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于[不一樣]＆[時間]

一

1976年的春天，知識青年劉妍下鄉(xiāng)的時候剛滿十八歲，青春，蓬勃，活力四射，心中又充滿詩與遠方。

初到農(nóng)村的小青年們面對黃天厚土，有一種新奇和魔力吸引著他們的求知欲。劉妍也不例外，和他們一樣，隨著領(lǐng)導的安排，被分在鄉(xiāng)親們家里，白天勞動時，邊干活邊討論文化知識，晚上睡覺時跟著鄉(xiāng)親各回各家。劉妍喜歡讀書，不僅了解《紅樓夢》中各個人物的性格使然，更向往林徽因的《人間四月天》。

劉妍不但長相俊秀，皮膚白皙，一副高挑的身材，含著秋波的眼睛溫婉動人。從不同城市來的小青年們都喜歡和劉妍搭班干活，一是緣由心中喜歡，想談個朋友，二是她優(yōu)雅大方，說話隨和，搭班干活不乏累。

劉妍下鄉(xiāng)的地方叫大翼村。這個村莊有幾十戶人家，背靠崛茨山脈，離潁河水很近。她溫和又喜歡閱讀的性格被這個村的主任安排到村里的學校代課。

由于臉上總洋溢著笑容，劉妍對待小孩子們的淘氣，也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態(tài)度：“你們這么淘，不寫作業(yè)的話，小心老師罰你們板子吆?！?br>

孩子們眨著黑銅鈴似的眼睛，嘻嘻哈哈地聽老師溫潤的普通話，這話音讓他們?nèi)玢宕猴L，即使老師生氣也感覺是好看的。他們?yōu)榱丝拷@位美麗善良的老師，會把不舍得吃的烤紅薯偷偷送給她。

從小在城市長大的劉妍雖沒有吃過山珍海味，也吃過不少可口的飯菜。在農(nóng)村插隊時，剛好遇到干旱年月，糧食減產(chǎn)，能夠吃飽飯的機會很少，許多鄉(xiāng)親都是吃半飽，能吃到噴香的烤紅薯，也是難能可貴的。特別是劉妍這個分不清麥苗還是蒜苗的城市人，看見金燦燦的紅壤紅薯，抿上一小口，在嘴里回味是軟糯香甜，讓這個身處異鄉(xiāng)的她少了寂寞感。

鄉(xiāng)親們擔心這位討人喜歡的姑娘忍饑挨餓，把家里不舍得吃的食物，讓孩子們帶一些送給劉妍這個代課老師。劉妍知道，食物雖不豐富，這卻是鄉(xiāng)親們對自己獨有的厚愛。

“老師，這是俺娘讓我送給您的饃饃?！币粋€小女孩從碎布頭做的花書包里掏出一塊灰色的窩窩頭。

劉妍看著孩子嬌俏的小臉，眼睛像是兩壇泉水一樣清澈明亮，能看出手里的窩窩頭是用高粱面做成的，雖然沒什么金貴，這可是他們從牙縫里省下來的口糧??！劉妍想著不接吧，怕傷了孩子的自尊。接吧，又擔心孩子餓著。她索性順手接過來，輕輕地在窩窩頭上咬了一口，嘴里細細地嚼著，又把窩窩頭放在小女孩嘴邊，說：“欸，真好吃，老師吃不完，你也吃。”

小女孩天真地用小嘴咬了一口，咧嘴笑著，哈喇子從嘴角溢出。劉妍開心地笑了。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雖然有點青澀，卻感覺美妙可口。

劉妍給小女孩補完課時，天色漸晚，月亮在東方發(fā)出昏黃的光澤。她擔心小女孩一個人走路孤單，牽著她的小手把女孩送回家門。

“謝謝劉老師，俺們農(nóng)村人沒見識過啥，也沒啥招待你的?！毙∨⒌哪赣H把劉妍送出家門時，歉意地說。

“你們不用客氣，我在這里很好的。”劉妍不想讓家長多想，寬慰道。和小女孩的家人告別后，劉妍又順著原路返回學校的小棚屋，在途經(jīng)村飼養(yǎng)室時，“嗚嗚嗚嗚”隱隱約約傳來一道小男孩沙啞的哭聲。劉妍循著聲音找去，原來，聲音是從飼養(yǎng)室的房后面一處枯井里傳出。

“小朋友，你怎么掉進里面的？”由于夜色深沉，劉妍看不清孩子的年齡和長相，彎腰趴在枯井邊沿上問道。劉妍心里著急又無從下手。她想找根繩子把孩子拉上來，可身邊空無一物，只好先安慰他：“別哭，阿姨一定想辦法救你出來?！?/p>

劉妍借著微弱的月光跑向村子里，敲響了村民的門，村民劉阿狗聽說情況，拿出家里的繩子，打著手電隨同劉妍一起來到枯井邊。

“小朋友，你還在嗎？”劉妍趴在井口，朝著黝黑的洞內(nèi)叫喊。

一束耀眼的光亮照在孩子的身上。這口井是人工挖的，直徑一米，一丈多深，里面堆積一些腐爛的雜草。由于孩子又饑又渴，在漆黑的夜里又孤獨害怕，緊緊地蜷縮著身子圪蹴在雜草上，聽到劉妍的呼喊，他猛地抬頭，興奮地叫著：“媽媽，媽媽?！?br>

“小朋友，別怕。我們這就救你出來?！眲㈠贿叞参亢⒆?，一邊準備繩索。

劉妍指揮村民把自己卸到井里，把繩子給孩子綁上，先把孩子救上來后，自己才順著井壁的腳窩爬出枯井。

孩子約有三四歲，一頭濃密的頭發(fā)，在劉妍和村民的保護下平安救出。當劉妍看著一臉黑灰的男娃可憐兮兮的模樣，十分心疼。

“韜韜，韜韜?！眲㈠秃⒆踊丶視r，隨著微風飄來呼喊的聲音。

“媽媽，我在這兒?！焙⒆尤鲩_劉妍的手，高興地呼喊。

“哎吆，我的娃呀，你跑哪兒去了？我們都快急死了?！迸艘幌伦訑r住孩子的頭，激動地說。

“媽，我可找到你了?！斌@魂未定的男娃投在女人的懷抱，委屈地說。當村民把救孩子的事告訴這對父母時，孩子的母親對劉妍連聲說：“謝謝你們?！?br>

“這是新來的劉老師吧？太感謝你了?！痹谖⑷醯脑鹿庀?，孩子的父親認出了下鄉(xiāng)插隊的劉妍。

“不用謝，你們要照看好孩子。幸虧這次是掉進枯井里，要不然就壞事了?！眲㈠麑捨扛改?，叮囑孩子的安全。

“謝謝劉老師的救命之恩。你還沒有吃飯吧？走，上我家吃飯去?！迸苏f著感謝的話，又要伸手拉劉妍上家里坐坐。

劉妍連忙推辭：“不用了，我還要回學校備課呢。”

“再忙，也要吃頓飯呀。”孩子的母親誠心邀請。

“真的不去了，天太晚了?！眲㈠窬?。

“欸，要不這樣。等我們哪天準備了飯菜，好好答謝你對孩子的救命之恩?！蓖高^月光的影子，能依稀看見孩子父親挺拔的身姿，他笑容可掬，對劉妍發(fā)出邀請。

“真的不用，太麻煩你們了?！眲㈠裱灾x絕。

“那怎么行，我們怎么著也得表示表示。劉老師喜歡吃啥？我準備一下，咱們姐妹好好嘮嘮。”孩子的母親看見劉妍格外親切，執(zhí)意邀請。

“那好吧，我喜歡吃魚，魚湯也行?！眲㈠粗麄兊恼\意，隨口而出。

“好，我明天就下河去給老師逮魚。呵呵……”孩子的母親身材瘦小，說話卻爽朗大方。

“我只是隨口一說，開玩笑的。”劉妍連忙阻止，為自己說出的話后悔。

“劉老師，你甭管了。你救了?俺家的韜韜，孩兒他爸又是村委主任。我們不能請你吃頓飯嗎？你等著吧?！?/p>

二

“劉老師?！眲㈠诮淌依锝o孩子們上課，劉阿狗悄悄來到石頭堆砌的教室旁邊，趴在木窗上輕輕地叫喊劉妍。

“同學們，你們先練習著生字。”劉妍對孩子們交代一番，放下手中發(fā)黃的課本，走出簡陋的教室。

“阿狗，什么事？”劉妍詫異地問。

“劉老師，被救孩子的媽媽……”劉阿狗怕孩子們聽到，又趴到劉妍的耳邊小聲低語。

“??！這可這怎么辦啊？”劉妍驚訝。

“可不是嗎？我一聽說就趕緊來找你?！?/p>

“走，咱們快去他家看看?！眲㈠贝掖业叵蛑逦魅渭业姆较蚺堋?/p>

“嗚嗚嗚嗚。我要媽媽，我要找媽媽。”還沒走進村委主任家的門，孩子稚嫩的哭喊就從矮墻里飄出來。村民圍在主任的家門外小聲議論：“唉，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真是可憐的孩子?！?/p>

村民們看到劉妍來到，自發(fā)閃出一條縫隙。劉妍從人群里走進小院，映入眼簾的是孩子突突地坐在地上，兩只小黑手揉著眼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村委主任王建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兩只手抱著頭，一副沮喪又焦灼不安的模樣。劉妍看著眼前悲泣一幕，不由得一顫，兩眼模糊。她蹲下身子，拉起孩子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男娃看著善良柔弱的劉妍，似懂非懂的他不理劉妍。

“到底是怎么回事？”劉妍含著水汪汪的眼睛盯著村主任王建樹。

“她，今天早上，孩子的媽想著去河邊打魚，帶著漁網(wǎng)去幾里地外的穎水河。她想著那里的魚比較多，誰知道……誰知道到了中午還不見回來，焦急的我跑去河邊尋找，沒有見到……他媽媽的影子，只看到……地上掉落的漁網(wǎng)，還有她的一只黑平絨布鞋?！蓖踅鋽鄶嗬m(xù)續(xù)地哭訴著妻子的遭遇。

“那你們趕緊找??！”劉妍面容失色，憂心如焚。

“找了……我和村民找了許多地方，又跑到下游水域，也……沒有見到人影?！蓖踅湔f著說著，臉上滑下兩行青澀的淚珠。

劉妍看著這一老一少又是哭又是悲的場面，心里猶如剪刀扎在心上。自己無心之語，對方竟付出了鮮活的生命，這讓劉妍如何是好？

“造孽??！”人群里發(fā)出感慨。

聽著這些話語，劉妍萬箭穿心。她心里愧疚??！

因為此事，劉妍上課時很容易走神兒，老覺得背后有人謾罵自己，恍惚之間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曾經(jīng)愛說愛笑的她變得沉默寡言。她為了表示歉意和關(guān)心，在下課之后就去村委主任的家里照顧他們父子。剛開始時，王建樹看到劉妍日夜不安而憔悴的臉頰，說：“劉老師，韜韜媽媽的死與你無關(guān)，你不要自責，你這樣忙碌會拖累你的，我們心里也不好受?！?/p>

“王主任，我出門在外，無依無靠。雖然嫂子不是我的親姐姐，卻勝似親人。出這樣的事，我也內(nèi)疚不堪。照顧你們，也好讓我不安的良心少受譴責。”

“劉老師，是我們沒福氣享受他媽媽的照顧，這不怪你?！蓖踅淠抗馓谷?，淡淡地說出此話。

“主任，這事因我而起，只要我在一天，我就會繼續(xù)尋找嫂子的下落，我也會盡力照顧好韜韜?！眲㈠劾镆黄К?，語氣鎮(zhèn)靜。

“我要找媽媽，我要找媽媽?！蓖踝禹w一邊推著劉妍，一邊嚎哭著拍打著劉妍單薄的身子。

劉妍看著讓人又憐又愛又不懂事的子韜，好看的丹鳳眼里突然像是開閘的洪水順著臉頰橫流。無論孩子怎樣排斥她，照顧他們就像是劉妍的任務一樣，始終沒有改變。只要節(jié)假日或者是星期天，劉妍忙完功課，瘦弱的身子就會出現(xiàn)在田里薅草、鋤地、施肥等，各種農(nóng)活一樣不落下。從剛來時的一百一十斤，一米六七的身高，一下子瘦掉八十多斤，即使這樣，纖細修長的身影在人群里也顯得卓越不凡。她還去幫王建樹家的田里拔草，栽穰，緹苗?？臻e時間，劉妍還督促著王建樹一起到河的下游打聽子韜媽媽的下落。

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劉妍和王建樹的關(guān)系一天天拉近，善解人意的劉妍一心想要找到丟失的嫂子來彌補自己的過錯，可尋找的結(jié)果是：沒有此人的任何消息。

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究竟是在哪里呢？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劉妍和王建樹一起推著王子韜走在去往河邊的小路上。正在此時，天空突然烏云密布，一道刺眼的閃電在天空中炸裂。

“不好，要下雨了。我們趕緊回家吧?！蓖踅湟贿呁破疖囎右贿叴叽龠€在尋找的劉妍。

劉妍扭頭看看王建樹，又抬頭看看天，自言自語：“真是天不遂人愿嗎？”正思量著，綠豆大的雨滴砸向大地。劉妍生怕幼小的子韜被雨水淋感冒，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坐在自行車前梁的子韜披上。

王建樹看到劉妍如此珍愛自己的兒子，荒涼的內(nèi)心不免一暖，看了一眼被雨淋的濕塌塌的劉妍，內(nèi)心升起一絲愛憐。

劉妍和王建樹順著河道找遍了溝溝坎坎，旮旯也不放過，始終沒有看見子韜媽媽的尸骨。小小的王子韜不見親生媽媽的身影，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總認為是劉妍的存在擠走了母親的位置，所以，在他逐漸成長的空間里，看見劉妍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絲絲敵意。

在尋找子韜的媽媽期間，劉妍和王建樹相處的關(guān)系越來越熟悉。王建樹心里確定和妻子是天人永隔。他雖然心有悲傷，可無法挽回事實的發(fā)生。當兒子眨著期待的眼神問：“爸爸，我媽媽去哪里了？”

“韜韜，你媽……你媽去了很遠的地方……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來。”王建樹躲開兒子期許的眼神，支支吾吾地說。

“我要媽媽，我要找我媽媽。”小小的子韜拉著王建樹的胳膊撒嬌道。

“子韜乖，聽你爸爸的話，等你長大了，你媽媽會掙很多錢回來看子韜的?！睘榱撕遄『⒆硬豢摁[，劉妍撒了個謊。

子韜看著劉妍，瞪著眼睛，嘟著嘴說：“騙人。”

“阿姨不會騙子韜的。不信，等你長大了，你媽媽就會回來的?！眲㈠煅柿?。她不知道將來會過得怎么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

時間的指針一晃轉(zhuǎn)到了1978年。國家又實行了下鄉(xiāng)知識青年返鄉(xiāng)政策。

各個地區(qū)的青年學生可以按照政策回到自己闊別已久的家庭或者離親人最近的城市工作。在返鄉(xiāng)的條件中，劉妍也在名冊之內(nèi)?？蓜㈠粗诔砷L需要照顧的子韜，又看看誠實守信的村委主任王建樹，心有不舍。又不想錯過返鄉(xiāng)的機會，正在她心里猶豫糾結(jié)時。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王建樹領(lǐng)著兒子來到劉妍借助的學校宿舍。

“劉妍，人一生會有幾次難遇的機會，你還是早點回到你父母身邊吧。在我們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實在是委屈你了。”通過長時間接觸。兩人之間去除了職務之稱，直接稱呼大名。王建樹雖然不舍得劉妍離開，但他心里知道，這是劉妍的權(quán)力和自由。更何況自己也沒有資格挽留住劉妍這個溫婉賢淑，又招人喜愛的姑娘。自己只能深深地祝福她，祝福她順利地回到她熟悉的親人旁邊。

劉妍聽到王建樹的勸慰，糾結(jié)的心里晴朗了一些。她又看到和自己一起來的伙伴們都做好返鄉(xiāng)的準備。好長時間沒有見到父母的她，也渴望回去看看日夜思念的家鄉(xiāng)。在王建樹的幫助下，很快拿到了返程的車票。

四

時光這個飛輪快速運轉(zhuǎn)，眨眼之間，幼小的孩子已經(jīng)長成了人高馬大的青年。

“爸，我結(jié)婚的時候要讓我的親媽來，我要讓我媽見證兒子的幸福時刻。”王子韜在桌子旁邊落座，一邊端著碗一邊對父親說。

“子韜，你咋這么不懂事呢？對你說了多少遍了，你的親媽早不在了。你劉媽媽對你那么好，難道你就不能尊重一下她的感受？”王建樹手里正拿著的筷子放在桌子上，氣得沒心情吃飯，忍著怒氣勸導兒子。

“老王，你也別給孩子較勁了，他還小呢。”劉妍一邊盛飯，一邊開導王建樹。

“還小呢，都要娶媳婦當?shù)娜肆?，你還這么慣著他。”老王替劉妍惋惜。

“就是，媽，你把他慣得沒大沒小。你這么多年的付出換不回來他的一句‘媽’，真是太不值得了?！弊谝慌缘耐鯐曰厶鎰㈠恢担瑧崙嵉卣f。

“你別在這裝好人。就你懂事，就你知道體貼人?！蓖踝禹w放下碗筷，和姐姐理論。

“你就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媽付出了那么多，真是白瞎了一片好心?！睍曰塾謹?shù)落弟弟。

“你懂啥，要不是她的到來，我會和我的親媽在一起生活，是她讓我失去和親生母親的相聚時光。”王子韜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口無遮攔。

劉妍聽了，心里一顫，渾身哆嗦了一下，正在盛飯的手突然停下來。王子韜毫不顧及劉妍的感受，對劉妍的變化視作沒看見，甚至心里有一份報仇的快感。

“王子韜，我媽對你哪點不好？你媽的丟失又不是我媽的責任。這么多年了，媽對你是掏心掏肺，可你卻總是把她當仇人。你真是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蓖鯐曰鄣难劬Φ傻霉墓牡?，義憤填膺地說。

“你知道啥？她是你媽，不是我媽。哦，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你也不是她親生的，確切地說，她不是你……親媽?！蓖踝禹w這句話像是一枚炸彈在地上炸掉一個大坑，煙霧又向四周彌漫。

“你這個混賬東西，給我閉嘴。”王建樹氣得顫抖著手指著王子韜，聽到此話的劉妍胸口一陣陣揪心的疼痛，身子搖晃了一下。

“王子韜，你簡直就不是人。”曉慧看到劉妍搖搖欲墜的身子，連忙扶住了母親，狠狠地說出了這句話。

“媽，你沒事吧！”曉慧扶住劉妍，關(guān)心道：“媽，你上屋歇一會兒吧?！睍曰劭磩㈠麣獾媚樕?，含著眼淚勸慰這位含辛茹苦的養(yǎng)母。劉妍撥開曉慧的手，淡笑一聲，說：“我沒事”。

“子韜，你劉阿姨對你這么好，送你上學，給你送被褥。你小時候，遇到寒冷的冬天，你劉姨怕你穿不暖，硬是把自己從娘家?guī)淼拿藁ū蛔硬鹆私o你做棉衣。為了供養(yǎng)你上大學，你劉姨沒穿過一件漂亮衣服。你，你說話還這么傷她的心。你的心就是鐵做的，石頭刻的嗎？”王建樹眉毛緊蹙，一字一句地數(shù)落著眼前帥氣又叛逆的兒子。

王子韜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劉妍。雖然劉妍心有不暢，卻并不憤怒，依然平靜地看著王子韜。王子韜的眼睛在劉妍身上掃了一眼，恰巧與她的眼睛相遇，他的眼睛又瞬間躲開。

劉妍知道，明面上，王子韜嘴上不承認自己的身份，但他心是善良的，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帶著絲絲溫暖的光澤，只是這點光澤隱藏在不易察覺之處，他不想讓外人知道他的軟肋。

“子韜，你知道嗎？你劉姨為了多給你關(guān)愛，也為了這個家，她舍棄自己應該享受城市的優(yōu)厚待遇落戶在咱們這窮鄉(xiāng)僻壤里，就是彌補你缺失的母愛。你的親媽不在了，你劉姨待你咋樣？你心里沒底嗎？”王建樹看自己的話語起了作用，又意味深長地對兒子說。

“你胡說，我媽媽還活著。她給我寫信，還經(jīng)常給我寄生活費。劉姨不是為了你的身份嗎？”王子韜眼神閃過一絲理解，又瞬間倔強地說出傷人的話語。

“你這個氣人的孩子，你劉姨本可以留在城市，留在父母身邊享受父母的關(guān)照。但她一想到你沒有媽媽的疼愛，她毅然決然地放棄留在城市的選擇，回到咱們這個偏僻的山村。如果換做你，你會選擇從城市回到農(nóng)村嗎？”此刻的王建樹說話果斷，又蕩氣回腸。

王子韜聽著靈魂叩問的話語，挺得高昂的頭慢慢地低下，眼神里不再抗拒。

“那一年的冬天，你劉姨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她為了一心一意照顧你，非要打掉腹中的胎兒，我不忍心她受那份罪，可她說，有你就足夠了。在她心里，一直認為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也相信有一天你會認她做媽媽。她一直擔負著母親的責任。”王建樹不管子韜聽否，自己沉浸在悲傷的回憶里。

“那我姐姐是怎么來的？偷來的？還是撿來的？”王子韜眼里閃過一絲平和，桀驁不馴的他又倔強地說出如此難聽的話。

“你姐姐是你劉姨在學校時，很喜歡她的女孩子經(jīng)常給她送一些吃的，而女孩的父母在一次外出時，發(fā)生了車禍，兩位父母不幸離世，留下她孤苦無依地跟著年邁的奶奶生活，你劉姨看她可憐，就辦了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從此就成為了你姐姐王曉慧?！蓖踅湔f著說著，聲音沙啞，情緒很激動。他突然停頓下來。倔強的王子韜靜靜地聽著父親的話。王建樹看到態(tài)度緩和的兒子，緩和一下情緒，繼續(xù)說：“其實，你劉姨不欠我們的，欠債的倒是我們，我們欠她一個：謝謝，謝謝她用寬容和大度一直忍讓和照顧著這個家。她為了我們的幸福，犧牲了太多，舍棄城市繁華的生活，跟著我們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勞苦奔波。為了我們有個完整的家。她舍棄自己做母親的權(quán)力。你有什么資格指責她？而我又何德何能擁有這么賢良淑德的妻子？她只不過是一句隨心的玩笑話，卻要用一生來償還這份感情債。當你不理解她的苦衷而用風言風語挖苦她的時候，你可曾想過她的內(nèi)心有多煎熬？”王建樹越說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感激的淚順著黃褐色皮膚滴在下巴上。

五

王子韜聽著這些犀利的話語，眼里有些許后悔，可又不愿表達，依然固執(zhí)地歪著頭。

“子韜，你劉姨對你的好，我相信你是知道的，你曾經(jīng)叫過她媽媽。當你劉姨聽到媽媽二字時，你不知道她有多高興？她興奮地打電話告訴親戚朋友，她像是要向全世界宣言她有多幸福。她多想再聽聽你叫她一聲‘媽媽’，可你卻總是給她一副冷冰冰的面孔?！?br>

“我啥時候叫過她媽？我怎么不知道?！蓖踝禹w詫異。

“孩子，是你上大學那天。我和你劉姨帶著被褥送你。你劉姨給你抻被褥時。你說，好了爸爸媽媽，你們放心走吧?！蓖踅溲劾锿蝗婚W著希翼的光澤回憶道。

王子韜眼睛微閉，做苦思冥想狀。

“兒子，你不要否認。不管你說啥冷嘲熱諷的話，你劉姨總是對我說，你還小，不要讓我跟你斤斤計較?！?br>

王子韜低下了頭，曾經(jīng)說話流利的他一言不發(fā)。

“子韜，這是我和你爸爸結(jié)婚時，保留下來的物件。我把它傳授給你們。希望能代代相傳下去?！辈恢裁磿r候，劉妍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捧著一個精致的紅色小木盒，她緩步走到王子韜跟前。王子韜震驚地看著曾經(jīng)年輕漂亮的劉姨經(jīng)過風霜侵襲變成兩鬢斑白的中年母親。他桀驁不馴的性格此刻變得平靜淡然，看著待自己如親生兒子，可自己就是不愿嘴上承認的繼母。

劉妍平靜地打開紅色的小匣子，展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幕閃著耀眼光澤、紅白相間的偉大的毛主席紀念章。

六

時間似乎是高興的跳躍著走。王子韜結(jié)婚的日期一晃就到了。劉妍和王建樹給王子韜籌備的婚禮如期舉行。在熱鬧紛繁的婚禮上，等所有賓客落座后，在花團錦簇的日光燈下，王子韜擁著身穿華麗裝束的新娘來到父母身邊，向坐在高堂的劉妍和王建樹深深地鞠了一躬，再鞠躬時，劉妍感動得滿眼熱淚，她顫抖著手掏出一封皺皺巴巴的沒有寄出的信，聲音清晰又溫和地念道：“親愛的兒子：你好！

王子韜驚訝了，好熟悉的問候?。?/p>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祝福你們新婚大喜，并祝你們白頭偕老，相親相愛。我今天很興奮，也很激動，很感謝你這么多日子以來的陪伴?！眲㈠么认榈难劬Τ闹芸纯吹絹淼母魑毁e朋，緩緩地放下手中的信紙。

王子韜聽著養(yǎng)母的祝賀詞，心里感慨萬千，眼神里帶著一份淡定，又有一份歉意。

“子韜，我的孩子。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抵不上生母的位置。生母在你心里的位置無可替代，說明你是一位孝順的孩子，這是令我欣慰的。你從小在我眼皮底下長大，雖然你不愿叫我一聲‘媽’，但我深深地記得第一次送你上大學時，你脫口而出的那聲‘媽媽’。我那天晚上興奮得幾乎一夜無眠，我打電話告訴親朋好友，證明你對我認知的改變。你雖然表面不認同我，但在內(nèi)心深處已經(jīng)接納了我。從那時起，我以你失散媽媽的身份寫信鼓勵支持你，我想用郵遞傳達的方式來讓我們這份母子情感延續(xù)下去，用這種方式來陪伴遠在他鄉(xiāng)的你，讓你時刻感受到母愛的存在?，F(xiàn)在的你已經(jīng)成為人夫，即將成為人父。今后的日子里，有你的妻子和孩子陪伴你左右，我的使命也即將完成。我祝賀你：成長并成為有擔當?shù)娜?。我很幸運……很幸運能親眼看到你的茁壯成長，能見證你幸福的時刻……”

說到動情處，劉妍眼前一片眩暈……

“媽，媽，你這是咋啦？”王子韜眼疾手快，跑上前抱著劉妍大聲呼喊。劉妍聽到“媽媽”二字，嘴角揚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