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憶起故鄉(xiāng),腦海中總浮現(xiàn)出童年時的那片村莊:午后林間的蟬鳴,雨后池塘的蛙聲,還有黃昏里,裊裊升起的炊煙…
一條蜿蜒曲折的土路經(jīng)過村子,伸向遠(yuǎn)山,將原本整片的村莊分成東西兩部分。東村的人熱情、明朗;西村的人寧靜、安然。
村莊迎接土路的是一大片洋槐樹林,村子里的春天從這里開始。初見花開,每聞花香,就知,春又來到。春光里貪吃的孩子,濃綠里燦爛的笑臉。和小伙伴們漫步徜徉,有風(fēng)吹過,槐花便嘩嘩嘩散落一身,淡雅,清幽,隨時可以感受到一場花香雨。
右轉(zhuǎn)進村子,迎面是一座沙堆,那是建房子留下來的沙子。記憶中它就一直堆放在那里,于是便成了我們兒時的樂園。掀開表層的干沙,堆城堡,蓋大廈;沙堆上練書法,寫秘密。更多時候,我們的快樂是占領(lǐng)高地,從上面沖下來或是滑下來,揚起的沙塵中夾滿了我們的笑聲。沙堆日漸矮小,我們越長越大,背道而馳的路上,唯有它告訴我們童年并不遙遠(yuǎn)。
那棵高大的梧桐,還記得嗎?它不怎么耀眼,也沒有芬芳,然而那些年,那些日子,夕陽下,我們一起躺著聊天,所有的的故事都說與了它聽。葉密葉疏,葉展葉落,我們從未停止傾訴,它也從未厭倦傾聽。梧葉上除了綴滿我們的悄悄話,還有大大小小的洋辣子,調(diào)皮的它們,總是在我們呢喃細(xì)語時或是暢談言歡處,驚擾了一片流光。
繼續(xù)向前便來到我們家的一片稻場,稻場邊立著挺拔的白楊樹。下山的牛群,栓在這里,靜享楊樹下那一抹夜色。楊樹旁是各種類型的草垛子:麥秸堆,芝麻桿,木柴垛,它們不成風(fēng)景,卻是我們躲貓貓的最好去處。藏進這里,可以躲過一輪又一輪的搜尋,成為最后的贏家。要說稻場上最美的風(fēng)景,當(dāng)屬爸媽忙碌的身影,如果畫可以定格瞬間,我想一定是爸爸揚起木掀,逆風(fēng)將谷子拋向空中的那一剎那。聽著谷子沙沙落下,砸在媽媽草帽上的聲音,特別的悅耳,那是豐收的音樂。
越過稻場前的菜園,是一排池塘,池水不深,有魚,雨后水滿時,就是村民最歡樂的時候。魚飛上了岸,跳著跳著便上了我們的桌。河邊的熱鬧是我們的嬉笑和不時發(fā)出的啪嗒聲,那是棒槌打在衣服上的聲音,循著不同的節(jié)奏,此起彼伏。仿佛攪混了那一池的不是漂洗的衣物,而是我們的笑聲?;厝r,籃子里除了干凈的衣服,總會多些意想不到的東西,是活蹦亂跳的蝦米或河邊的野菜、花朵。然而更多時候,這一池清水,就靜靜沐著朝霞暮光,搖曳著岸邊的垂柳。
土路的盡頭,山的腳下,是一口老井。井水甘甜,水量富足,東村西村的人都涌來這里擔(dān)水吃。每天清晨,門前總能看見兩道水印延伸向井欄,那是爸爸擔(dān)足了一天的吃用水。老井默默無聞,養(yǎng)育著全村人。尤其是每年的春節(jié),家家要磨豆腐,用水會特別多。據(jù)說用老井里的水泡豆子,磨豆腐,不僅出豆腐,而且香味濃郁,所以人人都不懈怠,搶著老井里的水。

老井更以它溫柔的方式寵愛著村里的孩子。炎炎夏日,我們會用繩子栓上瓶子,去井里打水喝,清涼解渴。站在井邊,比賽一口氣倒下一瓶去,看誰倒得更快?幾番角逐后,肚子變得圓鼓鼓的,水在肚里面唱歌。歲月匆匆,唯井臺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井水中倒映出童年的蹤影。
老井的西面是西村,然西村對我來說,多少神秘:緊閉的院門,兇惡的大狗,都讓我趨之避之,直徑范圍更是超出了奶奶的那聲“吃飯了”。但年少充滿好奇,還是會不斷的探入,西村深處的棗樹、杏樹一樣掛滿了我童年的記憶。
離家后,每年回去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忽然有一天,寬闊的水泥路自豪地挺進了村子,村莊拆遷整合,槐樹林里蓋起了房屋,西村變成了農(nóng)田。東村人卻一改慣常的爽朗,固執(zhí)己見。他們堅守在這片土地上,守住了東村的原貌?,F(xiàn)在每次回去,總像是見到了熟悉的半張臉,多少有些別扭。
老井枯了,井水像媽媽的乳汁,沒人依賴就收回了。小河干了,最先還留著的那一汪泥土,慢慢與山地也分不出界限。最后,村子也老了,扇扇上鎖的鐵門,門前茂盛的野草。晚上家里亮盞燈及是陪伴,有人話家常就是莫大的幸福了。更觸動你的是,白天在村子里繞上一圈,也未逢幾人。好不容易碰上一人,你興奮地上前打招呼,他卻尷尬笑問你是誰家的姑娘。
我們或長大后離開村子,或離開村子后長大,而他們與村子朝朝夕夕,一起老去了,在日月交替中,在悄無聲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