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
我習(xí)慣在餐廳用電腦。坐在餐桌邊，手指敲擊著鍵盤，抬眼就是對面廚房里的灶臺。我經(jīng)常在鍋里燉著紅燒肉或者排骨湯的時候回復(fù)客戶的郵件或者跟客戶聊天，這樣我就可以時不時地跑過去，看看鍋里的湯是不是燒干了，或者用勺子攪一攪鍋底以防沾鍋。對于我這個在家做自由職業(yè)的人來說，這樣可以做到工作和家務(wù)兩不耽誤。
這是個工作日的白天，我像往常那樣坐在餐桌邊用著電腦，此時，樓道里靜悄悄的，上班的都去上班了，往常樓上樓下的裝修聲偃旗息鼓了，小區(qū)相鄰的那所學(xué)校因為學(xué)生放假，也不再傳來音樂聲和鈴聲，窗外偶爾響起的鴿哨聲和鳥鳴并不能分散我的注意力。但我本來可以保持安靜的心，漸漸地有些煩躁起來。我停下手上敲擊鍵盤的動作，靜下心感受這煩躁源自何處。很快我意識到，它不是來自于我的主觀世界，而是外界。我是被某種聲音打擾了。
仔細傾聽，那是一種極其尖細，銳利如絲般的聲音。不是很響，又算不上很輕，它持續(xù)不斷，縷縷不絕，像一把細小的刀子鉆進耳膜，從一側(cè)耳朵進去，又從一側(cè)耳朵出來。毫無疑問，它是噪音，讓人坐立不安，想逃走。
我起身去廚房，把料理機，破壁機等等的電插頭都拔插了一遍。再聽，噪音仍在。我想了想，這聲音似乎好多天前就有，但因為那些天樓上樓下有幾家裝修得熱火朝天，此起彼伏的電鋸電鉆聲使得它斷斷續(xù)續(xù)的。或者，我若是在房間里走動著，打掃時，或者回到臥室里，不大能聽見，也就忽略不計了。
此時，它連綿不絕地響著，我想我得把它清除掉，不能讓我原有的生活規(guī)律被它打破了——為一個忽然出現(xiàn)的噪音而改變我的習(xí)慣，比如把電腦搬去臥室用，那我還怎么做我生活的主人？
我想到了餐廳隔壁的小房間。老范把小房間打造得像個工具間，里面總堆著各種各樣的工具，其中包括他從單位帶回來調(diào)試的各種電工儀表，電器元件等等，老范經(jīng)常給這些物件通電。偶爾撥弄它們時，它們會發(fā)出”嗶嗶嘰嘰嗡嗡“的聲音，不過，這是跟這種噪聲完全不同的聲音。此外，小房間還是老范為他的電瓶車的電瓶充電的地方。他每天騎電瓶車上下班。他下班回到樓下，就把電瓶車上的電瓶卸下來，拎到小房間充電。
我起身去小房間，看電瓶是不是在充電，電瓶不在，當(dāng)然不在，老范在上班，電瓶一定在他的電瓶車上，電瓶車一定在他的單位。其實我再稍細想一下，電瓶充電造成那個噪音的假設(shè)就不成立，電瓶充電時發(fā)出的是“呼呼”聲，那是風(fēng)扇轉(zhuǎn)動的聲音，跟那個尖細的“嘶嘶”的噪音完全不一樣。
我在小房間門口站住，靜靜地又聽了一會兒，這里也能聽到那擾人的噪音，比在餐廳聽到的更加清晰。這時，小范從我身后走過，去上洗手間。洗手間在小房間的旁邊。我叫住他，讓他也聽。他聽了后說，確實有一個很尖細的聲音。他隨后皺著眉頭說這個聲音太磨神經(jīng)，逃去了洗手間。他關(guān)上洗手間的門。過了一會兒，他從里面出來，對我說：媽，在衛(wèi)生間里也能聽到這個聲音。
我趕緊去衛(wèi)生間，確實能聽到，不過，比起餐廳和小房間輕微了很多。
在餐桌邊吃著晚飯，我問起老范有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我前陣子去母親家住了一段時間，我想知道這個聲音出現(xiàn)有多久了。老范的第一反應(yīng)也是立刻站起身去小房間，他回到家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電瓶拎到小房間充上電，我知道他是去看電瓶。我也站起身跟著他進了小房間，看見充著電的電瓶在地上“呼呼”作響。“是這個發(fā)出的聲音嗎？”老范指著電瓶疑惑地問我。我看著他搖頭：“當(dāng)然不是?！?/p>
老范重新坐回餐桌邊，若無其是地端起碗繼續(xù)吃飯。這時，那個噪音又響了起來。白天被我注意到的時候，這個噪音是持續(xù)不斷的?？晌液髞黼x開家出去辦事了，回家之后就忙著做晚飯，差點忘記了這件事。它似乎在我們剛剛開始吃晚飯的時候消失了一陣。但此時，它又出現(xiàn)了。
“你聽。”我放下碗示意老范。老范停止了咀嚼，茫然地問：“什么？那個聲音嗎？”小范驚訝地看著老范：“老爸，這么響的聲音，你聽不見嗎？”我這時想起來，告訴小范：“你爸爸小時候得過中耳炎，這個聲音他是有可能聽不到。”小范在讀工科大三：“哦，明白了，這個聲音應(yīng)該屬于高頻聲，聽力有損傷的話是不大能聽出來?！蔽抑荒軉栃》叮牭竭@個聲音有多久了。小范想了想說，似乎有半個月左右了。
我斜了小范一眼：“這么久了，怎么也不跟爸爸說?”小范有點委屈：“我放假回來才幾天呀，再說我在我房間里，聽不到什么的?！?/p>
老范問：“這聲音，很難聽？”我說：“磨人啊?！蔽矣终f起我小時候最不喜歡的一種噪聲，那就是拖著鐵鍬在地上走，鐵鍬與地面磨擦的那種聲音，讓人后槽牙發(fā)麻，心尖打顫。當(dāng)然，如今這個不知源頭的噪聲與鐵鍬磨地面的噪聲是不同的，我只是想形容這個噪聲是有多么讓人難以忍受。老范讓我具體描述這聲音是什么樣子。我說：“聽著像電流聲，不過更尖，更細。”
老范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又去了小房間。我在廚房收拾的時候，他進來告訴我，他把小房間所有通電的儀表，電器元件都關(guān)了。他讓我再聽聽有沒有聲音。我坐回餐桌邊，摘下圍裙，沖著他搖了搖頭。那個聲音不僅在，而且比白天似乎更響了。
我們猜測這聲音是不是從鄰居家傳來的。
我們樓棟的每一層都是門對門兩戶人家。我和老范打開家門，試著站到對門鄰居家門前的位置仔細聽，一點都聽不到那個噪聲。我們逐一排除了住對門的從上到下的鄰居。判斷這個噪聲只出現(xiàn)在我們的這一排。
其次，我們排除了從我們這層樓往上的鄰居，這個結(jié)果是住在樓上的小夏分析出來的。
小夏是跟我家來往最多的鄰居。他住在我家天花板上，我家是七樓，他家是八樓。
他是個快樂的80后，自來熟。樓上樓下就沒有他不認識的鄰居。
一年前他家重新裝修，衛(wèi)生間的位置曾經(jīng)漏水到我家過。我上去敲門說了情況，他馬上領(lǐng)著泥水匠，扛著梯子到我家來勘察。泥水匠爬上梯子，打開吊頂一看，漏水的原因，是他家衛(wèi)生間的下水管道沒有封嚴。他讓師傅當(dāng)下清理干凈漏下來的臟水后，連說好幾聲“對不起”。說他家做防水的時候，他肯定全程盯著。
在他家做好防水層后的幾天，他每天跑下來問，有沒有再出現(xiàn)漏水。這件事留給我的印象很深。以至于漏水問題解決后沒多久，我要跟老范出差去外地，那時候母親還在我這里，我擔(dān)心老母親一個人在家不安全，就想應(yīng)該托個鄰居留心關(guān)照下，這樣萬一有事的話，可以有人報信，思來想去，我想到了小夏。我上去敲門跟他說了情況，他滿口應(yīng)承，說隔個一兩天會來問問母親的情況。我跟老范從外地回來后，母親告訴說，樓上的小伙子下來送過兩回菜。我隨后也上樓去敲門，把從外地帶回來的土特產(chǎn)給了小夏，小夏推卻一番，說“難為情”。最終在我勸說下，還是笑著收下了。
在我發(fā)現(xiàn)噪聲的這天，小夏來敲過門。我打開門，他站在門廳不進來，只大聲地問：“你家有沒有聽到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我請他進來說，他看了看我家的地板，先是躊躇了一下，隨后甩掉拖鞋，徑直穿著襪子走進來。我堅持讓他穿上拖鞋，他才返回身去把拖鞋穿上。小范出來跟他打招呼，他問：“你爸爸上班去了？”然后便走到餐廳的位置，聽了聽說：“你家的聲音比我家的還大?！?/p>
他對這個噪聲造成的干擾的反應(yīng)比我更加強烈，他說他坐在家里盯盤，幾乎被這個聲音擾得頭昏，盤都看不下去了。我跟他相互了解這個噪聲的來龍去脈。他所說的這噪聲在他家初次出現(xiàn)的時間跟小范說的相差不多，基本都是半個月前。每日聽到的時間段也差不多，幾乎整天都有。時斷時續(xù)，時強時弱。我問他，知不知道再上面樓層的鄰居家有沒有聽到過，他很肯定地說，從九樓以上聽不到。他之所以這么肯定，是他跟九樓的房主是朋友，朋友買下房子后一直空關(guān)著沒有裝修，把鑰匙交給了他。小夏說，他家前年之所以裝修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九樓人家的陽臺封得不好，雨天總是漏水，一漏就殃及他家，他裝修時就連帶著把九樓的陽臺也重新封了。
小夏說他曾去九樓家相同的位置仔細聽過，聽不到一點相同的噪音。他據(jù)此猜測，這聲音來自我家。說到這兒，他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幾聲。我很無奈，把我原本想委婉地說“我猜是你家哪里的水管出了問題”這句話咽了下去。
我引他去小房間門口聽了聽，又引他去緊鄰餐廳的北陽臺看了看洗衣機水管，他說：“不是你家的，但在你家聽到的聲音比我家聽到的還要大?！蔽矣忠叫》块g旁邊的衛(wèi)生間，他聽了聽又說：”這里也能聽到，只不過不太響了?！?br>
第二天上午，我買完菜回來，在樓下碰到小夏，他正跟兩個穿物業(yè)制服的人一起，站在樓下的車庫前向樓上張望。小夏跟我打完招呼，仍舊跟那兩個物業(yè)的人站在一起，向樓上張望。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另兩個穿物業(yè)制服的人，在各樓層轉(zhuǎn)折處的窗戶上時隱時現(xiàn)，小夏說他們在檢查各戶的水閥，他們現(xiàn)在懷疑，是總水閥出了問題。
我拎著菜回家，開始在廚房里收拾菜。聽到門外電梯間電梯上下的聲音忙了起來，還聽到小夏的大嗓門在樓道里的上上下下不時響起。當(dāng)我正準備炒菜時，聽到敲門聲。小范去開門，見是小夏跟兩個物業(yè)的人，就讓他們進來。小夏見我正在揮舞菜鏟，就熟門熟路地領(lǐng)著那兩個人在餐廳的位置聽了一會，又去小房間的位置聽了一會兒。他們又議論了一會，跟我說，再去別人家聽聽，又出了門。小范這時從他的房間跑出來，跟我說他也要去幫忙，就跟著他們跑了出去。
我炒了兩個菜后，坐在餐桌邊等小范，只聽電梯間里電梯“呼呼”上下的聲音仍然忙個不停，樓道里還不時傳出敲門聲。
過了一會兒，小范終于回來了，一進門就興奮地匯報：六樓是群租的，沒有人在；五樓是空關(guān)的，沒有人??；從四樓往下的人家說聽不到這個噪聲；四樓的人家說聲音很吵，吵得他家的兒子本來睡在客廳的，受不了這聲音，搬到臥室去了。小范說，剛才物業(yè)的人把總水閥關(guān)了。說完這些，他問我那噪音還有嗎？問完，他不由自主地凝神細聽，然后，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是的，那噪聲還頑強地存在著。
小夏又敲門。進來后，也是先凝神細聽，然后，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脖子一縮，尷尬地嘿嘿笑了幾聲。不過，泄氣了不過幾秒鐘，他又嘻嘻哈哈地笑起來，說排除了電路的問題，水路的問題，會不會是哪家裝修出的問題呢？說著眼珠一轉(zhuǎn)，他提起一樓，說這家?guī)讉€月前剛裝修完，會不會是他家裝地暖時出了問題。說完，他又跑了出去。
平時乘電梯上下樓，可我對樓上樓下的鄰居很少注意。我視力不好，又不習(xí)慣戴眼鏡。稍遠些的人看不清，但不能為了認清人臉就得直勾勾地看人吧，這很失禮。因此，除了相鄰的八樓和六樓，我根本認不清樓層隔得較遠的樓上樓下的鄰居。至于一樓這家何時搬進來的，我當(dāng)然也不知道，也沒注意過他家有幾個人。直到那天，有個男人來敲我家的門。
那是個休息天。我聽到敲門聲去開門，一個氣宇軒昂的男人昂首挺胸站在門外。他一張口招呼不打，也沒有自我介紹，直接對我說：你家是不是在用洗衣機？說完一邁腿直接走了進來，朝餐廳和廚房的位置走過去。緊鄰餐廳和廚房的是北陽臺，陽臺上確實有洗衣機。我緊跟著他，低頭看了看他腳上，幸好他穿的是拖鞋，我沒去攔他，但我很生氣，怎么會有這樣不懂禮貌的人。
我追過去問他是誰。他這才想起來一樣，輕描淡寫地說，他是一樓的。我想起來了，前幾個月，我在樓下等電梯時，他家的門敞開著，里面橫七豎八地堆著裝修材料，還有人在走來走去，我瞥見過，似乎就是他在跟工人模樣的人說話。
這時，老范從小房間里出來，老范視力好，沒事又喜歡去樓下車庫鼓搗車，他對樓下樓下的鄰居比我熟，他應(yīng)該是見過這個人的，但他不知道剛剛這人不打招呼就進來，他像接待客人一樣沖這位鄰居微笑著，客氣地跟他搭話。然而這人看了眼老范，自顧自站在北陽臺打量我家的洗衣機。洗衣機安安靜靜地立在那里，無聲無息。他不甘心地又走進廚房，上前擰開水龍頭觀察。他這一連串動作把遲鈍的老范也驚得目瞪口呆。這人關(guān)上水龍頭后，才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老范的問題，說我家洗衣機可能漏水到他家了。一聽是這個，老范立刻表情慚愧地沖去北陽臺把洗衣機的進水龍頭擰緊了。我一想，不對啊。我很不客氣地對這人說，我家在七樓，跟你家隔了六層樓了，就算是我家洗衣機漏水，也不應(yīng)該漏到你家去。何況我家今天根本沒用洗衣機。
老范這才恍然大悟，但他隨即想到了其它。我知道，他的熱心一定要發(fā)揮作用。否則他會過意不去的。老范拉著那人出門去樓道里，給他看我家的總水閥。當(dāng)時我家沒有人在用水，因此，水表上的指針是不動的。
他走了以后，我說老范，你看不出來這個人很不懂禮貌嗎？老范說，哎呀，都是鄰居。人家既然找來了，總不能不理人家。我白了他一眼：你就會抹稀泥。
那天還有一件事給我印象特別深刻。那人站在我家的北陽臺上時，看完洗衣機，就隔窗朝樓下看，忽然，他隔著紗窗沖樓下大喊：去我家拿，一樓！一樓！他的喊聲大得我差點厥倒，這真是不拿自己當(dāng)外人啊！我不由隨著探過頭去看樓下，原來是小區(qū)收垃圾的那個男人推著三輪車在左右張望。這時，一樓的男人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接通后，帶著命令的口吻說：所有的紙板箱都給你，你等著我，我下來！
他又是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我又探頭去看，見他正在樓下叉著腰，指揮著收垃圾的男人稱重。
小夏跑下樓去了一會兒后，又來敲我家的門。我打開門，他一臉興奮，得意地問我：怎么樣？還響嗎？就是一樓！他一副找到實錘的樣子，告訴我，噪音是一樓這家魚缸的氣泵發(fā)出的。他剛剛跑下去讓他家把氣泵關(guān)上了。
我說，怪不得呢。噪聲確實沒有了。這時，電梯門”呼“的一聲打開了，一樓的男人昂首闊步走了出來，他看到我們，脖子一縮，臉上的表情轉(zhuǎn)瞬間換成謙卑，還透著一種不好意思。
他口里說著：”對不起啊，唉，都是鄰居，真不好意思。“他語無倫次地向我們解釋魚泵買得有點大，噪聲確實大了。我看到小夏的臉一沖著他，就換上了冷若冰霜的表情。小夏淡淡地說：查出問題了就好。
這句話剛說完，那熟悉的刺進耳膜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看了看小夏，他也同時聽到了，不由自主縮了縮頭，滿臉哭笑不得：它怎么又來了！
我跟小夏，一樓的男人一起乘電梯到樓下。
一樓的男人在門上按了幾個密碼后，打開門，我們跟著他走了進去。進門迎面的墻壁是一口碩大的魚缸。里面的熱帶魚五彩斑瀾。一個穿著珠光寶氣的袍子，頭發(fā)挽成一絲不茍的發(fā)髻的女人迎上前來，沖我跟小夏連連道歉：“我就說嘛，我們剛搬進來的，不要得罪鄰居，讓他不要養(yǎng)魚，不要養(yǎng)魚，非要養(yǎng)，還弄這么大個魚缸。”說完，沖男人一撇嘴。那男人像是自知理虧，沒了氣宇軒昂的勁頭。沖女人眨了眨眼睛，嘟囔道：“好象不是氣泵發(fā)出的聲音嘛。”女人沒理他，去指揮幾個工人模樣的人搬動家俱去了。我問他們是不是還沒住進來。那男人仍舊謙恭地回答，還沒弄好。我站在他家裝修的富麗堂皇的屋內(nèi)，很有些局促不安，我們的房型都是一模一樣的，但是他家的裝修已經(jīng)看不出來原來的結(jié)構(gòu)了。開放式廚房外，餐廳的位置，弄成了榻榻米。難道吃飯就這樣盤腿坐在上面？我不由感到膝蓋酸脹。小夏一直跟在我身后，臉上淡淡地看了看他家碩大的魚缸，始終沒說話。
那男人引我去看氣泵，還在關(guān)閉狀態(tài)中，沒有一點聲音。我讓那男人把氣泵重新通上電，轟隆隆的聲音響了起來，活像開了一個小型拖拉機。我沖男人搖搖頭。
這完全不是那個我們聽到的噪聲。
出了他家的門，我跟小夏一起乘電梯上樓，小夏有些垂頭喪氣的，待電梯門一關(guān)上，一臉不屑地說：哼，外地人。我知道，他指的是一樓的這家人。
我問小夏曉不曉得這家人家是做什么。小夏撇了撇嘴說：聽說是什么裝修公司的老板，其實就是個包工頭。
那天，為查找噪聲的源頭幾乎花了我們一天的時間。晚上小夏沒再來敲門。
吃晚飯時，我跟老范說了當(dāng)天的發(fā)現(xiàn)，老范沒精打彩地打著呵欠，說他審了一天的圖紙，眼睛都花了，晚上想早點睡，等休息天有空了，再去查噪聲的事。
小范倒是精神十足，他正在讀有關(guān)馬列的書，聽說一樓男人是個搞裝修的老板，立刻產(chǎn)生了聯(lián)想。”這人屬于剝削階級，靠剝削工人階級的剩余價值來謀取利益?！?小范揮著筷子，對我說：“他對勞動人民的態(tài)度非常不好，對收紙板箱的勞動人民吆五喝六的，我覺得不用懷疑其他人家了，肯定是他干的?！蔽艺f：“不要亂說，你說是人家干的，你得拿出證據(jù)來。”小范很不滿意，他認為我的立場很不堅定，他說：“不要因為沒有證據(jù)就說他是好人，媽，我覺得我有義務(wù)去教育一下他，讓他做個無產(chǎn)階級，不要再剝削勞動人民了?！蔽野琢怂谎郏骸皠e搞錯了，我們是要找噪聲源頭?！蔽野岩粯侨思音~缸氣泵的響聲描述了一遍，又把關(guān)電后噪聲并沒有消失的事說了。“就算你不喜歡他，就算他人品不好，就算他是壞人，但事情不是人家干的，就不能亂給人家定罪?！蔽艺f。
噪聲還在繼續(xù)。
小夏出門了幾天。這是他走前告訴我們的，他要去談一筆生意。他特意對老范說，等他回來，一起把噪音的源頭找到。我感覺他挺喜歡老范的，一直管老范叫“范高工”，有把老范當(dāng)哥們的意思。
有個晚上，我看到有人加我微信。點開一看，那人說她是一樓的。我看了看頭像上珠光寶氣，明顯美顏過的女人，確實是一樓那家的女人。我有點奇怪她為什么要加我，但還是點了通過。
她先是打字跟我打招呼，不乏一些恭維，夸我長相斯文，說話有教養(yǎng)，問我是不是當(dāng)老師的。我禮貌地回復(fù)她，過獎了，我不是當(dāng)老師的。她又問我是做什么的。我說我是做外貿(mào)生意的。她說做外貿(mào)好啊，很賺錢的，她說她最近直播很忙，等有空了，讓我教教她怎么做外貿(mào)，只不過聽說做外貿(mào)英語要很好，可是她一點英語都不懂。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第一次遇到有人不會說英文也想做外貿(mào)。我感覺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遂問她直播是什么方面的。她立馬發(fā)來語音說：直播做紅娘??！然后，她連連發(fā)給我?guī)讉€視頻。我點開其中一個一看，是像抖音一樣的短視頻，視頻里的女人就是她，穿著鮮艷的紅色套裙，挽著夸張的發(fā)髻，喊口號一樣地做著紅娘廣告。我明白她要加我的意思了，她想廣撒網(wǎng)，做媒唄。
巧得是次日，我一個單身的閨密跟我通電話，說起最近相親屢遭失敗的事，說看樣子自己肯定要孤獨一輩子了。我又安慰了她半天。放下電話，我忽然想起一樓的這個女人。她不是能介紹對象嗎？
吃過晚飯，我下樓準備散步，出了電梯間，我遲疑了一下，想了想，還是敲了一樓人家的門。那個男人開門，見是我，馬上又換上謙卑的表情。我說我找你太太。那女人聽到聲音隨即出來。我跟她說，我想向她了解一下她做媒的事情。她讓我稍等，回身去披了件珠光寶氣的披肩就跟我一起出了門。
我們沿著小區(qū)里的甬路慢慢地走著。她滔滔不絕地跟我講起，他們本來住在松江，原來的房子是80平米，后來來到我們區(qū)，覺得我們區(qū)房子便宜，就賣掉了松江的房子，買了這里的148平。我旁敲側(cè)擊地問她，是不是還有別的房子。她說沒有了，這兩年裝修生意不好做。等以后發(fā)展好了，再買一套給女兒。接下去就說她的紅娘公司發(fā)展的好，特別賺錢，說她認識的某個公司的大老板，讓她給他的海歸兒子介紹對象，“那出手那叫個大方，一上來先發(fā)個5800的紅包，跟我說，張老師，媒做成了之后是這個的十倍?！蔽乙苫蟮卮驍嗨脑挘骸昂w兒子，名校，一米八，這么優(yōu)秀，還用得著找紅娘介紹？“她答非所問道：”要呀，我這里都是這樣的人呀。”她說，請她給介紹的都是大老板的女兒，兒子。出手沒有一個不闊綽的。
我想到我那個不過剛做到公司中層的閨密，單身大齡剩女，怎么可能一上來一個男人的毛都沒見著，就先扔個5800出去。俗話說，不見兔子不撒鷹，有錢人會不懂這個？我心里想，你就吹吧。
散步完回到家，我跟老范說起一樓這女人，又說起噪音的事。我說，我知道我們確實沒理由懷疑是他家。但為什么還是懷疑是他家呢？這倒底是誰的問題？
小夏回到家的當(dāng)晚就來敲我家的門。見是我開門，目光越過我，朝屋內(nèi)找：范高工呢？
老范趕緊迎出來，小夏手掌向后一揮，老范心理神會地點點頭，轉(zhuǎn)回小房間拎上工具袋，換上鞋就跟著出去了，我喊小范也一起去，小范巴不得呢，換上鞋跟著去了。期間我探出頭看，看見三個男人在七樓和六樓樓梯轉(zhuǎn)角處仔細傾聽，查看水表箱。老范在看水表箱的時候，小夏打著手機上的手電筒給老范照亮。他們還把耳朵貼在六樓這家的外墻上聽了聽。小夏說著：“應(yīng)該是他家?！比齻€男人走下幾級樓梯，我聽見他們敲起了六樓的門。
他們在六樓這家門內(nèi)看到的情景是小范告訴我的。
小范說，一進門，他只覺眼前一黑，定了定看清楚了，那是因為門廳連接的南北通透的大客廳被攔起來變成一個房間，那是屬于一個租客的。其它兩個朝南的房間各住著一對夫妻，有一對還帶著個孩子。和我家相同的餐廳的位置被隔成了一個房間，住著一個外地來的年輕姑娘。這間屋門被鎖著，姑娘不在。
小范說他們從一進門就聽到很大的”嘶嘶“的噪聲，那聲音與在我家聽到的一模一樣，但音量是在我家聽到的幾倍都不止。而且，就是從這個姑娘租的這間屋的方向傳來的。小范和小夏不約而同地猜測，這個屋的位置緊挨著的北陽臺上應(yīng)該裝著水龍頭。這一猜測被來給他們開門的租戶之一，住小房間的小伙子證實了。小伙子說，他跟住在客廳的那位租客，前些天就聽到了這個聲音。但因為去往小陽臺，必須穿過姑娘租的這個屋，而這姑娘不知道是做啥工作的，每天晚出晚歸，他們起來去上班的時候，姑娘還沒起床，他們不好意思喊她。姑娘下班回來的時候大多是半夜，他們又都已經(jīng)睡下了。因此他們聽到了噪聲也只能忍著。他們還都沒有房主的電話。
后來，還是我給六樓這家的房主打的電話。我跟這家的女主人張大姐有過交往，加過她的微信。她是個和善、單純的女人，退休以后生了場病，做了個手術(shù)后一下子想開了，把大部分的精力和時間用來學(xué)跳舞和走臺步，把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扔給了老伴陳大哥。果然，她在電話里聽到我說的情況后，驚訝不已，卻又一問三不知，她不知道她的房子租給了誰，更不知道這段時間里發(fā)生了什么。
第二天，我一早出門辦事去了。晚上剛回到家，張大姐打來電話，熱情地問：“妹妹呀，聲音還有嗎？”我愣了一下，明白過來，她說的聲音是指的噪音。我趕緊凝神細聽，沒有了，確實沒有了。
我告訴張大姐：沒有了。她松了口氣，歡快地說，她叫老頭子特意跑過來看了趟。老頭子進了家一聽就是陽臺上的水龍頭沒有關(guān)緊。她這一說，我就明白了，水龍頭沒有關(guān)緊，嘶嘶冒水時的聲音確實是這種噪聲。張大姐繼續(xù)說，老頭子跑去中介那兒，中介打了小姑娘的電話。小姑娘上著班特意回了趟家把水龍頭擰緊了。
“這個月水費不得了了，小姑娘太馬虎，自己吃進大半，“張大姐嘆了口氣道：“中介也不好，把房子隔成這樣，租給了這么多人，我們都不知道。”張大姐生氣地說完，給我道歉：“妹妹，吵了你們那么多天，真不好意思?！?/p>
“沒事，”我說。我心里想的是，該感到不好意思的是我們。
這事過去到現(xiàn)在有一年了。再在樓下等電梯時，若正好一樓人家出門，碰個正臉，我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