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風(fēng)
? ? 香,香煙繚繞,床榻上的人卻輾轉(zhuǎn)反側(cè),下意識的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三月的建康城,夜風(fēng)還是涼的,土中的潮潤氣卻像破土而出帶著泥腥氣的筍,被空氣卷攜著直吹進(jìn)正福殿,直吹向倚靠在臥榻旁邊的皇帝。
他皺了皺眉,睜開了眼睛,卷曲著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抬起手想指著什么,身旁的宮女連忙要伏地跪下;窗邊的小太監(jiān)眼尖,連忙一伸手將窗邊一條紅色的帷幔扯了下來,那帷幔的料子比起旁邊的來看明顯質(zhì)地要好不少,此時在那太監(jiān)的手里拿著,依舊泛著暗沉的光澤。
榻上的人此時卻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喉嚨,悶聲咳嗽了一會,用右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衣領(lǐng),似是要把堵在胸口的東西掏出來一樣,指甲在衣服上拼命地劃著。
好難受,明明四周空無一人,總覺得有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自己,孩子的眼睛,大人的眼睛。無論無論皮膚黑白、眼仁、瞳孔的顏色如何,眼睛的形狀總是相似的。都匯聚成一個老人的眼睛。早已死去的老人。心被無形的手撕扯著,住了四年的正福殿,在半明半暗的燭光中似乎變成了修羅地獄,血腥味,哭喊聲縈繞不覺......
“來人!”
一.疑
懷疑是一種很糟糕的情緒,而這種情緒在皇帝身上體現(xiàn)的很充分。
宮中人人口咸稱皇帝圣明,圣明的是他對一朵花,一棵草的覺察,大到天氣,小到窗臺上的花盆向左挪動了一寸,宮女端藥時臉色和前一個比嘴角的弧度略略彎曲了幾寸,藥的氣味發(fā)苦還是發(fā)膩;這些都能引起他不好的聯(lián)想。如一個月前一位宮女就因為跟他端藥時眼神躲閃舉止恍惚而被他以圖謀不軌心懷叵測為名趕了出去,第二天這個宮女就消失了。
這種人人自危的情況在正月中的一天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被打破了?;实刍貙m后,四周服侍的人陸續(xù)退下以后,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靠在軟踏上,而是挪著步子喘著氣移到了窗邊。樹葉子沙沙的響著。他咳嗽了兩聲,拭去了嘴角的血跡。眼睛卻注意到一個撅著小屁股的身影在花盆后一顧涌一顧涌的像一只剛出來的幼蠶。
他順手抄起身邊的軟枕砸了過去,沒砸中,這時一張臟兮兮的小臉從花盆旁邊的布幔旁慢慢伸了出來,孩子的臉上蹭的臟兮兮的,一顆門牙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頭上用破爛的布條扎著兩個小小的揪揪,一個散了,頭發(fā)亂遭的飄散下來,那兩只眼睛卻亮的嚇人,直直的看向穿著一身紅衣,面色蒼白的皇帝。
“爺爺!”
皇帝渾身都繃緊了,在女孩看來,面前這個奇怪的皇爺爺像是一只剛剛被人抓住的小動物,肩頭微微顫抖著,從紅色袖口露出來的手指白的厲害,手指尖也抖個不停。
“放肆!”
女孩沒有離開,兩個宮女跑過來拉她,她扭股糖似的躲開了,跑到皇帝面前,出人意料的是,她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去拉他的衣袖,女孩在他面前蹲了下來,眼睛盯著爺爺手中那一把閃著光的匕首。
她伸出手,不是摸向了匕首,而是摸向了皇帝另一只手微微卷曲的的食指,用手指肚在那蒼白冰涼的手指肚上點了一點,手指尖的暖意穿過冰涼的皮膚,好像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個小口子,水流動起來了。嘩啦,嘩啦。
老人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自妻子去世以來沒有人敢這樣輕易的靠近他了。眼前的孩子像是剛從籠子里放出來的一只小小的動物,黑色的眼睛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亮亮的。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頭發(fā)散著,抽出了自己小襖上的帶子隨便一扎,揪揪鼓起來了,黑乎乎的兩團(tuán),像是御膳房昨天新呈上的黑色芝麻糖。孩子笑了,漏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实垡渤白吡诉^來,走著走著。似乎是被什么東西摔了一下,孩子倒了,老人也半蹲下來。你為什么要趴在這里呢?老人問。女孩看了看他。
“爺爺,從前我養(yǎng)了一只貓,它剛來的時候膽子很小,我先是試者抓住他的腦袋,他抓的我好痛?!?/p>
“嬤嬤告訴我,貓不喜歡人站的比它高,也不喜歡人直接去抓他的腦袋,在他看來這是想要把它吃掉,它更喜歡人的手平伸出來摸一摸它的鼻子,這樣它會當(dāng)你是朋友?!?/p>
“我知道,爺爺你拿出這把刀來不是為了傷害任何人,您只是......”
“只是想奶奶了?!?/p>
二.反
后面的日子,皇帝破天荒覺得日子過的比以前有趣了很多。
女孩兒穿著爺爺?shù)拿律言趯m殿里跑來跑去的,活像一只灰色的小鵝。沒有人可以讓這只小鵝停下步伐,除非在爺爺將棋盤拿出來的時候。玉石棋子落在黑色的大理石棋盤上的聲音夾雜著燭火的噼啪聲空曠的大殿里越發(fā)安靜得可怕。
孩子正認(rèn)真的用寫字的宣紙折了弧形挨個往蠟燭上放,她是聽太監(jiān)說的,爺爺晚上老是做噩夢孩子覺得應(yīng)該是蠟燭太亮了的緣故,就想把他們都遮起來。
爺爺是一個古怪的老人,孩子這樣想著;明明是要去東邊偏偏要去西邊,明明是要往御花園的的南邊走看到人了偏偏說要往北邊去。好怪!
她再次想起了自己養(yǎng)過得那只貓,有一次小家伙跑到外面,她去找找不到,糞便的痕跡也不見了。后面聽嬤嬤說貓是害怕被其他的天敵發(fā)現(xiàn),這才掩蓋自己的氣味,爺爺也是一樣嗎?
老人發(fā)現(xiàn)每天早上太監(jiān)端來的膳食盒子里放著自己喜歡的糕點;瓷器換成了自己喜歡的青瓷;宮殿里的龍涎香也換成了沉水香。他什么都沒有說。恍惚之間點心的焦苦味道撲鼻而來,一只白皙的手撫上他的額頭輕輕地揉按著,那是去世多年的妻子的手的味道。
第二天孩子發(fā)現(xiàn)她的桌上擺著一只玉釵釵頭雕著一只玉蜻蜓。孩子隱約的在蜻蜓的翅膀上看到了一個恕字。
第二天,皇帝在散步的時候從右手的袖帶里掏出了一方白色的粗布手帕,手帕上歪歪扭扭的繡著幾支蘭草。他想起父親去世后叔叔牽著他的手第一次畫蘭草的時候,他畫的蘭草也是這樣歪歪扭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