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明是這世間的君子。溫文爾雅,謙謙有禮,在傳統(tǒng)文化加持下,秉承著君子遺風,彬彬有禮的素養(yǎng)里,盡顯修為,書寫著一個大寫的“人”字。
往歷史里走,嵇康浮現(xiàn)眼前。嵇康是遠古時代的陳道明。這兩人個,在文化藝術上的人格是那樣的一致,完美。差別在于,嵇康身處一個政治斗爭太過殘酷,而人性又太過自由的復雜時代。
在那個英雄落幕,小人紛亂的魏晉時代里,嵇康矚目耀眼,短短的一生,盡顯君子風骨。
一、 亂世里的人間天堂,有酒有肉,有朋友。
魏晉時代是真正的亂世。無序而黑暗。三國的英雄們已經逝去,歷史在短暫的平靜里孕育新的力量,政治在劇烈搖晃,曹操的后代,已經被司馬政權架空,命運岌岌可危。
嵇康便是在這樣的險惡的政治環(huán)境里生長。他自幼失父,是母親和哥哥帶大。母親寵溺,哥哥愛護,令嵇康自由生長,性格不羈,在父權威嚴的舊時代里,缺失的嚴父,又恰恰解放了一個孩童的天性,令嵇康的人生字典里,沒有權貴之羈絆,朝堂之威嚴。他是跌落人間的仙人,仙風道骨,一身傲氣,勇敢地做自己,是理想主義者的典范,是那個混亂時代里的一股清流,盡顯魏晉風流。
嵇康官至中散大夫,這中散大夫,是適合他性情的閑散官位,沒有具體的工作,屬福利性。嵇康娶的是曹操的曾孫女,皇家之后?;楹蠓蚱耷偕蜌g,伉儷相得。
嵇康在一群意趣相投的朋友里,是大哥。凡做大哥的,必得有一拿得出手的好活。對于嵇康來說,那,該是打鐵。
一群朋友,在你添柴來,他掄錘,哼著小調,喝著小酒,閑來賦詩的叮叮咣咣里,完成一件又一件鐵器的鑄造,彰顯中華文明之瑰寶。這群儒雅之士,和諧,快樂,號稱“竹林七賢”。這鐵,打得真好!
除了打鐵,嵇康還上山采藥,尋訪隱士。一身純棉的袍褂,質樸,舒適而又俊逸。即便放在當代,也是引領時代之潮流服飾。樵夫偶遇,連忙下跪,駭?shù)靡詾樽约后@動了上界仙人。嵇康之風骨,可見一斑。
家宅祥和,往來鴻儒,不問世事,不涉江湖,雖處政治漩渦,然而,他所追求的人生境界,便是擺脫約束,回歸自然,享受休閑,遠離政治。
二、江湖從來多腥風,哪管人心是淡然
做為社會性的人,誰也逃不脫群體生活。雖然嵇康適意而淡然,但他娶的是魏國公主,這政治上的地位,顯赫敏感,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嵇康又是朋友圈里的精神領袖,被人稱之為“臥龍“,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司馬昭的神經。
山濤字巨源,是嵇康的朋友。他辭官時,力薦嵇康繼任。嵇康聞之,大失所望。痛斥山濤不懂自己。于是有了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絕交書很長,嵇康詳盡地表達了絕交之意,力訴自己不適應官場的溝溝壑壑。更愿意做一個閑適之人,過田園般的自在生活。雖然絕交,但嵇康對于山濤的為人,還是肯定的。他臨終前,把兒子嵇紹托付給山濤,而山濤,不負這重托,養(yǎng)育,培養(yǎng),提攜嵇康的兒子,不遺余力。君子的相知相契,便是這般。
雖然絕交的是山濤,然而,耿直的嵇康,把官場說得那么不堪,真正得罪的卻是司馬昭之政治集團。此時,他的禍根已經埋下。
嵇康打鐵出了名,又引來一樁禍事。
鐘會自小仰慕嵇康,寫了文章想要請教,都沒有勇氣。隔墻偷偷扔進門,便跑開。成年后,鐘會投靠了司馬昭集團,得了重用,所謂功成名就。
那一日,鐘會引大群人馬,車喧馬鳴,耀武揚威,好不熱鬧,徐徐地往嵇康的鐵匠鋪子而來。你嵇康再牛,我這朝廷官員,你總該另眼相看,盛情相待吧。
然而那一群鐵匠,還是自如地叮叮咣咣。只當鐘會不存在。鐘會“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討了個白眼,灰頭土臉。
鐘會屬小人,小人生仇隙。心里結下梁子,總也盯著嵇康,伺機咬上一口。這機會,終于給他等到。
呂安,呂巽兩兄弟都是嵇康的朋友。呂安的妻子被其兄呂巽玷污,呂安來找嵇康商量。嵇康勸呂安,家丑不外揚,呂安咽下這口氣。然而,呂巽居然反咬一口,誣告呂安“不孝”,“不孝”在當時是個很重的罪名。呂安因此而下了獄。嵇康又替呂安說話,寫下了另一封絕交信給呂巽。這封信決絕悲憤,除了決裂,無話可說,完全不同于給山濤的絕交書。對于嵇康來說,朋友是他人生里重要的一部分。而人品,又是交友的第一要義。無品之人不可交。他寧愿絕交,以此明志。
?嵇康獲包庇罪,在殺不殺他的問題上,司馬昭是有些猶豫的,對于司馬昭來說,禮法并不流于形式,他能夠容忍阮籍在母喪期間的酒肉生活,那么,如何處理嵇康,他也猶豫。甚至左右為難。嵇康的政治身份太敏感——曹操的嫡女婿;才學太豐滿——集文學,音律,藝術于一體;政治感召力太強——身后的粉絲烏泱烏泱的;人又太過耿直——有任何不爽,直接白眼懟人。
這個時候,鐘會補刀了。他避開孝不孝的問題,直接說嵇康是“臥龍”,有礙司馬集團大業(yè)。文人有令人懼怕的力量。若一個文人不能為已所用,那么,他也不能為敵人所用。司馬昭聞言,立刻下令,處死嵇康。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三、君子赴死,天籟成絕響
?嵇康是考慮到這禍事的。他淡然地生活,遠離嘈雜的官場,是性格使然,很難說,沒有避禍的成份 。
然而,這一天還是來臨了。嵇康早已接受,并等待死亡。他年輕而有限的生命,是那樣的通透與明了。他知道這亂世里,人無法獨善其身。只是,好些事來不及。他的《廣陵散》還未傳授于人,他家孩子還未撫育成人。行刑那天,嵇康安然。太學院的三千亂世為他請命,儼然構成了政治示威,更是堅定了司馬昭殺他的決心。越是民心所向,越是不能夠留。
行刑前,嵇康囑人拿來古琴,撫了一曲《廣陵散》,如同天籟,鋪天蓋地。曲畢,感慨:“《廣陵散》今絕于世?!比缓?,從容赴死。時年39歲。
外行人,是無法明白藝術家內心經歷了怎么樣的磨難。《廣陵散》的絕響,只因來不及。中華文明的瑰寶,缺失的,何止一曲?多少之事,都已付諸流水,隨風而逝。再也追不回來。嵇康的悲劇便在于此,本無意于政治紛爭,無奈,政治這張網(wǎng),總把他網(wǎng)在其中,欲罷不得。
嵇康生性剛烈,耿直,真性情也。君子當如此,品性與風骨尤存。嵇康超越了年齡的限制,即便只是活了39歲,他的一生,雖生不逢時,卻堪稱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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