孤獨》的后續(xù)。霍亂是在人間,愛情能夠把人變成什么樣,怎么樣才能夠擁有愛的能力,就在這本書里。

我有多喜歡馬爾克斯呢?因為他,多年前我一定要去哥倫比亞,當時還挺難的,就費盡周折。落地到了機場里面以后,我真的看到了荷槍實彈的緝毒警,他們牽著那個大狗,第一次看到那么高大的狗在機場里,那是緝毒犬,它會嗅每個人身上的味道。出去以后,街上那種高大的植物長到半空中,我就想到馬爾克斯在一本書里寫:“一個男人總是放屁,所以他房間里的綠色植物長得非常茂盛,他身體真好。”然后在面包店里面遇到那種黑眼睛的,皮膚潤澤的姑娘,突然下雨了,他就站出去在外面跳舞,光著腳踩玉米粒。他告訴我說:“那個玉米粒里面居住著小小的神。在一個商場的中間就有一棵樹,水手的肩膀上站著羽毛繽紛的鸚鵡,他們隨時隨地就開始喝酒和歌唱。

如果你讀過馬爾克斯,你就會立即懂得,我描述的這一切,它竟然都是真的。

馬爾克斯是“死亡之吻”的幸存者

說一下諾貝爾文學獎。

其實西方對于這個獎項有一個稱呼,叫它“死亡之吻”,為什么呢?因為人們發(fā)現(xiàn)有個規(guī)律,一個作家凡是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之后,他基本上寫不出什么好作品了,所以這個獎是“死亡之吻”,你完蛋了。

但馬爾克斯沒有。40歲,馬爾克斯完成了《百年孤獨》,那是1967年。到了1982年,他等了十多年之后,馬爾克斯55歲,《百年孤獨》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他被親吻了。但是三年以后,1985年,馬爾克斯快要60歲了,他出版了一本新作品,這就是后來這本書,享譽全球的《霍亂時期的愛情》

我在讀完這本書就在想,馬爾克斯要是年輕一些的話,他就肯定寫不了《霍亂時期的愛情》,這本書幾乎是把畢生的精力都放在里頭了,你看得到這個人的野心勃勃。他在《霍亂時期的愛情》里寫盡了人類所有的愛情狀態(tài),暗戀、失戀、單戀、婚外戀、黃昏戀、不倫戀,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愛情模式,這部小說里都寫到了。

你說又是愛情。不要小看,愛情是個最大也最小的主題。說它大,是因為我們可能用盡一生也沒辦法弄明白它;說它小,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會經(jīng)歷,都會體驗,都有自己的故事。所以馬爾克斯也講說這本書包含了很多經(jīng)歷,我本人的以及其他人的,最重要的是這本書里面,有馬爾克斯以前所沒有的觀點。

如果他不是快要六十歲了,他不是如此地有生命力和有才華,他寫不了這本書??墒窃谶@個年齡,馬爾克斯對待很多事情都變得更加地平靜,所以《霍亂時期的愛情》是一本極其寬宏大度的書,這本書一出版就轟動了。

那它究竟寫了什么呢?精髓就是一對男女瘋狂地陷入熱戀,但是因為他們太年輕而不能結(jié)婚,等到他們各自經(jīng)歷了人生的風雨滄桑,又因為太老了不能結(jié)婚。太老了是多老?八十歲,那不是很老很老了嗎。

上海有一個作家我很喜歡,叫陳丹燕,寫《上海的金枝玉葉》。她曾經(jīng)做過一個獨生子女調(diào)查,寫了一本書,里面就講了一件事。她是去問一個女孩子,她是個獨生女,她的父母四十多歲,然后這女孩子突然說:“他們竟然還有性生活,這太惡心了?!?/p>

我看了書里這一段,我也覺得很郁悶,就為什么一個長到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會對愛和生命有這么大的誤解。所以一個人在真空里長大的話,就不知道生命的真相,那他是沒有生命力的。盡可能讓地孩子知曉生命的深度和復雜性,是非常重要的事,這樣他就不會輕易地有那種被傷害的感覺。

所以提醒一下所有的書友們,你先聽我講完這本書,如果你家里面有正在成長的少年,你可以跟他一起再聽一遍,討論你們共同感興趣的部分。這可能會帶給你們很深刻的心靈對話,這是一段非常不同的體驗,你們會一起發(fā)現(xiàn)這本書里的人都是真實的,他就在我們身邊。而且我們會知道,沒有任何一個成年人是完美的,經(jīng)典也從來不假裝完美。當然,在共讀《霍亂時期的愛情》之前,你要對自己的孩子比較了解,確定他是適合聽這本書的。

在我看來,《霍亂時期的愛情》里最動人的部分,是老年人的感情方式,是隨著時間流逝,但人心里依然不滅的柔情。這讓我?guī)缀跄軌虼_定說,愛就是一種能力,它和年齡沒有關系,它就和生命本身有關。

書里有一句話:“不管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愛情就是愛情,離死亡越近,愛得就越深?!蔽以谙肟赡苁且驗槲易约郝啬挲g大了,我會越來越喜歡《霍亂時期的愛情》,甚至超過了《百年孤獨》。即便讀過那么多的小說,這本書還是拓展了我對感情的認知。

如果開始講這本書,或著你開始讀這本書,第第一句話:“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氣味總是讓他想起愛情受阻后的命運?!焙苡幸馑?,這部偉大的小說,是從鼻子聞到的氣息開始的。

《霍亂時期的愛情》從一個關于死亡的故事開始

從這句話開始講了什么呢?關于死亡的故事。

小說里第一個出場的人物是個醫(yī)生,他的名字叫胡維納爾·烏爾比諾,名字好長對吧。馬爾克斯所有的書都有這個特點,我們就記住烏爾比諾,后面我們還會不斷地提到他。

剛一走進還處在昏暗之中的房間,醫(yī)生就察覺出苦杏仁的氣味,醫(yī)生是來處理一樁死亡事件的,死者是他交情最深的象棋對手,一位兒童攝影師。這位醫(yī)生的老朋友死于氰化氫中毒。

可是醫(yī)生拜訪了老朋友的妻子之后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位妻子早就知道丈夫要自殺了。就在自殺的前一夜,這位兒童攝影師在寫信,他突然停下來,最后看了妻子一眼,對她說:“請用一支玫瑰紀念我?!?/b>

發(fā)生了什么呢?烏爾比諾醫(yī)生是位德高望重的人,他剛剛從法國學成歸來,就會運用全新的有力的手段制止了本省最后一次霍亂的流行,這就是當時這個故事的背景,那是霍亂瘟疫流行的時期,那醫(yī)生就非常受尊重。烏爾比諾醫(yī)生在那么年輕的時候,聲譽就傳遍了全國,而且他在本地創(chuàng)建了第一家醫(yī)學協(xié)會,督促建設了城里的第一條高架水渠、第一個下水道系統(tǒng),還在各個領域都有建樹,包括語言學、歷史學、科學、藝術。

就是這樣一個成就滿滿、才華橫溢的醫(yī)生戰(zhàn)勝了兇惡的霍亂,所以他是一個傳奇人物。但這個傳奇人物卻在老朋友自殺之后受到了不小的沖擊,他不明白為什么這位向來戰(zhàn)斗到最后一滴血,從不屈服的戰(zhàn)士,竟然沒有完成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戰(zhàn)斗。

醫(yī)生平靜和規(guī)律的生活被好友的死打破了,可是很快,他迎來了自己的死亡,而且死得毫無尊嚴、極其滑稽,烏爾比諾是怎么死的呢?他死于一只鸚鵡。對,你沒有聽錯,醫(yī)生家養(yǎng)了一只鸚鵡,它飛出了籠子,怎么也找不著。過了幾天,烏爾比諾醫(yī)生突然在花園的樹梢里看到了這只鳥,他就拿起了梯子,準備爬到樹上抓住鸚鵡的脖子,就在這個時候,他發(fā)出一聲勝利的感嘆:“總算好了?!钡S即,他又放開了那只鸚鵡,為什么?因為梯子在他腳下滑了出去,醫(yī)生在空中懸留了片刻,意識到自己來不及為任何事情懺悔,來不及向任何人告別,他就要死掉了,然后他就真的死了。

那是星期日的下午,四點零七分。這個時候馬爾克斯寫:“費爾明娜·達薩正在廚房里品嘗晚餐的湯。”又一個人物出場了,她是烏爾比諾醫(yī)生的太太。她忽然聽見一聲慘叫和仆人們的騷亂,緊接著是鄰居們的喧鬧,費爾明娜就丟下盛湯的勺子,拖著她這個年齡不可戰(zhàn)勝的沉重身軀,盡可能快地跑了出去,瘋了似地叫喊著。

結(jié)果她看到的情景是丈夫仰面朝天,躺在泥水之中。她的心仿佛要爆裂一般,躺在地上的醫(yī)生感到無比痛苦,透過淚水,他在慌亂的人群中認出了費爾明娜,他訣別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在兩個人半個世紀的共同生活中,費爾明娜從來沒有看見過醫(yī)生的眼神如此閃亮,如此悲痛,而又如此充滿感激。醫(yī)生用盡最后一口氣對她說道:“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愛你?!睂?,烏爾比諾醫(yī)生就這樣去世了,這一天他81歲。

你有沒有覺得馬爾克斯怎么這樣寫小說呢?這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前面寫了四十多頁,然后我們好不容易了解了醫(yī)生,以為要看他的故事了,結(jié)果他突如其來就死了,毫不留情。那接下來要怎么辦呢?

接下來馬爾克斯繼續(xù)講故事,說這個悲劇的發(fā)生不僅震動了醫(yī)生的家人,而且感染了平民百姓,所有的人紛紛出門來到大街上,幻想一睹醫(yī)生的風采。這個人已經(jīng)去世了,全城宣布哀悼三天,公共機構(gòu)降半旗,教堂的鐘聲響個不停,直到家族墓地的墓穴被封上為止。這就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人,所接受到的待遇。

一個剛剛旅游經(jīng)過這個地方的畫家,他就用感人至深的手法畫了一幅巨大的油畫,這幅油畫呈現(xiàn)了一個畫面,就是烏爾比諾醫(yī)生站在梯子上,定格在伸手去抓鸚鵡的那個死亡瞬間。還是有點滑稽對不對,感覺很荒謬,這是真的嗎?的確是這樣。油畫被掛到藝術商店,又被掛去藝術學校,在那里,還為醫(yī)生舉行了第二次葬禮。

馬爾克斯在說什么?一個人的死亡并不僅僅是他生命的結(jié)束,還在于他從人們的記憶中什么時候消失,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好了,葬禮接近尾聲,妻子當然非常悲痛,還非常忙碌,她要招待完所有的賓客,忙前忙后,打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門關上,終于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就在這個時候費爾明娜發(fā)現(xiàn),空蕩蕩的客廳里,還站著一個人。

費爾明娜在丈夫去世的第一天就遭遇了另一個男人的求婚

這個人叫弗洛倫蒂諾·阿里薩,我們接下來都叫他阿里薩,他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認識,已經(jīng)幾乎有大半輩子沒有再見過面了。此刻,阿里薩站在這,忽然顫抖而又莊重地把帽子放到胸口的位置,然后凝視著她的眼睛說:“費爾明娜,這個機會我已經(jīng)等了半個多世紀,就是為了能再一次向你重申我對您永恒的忠誠和不渝的愛情。”

沒錯,你不用炸裂,就是在葬禮上,這個叫阿里薩的人向醫(yī)生的遺孀求婚了。

一個人能為愛等多久?答案是五十一年九個月零四天。

我們需要梳理一下,在這么漫長的一段時間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阿里薩說:“在這段時間里,我一直愛著你,從我第一眼見到你直到現(xiàn)在。”在葬禮上表達誓言,這是阿里薩和費爾明娜分手后的第五十三年?,F(xiàn)在,阿里薩七十六歲,費爾明娜七十二歲,而費爾明娜的丈夫死掉了,原來這兩個人才是主角,姍姍來遲,意外吧?這本書講的是阿里薩和費爾明娜的愛情故事。


費爾明娜聽到了阿里薩的表白,她氣急敗壞,她說滾!然后她用最惡毒的語言給阿里薩寫了一封信,那是后來的事情了。

讀完《霍亂時期的愛情》第一章,我們就知道,費爾明娜和阿里薩年輕的時候相愛過,但他們的愛情失敗了,否則費爾明娜不會嫁給了醫(yī)生。

費爾明娜和阿里薩年輕時的愛情故事

接著我們開始往下讀,第二章。讀著讀著,馬爾克斯把這一對年輕人的愛情寫得那么純潔 ,那么讓人動心,所以你一定會非常好奇說他們這么般配,這么相愛,那是什么原因讓他們分開的呢?

我們來說說阿里薩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是私生子,他的父親是加勒比河運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雖然父親一直暗中承擔著這個兒子的撫養(yǎng)費用,但是從來沒有在法律上承認過他,也沒有為他的前途做好安排。所以父親突然去世的時候,阿里薩的生活就急轉(zhuǎn)直下。


那個時候他只有十歲,生活非常艱難,和母親租住在一間破舊的房子里,兩個人相依為命。阿里薩不得不輟學到郵電局去當了學徒,那他當然是聰明伶俐的,他學摩斯電碼,他手腳很伶俐,他學拉小提琴等等。

阿里薩第一次見到費爾明娜是在一個下午,那個時候他十八歲,電報員讓他去給一個叫洛倫索?達薩的人送一封電報。這個達薩是個有錢人,因為霍亂的影響,他帶著自己的獨生女兒和獨身的妹妹移民來到了這里,女兒才十三歲,她的名字叫費爾明娜,在一個很昂貴的學校上學。

就在這次送電報的過程中,阿里薩經(jīng)過那個花園,透過窗子看見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和一個少女,兩個人坐在兩把緊挨的椅子上,正在反復朗讀一篇課文。朗讀沒有中斷,但女孩抬眼看了看是誰走過窗前。

女孩長著美麗的杏核狀的眼睛,馬爾克斯說:“正是這偶然的一瞥,成為這場半世紀后仍未結(jié)束的、驚天動地的愛情源頭?!?/b>就是王菲那首歌,“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阿里薩就一頭栽進了愛情的漩渦,再也沒能出來。

這位長著一雙杏核眼的美麗少女是他夢寐以求的姑娘,阿里薩就徹底地改變了,他變成了一個孤獨的狩獵者,非常形象,他每天干什么呢?從早晨7點鐘起,獨自一人坐在花園中一條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長椅上,他偷窺。在杏樹的樹蔭下,假裝讀一本詩集,直到看見那位可望而不可即的姑娘走過。場景都很文藝,因為讀書,女孩被愛上。

然后阿里薩在這里假裝讀詩,其實看見的是他心目中那個詩意的姑娘,在他眼里,費爾明娜就是花冠女神,這是哥倫比亞一個盲人的歌手寫在一首詩里的?;ü谂?,她代表著那個最受大家矚目和喜歡的姑娘。

費爾明娜什么樣呢?她穿著藍色條紋校服,帶吊襪帶的長襪一直拉到膝頭,腳下一雙系著交叉鞋帶的男士短靴,一條粗粗的辮子從后背垂至腰間,辮梢上系著一個蝴蝶結(jié)。她走起路來有一種天生的高傲,昂首挺胸,目不斜視,步履輕快,鼻翼微收,交叉的雙臂緊抱著胸前的書包,她走路的樣子就像一頭小母鹿,仿佛完全不受重力的束縛似的。

兩個星期后,除了費爾明娜,阿里薩已經(jīng)什么都不想了,這樣蓬勃的感情越漲越多,無處發(fā)泄,那怎么辦呢?他的辦法是寫情書。所以愛一個人就會有話說,你會發(fā)現(xiàn)什么事情都聊起來特別來勁。

阿里薩決定給費爾明娜寫一張簡短的便條,結(jié)果越寫越長,等到他找到送情書的途徑的時候,這封信已經(jīng)正反兩面寫了六十張紙了。那這個時候,阿里薩再也沒有辦法承受這種心里面的負擔,這個愛太沉重了,他把自己的秘密一股腦地告訴母親,母親怎么說?她不會說你早戀,你不應該,母親被兒子的純真愛情感動得老淚縱橫,她嘗試用自己的智慧之光為兒子引路。

母親給了阿里薩兩個非常明智的忠告。第一,不要把那一沓寫滿情詩的信紙交給女孩,因為會嚇著他夢中的姑娘,應該先讓她發(fā)現(xiàn)你的熱情,這樣她不會感到唐突,然后她也有時間考慮;第二,最重要的是,你首先要攻克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姑媽。

所以這就叫作成年人的智慧,一段愛情所牽涉到的絕不僅僅是激情,它有關系,它是所有社會關系的總和指向的那個婚姻。顯然母親說得很對,阿里薩最后終于鼓起勇氣,送出了一封信,只有半頁紙。

在等待費爾明娜回復的過程中,他太焦慮了,他寡言少語,茶飯不思,輾轉(zhuǎn)反側(cè),夜夜難眠,這個簡直就是《詩經(jīng)》里面的《關雎》,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怎么辦呢?“寤寐思服”,就是我也吃不下,我也睡不著。

然后阿里薩開始腹瀉,吐綠水,暈頭轉(zhuǎn)向,還突然昏厥。這一下可把他的媽媽嚇壞了,因為這個癥狀不像是相思病,倒像是染上了霍亂。不要忘記,這個愛情故事的背景那就是一個霍亂肆虐的年代,馬爾克斯在這里安排了一個巧妙的隱喻,那就是相思病和霍亂具有相同的癥狀,它也有相同的作用。

我們往下看,費爾明娜怎么想呢?一個月過去了,這位姑娘還沒有回信,阿里薩原本不該是她會選擇的那種人,阿里薩貧窮,他也不英俊,他挺矮的瘦瘦的,戴著過時的眼鏡,老穿著一個神父一樣的長袍。

但是他有一種神秘感,激起了費爾明娜難以抵抗的好奇心,她從來沒有想過,好奇心也是愛情的種種偽裝之一。就你老偷偷地看誰,惦記他,關心他,你要想想自己的心里是不是有他。就在費爾明娜反反復復、猶豫不決的時候,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想念阿里薩的程度,已經(jīng)超過了她自己的意愿,她竟然在阿里薩沒有出現(xiàn)的時候非常痛苦,她一直在想著他什么時候會來,我應該怎么來回信。

讀到這,我想起我們講過另外一本書,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小王子》,那里面有一個詞說一個人跟另外一個人建立深刻的關系,叫什么?你們聽過,“馴養(yǎng)”。對,阿里薩所做的就是馴養(yǎng),他每天出現(xiàn)在費爾明娜的生活里,天天都到,什么也不干,那費爾明娜慢慢就習慣了這個人的存在。到了后來,費爾明娜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不是好奇了,她有點離不開這個人了。所以一定要和對方建立屬于你們的連接,比如說每天說晚安,比如說共同聽某一首歌,我的一個朋友,他就特別喜歡那個毛絨的熊,結(jié)果每次看到熊的圖案,我都會想起他,這個就是儀式感,儀式感非常重要。

在二月的最后一個星期五,姑媽來到電報室,她帶來了費爾明娜的一封信,她同意了。阿里薩就被幸福弄得神魂顛倒,他就一邊嚼著玫瑰花瓣,一邊讀信,度過了整個下午。這信不長,要讀這么久呢?對,逐字逐句,反反復復地讀,讀得越多,阿里薩吃下的玫瑰花瓣也越多,以至于最后他的母親不得不像對付小牛犢一樣,強行按著他的頭,逼著他吞下了一劑蓖麻油,排毒的。

所以真是太高興了,幸福就是這樣,你越分享越多,所以那封信會越讀越多。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齡,我越來越喜歡看這樣的故事,就是兩個年輕人情投意合,之后愛情之火熊熊燃燒。

馬爾克斯寫接下來的一年,他們再沒有面對面地講過話,但是在最初的三個月,他們沒有一天不再給對方寫信,有一段時間甚至一天寫兩封。阿里薩顯然很拼,他每天晚上都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拼命地寫信,他為費爾明娜做了很多瘋狂的事。

比如說用大頭針在白色的山茶花的花瓣上為費爾明娜刻下微型的詩句,浪漫吧。他在晚上為費爾明娜演奏小提琴獨奏的小夜曲,不斷重復著一段華爾茲的旋律。

后來,大家老在聽到一個人演奏這一段曲子,就懷疑這個人是不是間諜,所以有人去指控阿里薩,說他用高音譜號的形式向附近的艦隊發(fā)送暗號,阿里薩還因此被帶上腳鐐,在當?shù)鼐瘋潢牭睦畏坷锼巳齻€晚上。可是當他被釋放的時候,他就覺得,怎么會囚禁我這么短的時間,真是太讓人沮喪了,因為他會認為我多英雄,我是這個城市或是這個國家里,唯一一個因為愛情而戴上了五磅重鐐銬的人。

你看,愛情就會讓一個人沖動,充滿激情,而且愿意瘋狂地改變。這樣狂熱的激情和通信即將滿兩年的時候,阿里薩在一封信里向費爾明娜正式求婚了,費爾明娜答應了嗎?

在阿里薩對費爾明娜一見鐘情的那一年,阿里薩22歲,費爾明娜13歲,阿里薩是個卑微的電報員,而費爾明娜是有錢人家的獨生女。他們通信兩年,幾乎沒怎么見過面,當費爾明娜收到求婚的時候,她大驚失色,并不是由于地位、條件,外在的這些,她一向把這種情書的來往當成是一種調(diào)情,現(xiàn)在對方突然求了婚,婚姻的責任超出了費爾明娜這個年紀的承受極限。

對,她才13歲,她請求要考慮一段時間。那先是要求一個月,然后又是一個月,接著再是一個月。四個月過去了,費爾明娜依舊沒有回復,這個時候,她再一次收到了白色山茶花,和前幾次不同,這次信封中裝著的不只是山茶花,還有一份最后通牒,阿里薩說:“要么現(xiàn)在,要么永遠都不。”這簡直是威脅,他好像就是在說我會死給你看的。

所以愛情和霍亂都是會死人的,阿里薩也的確感受到了死神的面孔,他實在是太緊張了。那當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個信封,他害怕得都不敢打開,里面是一張從學校練習本的邊緣撕下來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回答:“好吧,我同意結(jié)婚,只要您保證不逼我吃茄子?!闭媸莻ゴ蟮淖骷?,他讓每一個人都說出了符合他們身份和年齡的話,這是典型的費爾明娜的特點,而且她最厭惡的事情,最害怕的事情竟然是吃茄子。

之后每一天仿佛都是節(jié)日,阿里薩開始和母親籌備一切,打點房子、籌辦物件,他覺得他可以進入婚姻了。突然一天早晨,一個男人出現(xiàn)在電報室里,他點名要見阿里薩,這個男人就是洛倫索·達薩,費爾明娜的父親。他看著阿里薩對他說:“年輕人跟我來,我們聊五分鐘,這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對話。”

達薩是個什么樣的人呢?自從妻子死后,他就給自己定下唯一的目標,就是好好地養(yǎng)大女兒,讓女兒成為一位高貴的夫人。結(jié)果父親發(fā)現(xiàn)女兒心儀的對象竟然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電報員,他毫不猶豫就決定,這婚事絕對不能發(fā)生。

達薩拆散兩個年輕人的方式非常簡單粗暴,因為費爾明娜的姑媽協(xié)助這兩個年輕人互相傳信,最終就被費爾明娜的父親關進了麻風病院,你看他的決心有多大。所以達薩毅然決定帶著女兒去旅行,費爾明娜想要反對的時候,達薩就拿著皮鞭對著桌子狠狠地抽下去,讓費爾明娜知道一切都是不可以違抗的,他必須讓女兒忘記一切。

那是一次瘋狂的旅行,他們走了很多艱難的路,他們同安第斯山的腳夫們組成騾隊一起走了十一天,這一行人騎在騾背上,在內(nèi)華達山的懸崖峭壁上前行,一時就被炎炎烈日烤得皮膚干裂,一時又被十月的雨澆得渾身濕透,這真是煎熬,是反對愛情的煎熬


上路的第三天,一頭母騾子連同背上的騎手一起摔下了懸崖,還把跟它拴在一起的幾頭騾子都帶下去了,費爾明娜全部的行李都跟騾子一起墜入深淵。在那一瞬間,大家都嚇壞了,費爾明娜心里在想什么呢?她不是在想那個摔死的可憐的騎手,也不是在看那個粉身碎骨的騾子,她在遺憾,我騎的騾子怎么沒有跟他們拴在一起。費爾明娜會覺得,不被允許的愛情比死還可怕。

這樣艱苦的旅行,遠遠地離開阿里薩,達薩認為自己的女兒一定能夠忘記那個年輕人,沒想到他犯了一個錯誤,這個錯誤是什么呢?

達薩是通過電報,把自己的行程告訴小舅子,因為他們要回到那里去探望大家,結(jié)果他的小舅子又把消息傳給了人數(shù)眾多、關系復雜,分布在全省各個村莊和角落的親戚們,他們家族人很多。那大家想起來,阿里薩是在哪里工作?電報局。所以他就通過電報了解了他心愛的姑娘整個的路線,他還利用職務建立了一條長長的電報員兄弟陣線,就可以一層一層地追蹤費爾明娜的蹤跡。

就這樣,達薩帶著女兒在外面漂泊了一年半,他認定女兒已經(jīng)忘記了過去,他就決定回家的時候到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年半里,費爾明娜都可以通過電報和阿里薩保持著聯(lián)系,兩個人的感情依然非常地熱烈。

這里補充一個彩蛋,這就是馬爾克斯父親和母親的故事。如果我們?nèi)タ瘩R爾克斯的傳記,他在書里面就說,他的父親是個電報員,他的父母就是像書里的主人公一樣,因為馬爾克斯的母親美麗,出身富裕,所以外公就反對他們兩個人的戀情,還把他的母親帶到別的地方去旅行,躲避馬爾克斯父親的這種追求。但是兩個年輕人就是靠著電報,一站一站地這樣來聯(lián)系感情,馬爾克斯的父親不斷地發(fā)電報、寫情詩,然后表達對愛情的堅定信念。

當然,不同的是,馬爾克斯的父親和母親最終結(jié)婚了,否則就沒有馬爾克斯。那我們書里的主人公經(jīng)過一年半的旅行之后,費爾明娜回到家里,這一年她年滿十七歲,父親把鑰匙交給了費爾明娜,這意味著費爾明娜長大了。父親認為,這個女兒已經(jīng)可以主宰自己生活的權利了,她可以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了。

費爾明娜也的確顯得很有主見,她開始操持整個家庭里面所有的事務,她決定要出去為這個家采買很多東西,這是費爾明娜回到家鄉(xiāng)之后的第一次上街。阿里薩,他終于又見到了費爾明娜,是她,她能穿過大教堂的廣場,而姑媽手里提著買東西的籃子陪伴著她。

費爾明娜比離開的時候長高了,線條更加分明,身材更加豐盈,一種成熟的矜持讓這個姑娘的美更為純凈。阿里薩感到地動山搖,渾身一震,五臟六腑都要碎了,他就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直到那個宛如夢幻的姑娘目不斜視地穿過廣場,阿里薩就緊跟著她,卻不讓她發(fā)現(xiàn),他就一直那么跟著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費爾明娜,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不管她干什么,都是世上最優(yōu)雅的舉動,不管她買什么,都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費爾明娜在享受逛市場的樂趣,這個姑娘為家里采購吃的、用的、好玩的,阿里薩就跟著她。這一段寫了很多頁,每時每刻都在寫一個男孩子的視角里看過去,那個他日日夜夜想念的姑娘,就在他的面前。他在后面跟著,那他會有什么樣的心態(tài),他的變化寫得非常細致,不遺漏任何一個情節(jié)。

一直到費爾明娜走去了一個地方,叫代筆人的門廊,這是一個賣下流唱片的地方,在當時年輕人的角度看來,這個地方是有點齷齪的,阿里薩也這么想。我的女孩,我的花冠女神,怎么可以去這樣的地方呢?所以他特別憤怒,可是費爾明娜離完全不知道她的戀人在跟隨她,她是無意之中走到這里,還想象著買一塊布,這個桌布可以鋪在什么樣的地方,家里的生活會怎么樣,她沉浸在對幸福的憧憬里。

就在這個時候,背后傳來一個聲音,在嘈雜之中,一個唯有她能夠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那個聲音說:“這可不是花冠女神該來的地方?!被ü谂?,費爾明娜多熟悉,這是他們兩個人的暗號。女孩覺得很吃驚,她回過頭,在距離自己的雙眼兩拃遠的地方,一二,很近,她看見了自己的戀人。

那個讓她日思夜想,在心里面滾燙火熱的戀人,此刻就在面前。這個人不是信里的那個人,他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龐和因為愛情的恐懼而變得僵硬的雙唇,在那一瞬間,費爾明娜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對自己撒了一個彌天大謊,這個謊言是什么?費爾明娜驚慌地自問,內(nèi)心的臺詞是,我怎么會愛上這樣一個人?

當你已經(jīng)看不起這個人,那愛就不會存在。阿里薩并不知道費爾明娜在想什么,他沖費爾明娜笑了笑,試圖對她說點什么,想跟她一起走。但是費爾明娜揮了揮手,馬爾克斯說:“就把他從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b>

費爾明娜對他說:“不,請別這樣,忘了吧?!碑斕煜挛纾M爾明娜讓姑媽帶給了阿里薩一封信,只有兩行字:“今天見到您時,我發(fā)現(xiàn)我們之間不過是一場幻覺?!?/b>她還讓人把阿里薩給她的電報、詩歌和已經(jīng)送來的山茶花,那些花都風干了,全部帶回去還給了阿里薩,同時要求阿里薩歸還費爾明娜曾經(jīng)送給他所有的東西。

發(fā)生了什么?就這么簡單,愛情就結(jié)束了。對,我覺得太了不起了,這就是偉大的作家與眾不同的部分。我們前面在看年輕人的愛情那么純潔,那么熱烈,只有在那樣的年齡和初戀的時候,你才會感受到這樣的純度,好像任何力量都不能夠阻止他們。這種這么強烈的愛情怎么會毀滅呢?結(jié)果,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就把他們分開了,所謂的微不足道,就是外部的力量只會讓兩個戀人結(jié)合得更緊密,而能毀滅他們的只有自己,哪怕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力量,就是看了一眼。

這個男人竟然那么不懂她,那么生硬和冰冷地對待她,他不是信里面的那個形象,費爾明娜此刻就認為一切都是幻覺,阿里薩的人設崩了。對,合情合理。馬爾克斯認識得那么清楚,而他寫得那么好,這就是馬爾克斯說的:“他們因為太年輕了,所以沒辦法結(jié)婚。

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作家,從此阿里薩再沒有機會單獨見過費爾明娜,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有過幾次相遇,但是阿里薩沒有機會單獨跟費爾明娜說話,直到五十一年九個月零四天之后,費爾明娜成為了寡婦。

第一個晚上,阿里薩就趕來了,他要向她重申,我永遠對你忠誠,我始終在愛著你。那中間這么漫長的一段時光,他們各自是怎么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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