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我們的主人公，名叫冒襄，出生于1611年明朝末期，字辟疆，小名倒很有趣，叫作繩繩，江蘇如皋人。他生于一個文學(xué)世家，少年時便以文章出名，與陳貞慧、侯方域、方以智并稱“明末四公子”。身外雖風(fēng)流多情、挾妓飲酒，心內(nèi)卻壯懷天下、經(jīng)世濟民，而他與董小宛悱惻凄婉的愛情故事也廣為傳頌。明亡之后，冒襄便退隱歸鄉(xiāng)，潛心治學(xué)，不從清廷詔令，遺民氣節(jié)與文人姿態(tài)依然令后人敬仰。
所謂明末四公子中，真正具有民族氣節(jié)的要算冒辟疆，冒辟疆是比較著重實際的，清兵入關(guān)后，他就隱居山林，不事清朝，全節(jié)而終。——毛澤東
名士貴胄，風(fēng)流文采少年科場失意
如皋冒氏，先輩是蒙古族人，為忽必烈的后裔，說來也是有皇家血統(tǒng)。冒襄的祖父冒夢齡入太學(xué)研讀，文學(xué)造詣頗深，父親冒起宗進士出身，精于治學(xué)，文章常被人賞識，伯父冒有恒也官至監(jiān)察御史，為官清廉、剛正不阿且愛民如子，一家人全都是學(xué)霸。在如此富有才學(xué)和氣節(jié)的家庭氛圍的耳濡目染之下，冒襄在很小的時候就有了“神童”的稱號——“兩歲涉四方，十二稱文章，束發(fā)侈結(jié)交，鴻巨竟譽揚?！?/p>
而年少時的冒襄就很喜歡寄情山水，十歲登四川的平都山時被壯美的秋色深深折服，回鄉(xiāng)后做夢還時時夢見四川的瑰麗景色，于是就寫下了一詩。
萬里曾趨巴子國，江山易別七年違。
壯游昔日蘧蘧夢，攬勝今宵棲栩飛。
猿鳥數(shù)聲魂欲絕，煙云滿袖是耶非。
覺來明月空香遠(yuǎn)，疑趁秋風(fēng)天上歸。
——《辛酉侍家大父宦平都數(shù)年夢續(xù)勝境枕上偶成》
冒襄在十四歲時將自己之前寫的詩集結(jié)成冊，名曰《香儷園偶存》，并且寄給了時任南京禮部侍郎的大書畫家董其昌代為指教。董其昌讀了冒襄的詩文之后對其贊不絕口，稱冒襄的才華與唐朝的天才少年王勃不相伯仲，還當(dāng)即親自給冒襄的詩集作了序，之后《香儷園偶存》便刊印問世了。
“其人如渾金璞玉，此間有伏龍鳳雛”，這是冒襄對自己的評價，由此可見青年時代的冒襄書生意氣、指點江山的氣魄。而明末朝廷政局混亂，閹黨橫行，作為進步學(xué)士，冒襄與“明末四公子”等人，經(jīng)常針砭時弊，通過集會、發(fā)檄文等自己的方式同阮大鋮為首的閹黨正面抗?fàn)帯?/p>
每一個讀書人，都有一個報國夢，冒襄亦然。但是命運似在故意捉弄他，又似在幫他，不愿意他沉入這腌臜渾噩的明末官場，使得他在從崇禎三年（1630）的第一次赴南京科考，到崇禎十五年（1642）年最后一次參加科考的這十二年間，共五次赴考，均未能如愿上榜。明末的科舉考試，行賄之風(fēng)盛行，有錢就能打通個中關(guān)節(jié)，就能有機會上榜。而當(dāng)時科舉考試的內(nèi)容，不是贊美皇帝的“英明圣武”，就是夸贊權(quán)臣們的“豐功偉績”。而冒襄不愿意違背讀書人的操守，也不愿意趨炎附勢、歌功頌德，他的文章依舊立意鮮明、直陳時弊，故而終未得時局所容。
名場十載未逢時，愁魔病鬼交相簇——《下第感懷》
這是冒襄對腐敗塌陷的明末朝廷的絕望和控訴，也是對自己失意的這十幾年一個最終的交代。至此他不再參加科舉考試，之后名將史可法曾舉薦他為官以及朝廷對他的進行了征用，冒襄皆推辭不就。
得遇紅顏，百轉(zhuǎn)千回佳人終成眷侶
雖屢試不第，但在參加最后一次科試的前一年崇禎十四年（1641），冒襄遇到了平生第一次想廝守一生的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就是“秦淮八艷”之一，之后“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女主人公陳圓圓。
那時候時冒襄從家鄉(xiāng)如皋乘舟到南岳省親，正好路過姑蘇，一日在外飲酒歸來，同行的人說這附近有一名姓陳的名媛，唱戲唱的特別好，不可不見。
其人淡而韻，盈盈冉冉，衣椒繭時，背顧湘裙，真如孤鸞之在煙霧。是日演弋腔《紅梅》以燕俗之劇，咿呀啁哳之調(diào)，乃出之陳姬身回，如云出岫，如珠在盤，令人欲仙欲死?！队懊封謶浾Z》
第一次見到陳圓圓的時候，冒襄就被陳圓圓仙子般的面容，曼妙的歌舞所深深折服，如癡如醉。而陳圓圓也對這位風(fēng)流倜儻的公子一見傾心，臨別的時候冒襄牽著陳圓圓的衣袖對她說還希望能跟她再次見面。陳圓圓當(dāng)即就應(yīng)道：“太湖旁光福的梅花開了，很好看，公子能明日天亮后就隨我一同出游嗎？”天一亮便出行，可見陳圓圓對冒襄的熱切之情。但是冒襄趕著去探親，他的父親當(dāng)時作為前線官員，也正處于兵荒馬亂之中。于是只好婉言謝絕，而陳圓圓也表示能理解，兩人相約八月的時候姑蘇城再晤。
同年八月，冒襄陪著母親一起返回家鄉(xiāng)，雖然當(dāng)時自己的父親剛被調(diào)到了已是敵占區(qū)的襄陽，心中焦慮萬分，但剛到西湖，冒襄便派人打聽陳圓圓的消息，可見心中對陳圓圓之看重。而在崇禎十四十五年間外戚猖獗，于江南地區(qū)遍訪佳麗，強取豪奪，因而吳越地區(qū)的名媛歷此劫難者甚巨。聽到坊間傳聞?wù)f陳圓圓已經(jīng)被權(quán)貴竇霍家擄走，冒襄起初猶如深墜谷底，悵然若失，感嘆今生再難得此佳人。之后在朋友的幫助之下，在一偏僻幽谷處，尋得幾經(jīng)虎口脫險的陳圓圓，兩人都欣喜萬分，品茶暢聊了一整夜。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陳圓圓就化了淡妝來晉見冒襄的母親，母親馬氏典雅莊重，一樣也很喜歡陳圓圓。
經(jīng)歷了磨難，又感受到了溫情，加之也非常欣賞冒襄的才華。于是當(dāng)天晚上，陳圓圓便對冒襄說，除了冒襄，沒有其他人是她可以托付終身之人了，希望冒襄可以接受她。陳圓圓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冒襄有些無措，而礙于種種禮教的束縛，且當(dāng)時父親還在戰(zhàn)亂之中沒有音訊，冒襄表示自己不敢貿(mào)然定親。但陳圓圓的回答，卻是令人感動的三個字，我等你。于是兩人就此定下了婚假之約。
在等待的日子里，陳圓圓也寫了好幾封信給冒襄詢問情況，無奈冒襄正全力解救父親于為難中，無暇顧及，卻不知彼時的蘇州正悄然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等冒襄安頓好父母，便立馬轉(zhuǎn)頭去尋陳圓圓，但等他到了的時候，留給他的卻只有一座空屋。不曾想僅僅在十日之前，竇霍又來擄人，將陳圓圓強行帶走，轉(zhuǎn)而被獻給了吳三桂。
失去了陳圓圓的冒襄“悵惘無極”，就這短短的十日，倘若冒襄能早到十日，他們兩個人乃至整個民族的命運，也許都會發(fā)生變化。而對于陳圓圓來說，失去了愛情而又卷入了無盡的政治旋渦之中，著實讓人幾多感嘆。
而對于董小宛和冒襄，其實兩人相識的時間更早一些。在崇禎十二年（1639），冒襄再次鄉(xiāng)試落第，苦悶失落便來蘇州散心，聽聞蘇州有一名媛喚為董小宛，年紀(jì)不大，但色藝無雙，于是打算慕名拜訪。但是接連去了好幾次，董小宛那段時間正好逗留太湖的洞庭山玩樂，所以都沒有碰到。直到冒襄打算離開蘇州，臨行前又去了一趟董小宛的住所，這次人倒是碰到了，但卻說是已然喝醉。冒襄倒也很從容，在外等了一陣子，等董小宛醉意稍退，再出門相見。
面暈淺春，纈眼流視，香姿五色，神韻天然，懶慢不交一語。—《影梅庵憶語》
可能是酒意還未完全退去，使得董小宛迷離懶慢，未發(fā)一言，但也因此將她映襯得更加風(fēng)姿綽約。冒襄是又驚喜又憐愛，但是又擔(dān)心她困倦，于是便匆匆離去了。
重逢是在三年之后，冒襄聽聞董小宛的母親剛剛過世，她自己也因為受到了權(quán)勢人家搶奪的驚嚇而臥床不起，便決定前去探望。推門而入，屋內(nèi)微光氤氳，桌上擺滿了盛藥的容器，而虛弱的董小宛只身躺于榻上。兩人交談一會后，因擔(dān)心董小宛身體，冒襄也欲起身離開。但董小宛表示原本近來都是吃不好睡不好，但看到冒襄之后，精神狀態(tài)好了很多，就執(zhí)意要留冒襄。于是兩人在榻前一同飲酒聊天，冒襄幾次三番想要告別，卻都被董小宛所挽留，只得告知其明日要啟程去見父親，要事不敢耽擱時日，這才得以離去。
翌日拂曉，冒襄剛準(zhǔn)備出發(fā)，后面董小宛已經(jīng)化好了妝，整理了行裝，決意陪同冒襄一起上路，冒襄是勸不能勸，阻不能阻。旅途艱辛，一路舟車勞頓，一連二十七天，每一天冒襄都勸慰董小宛離開，但董小宛也拒絕了二十七天，堅持要陪著冒襄一起。最后，冒襄只得跟董小宛解釋道，不是自己不愿意帶著她，而是目前父親的安危未可知，自己也打算去參加科試，無暇顧及自身情感，而且董小宛自身名媛的身份也比較敏感，需要自己回家跟長輩斡旋商量，也急不來，待要緊的事都解決了，再慢慢解決此事。董小宛也不是無理取鬧之人，內(nèi)心雖萬分不舍，還是掩面送冒襄只身離去。
但這一次，冒襄守住了自己的承諾，在回家之后，便迎娶了董小宛。入冒氏之后，董小宛恭敬順從，賢良仁愛，深得家中長輩喜愛。在和冒襄九年的相處時光里，兩人志趣相投，患難與共，幫助冒襄評選文章、稽查謄抄，是他的紅顏知己，也是他的得力助手。冒襄在董小宛病故之后感嘆道：“余一生清福，九年占盡，九年折盡矣?！笨梢妰扇烁星橹詈窬眠h(yuǎn)。
社稷難扶，歸隱避世終守忠義氣節(jié)
崇禎十七年（1644）年，明朝傾覆之后，為躲避舊黨迫害和亂軍滋擾，冒襄舉家搬回了如皋老家的水繪園。在水繪園中，他和往來的名士詩酒唱和，一邊整理文稿忙于著述，一邊積極推動各項文學(xué)交流活動，為明末清初的文人遺民開創(chuàng)了一個桃花源。他以君臣大義為底線，多次拒絕清廷的綬官請求，就算是晚年貧病交加，靠賣字為生，依舊拒絕出仕，守住了自己的文人氣節(jié)、遺民之志，令我們后敬仰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