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經常失眠,他從不失眠。
夜晚之于他,像吞沒一切的黑洞。他把日間的瑣事一股腦兒的丟進去,它們齊刷刷的奔向洞內無限遠卻無限強的磁場。最后,連他自己也義無反顧的縱身一躍,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晚之于她,卻像一座休眠火山。白天未完的思緒連同邈遠的回憶都無端紛至沓來,在地層下不斷積聚、膨脹、躁動,先是零星的涌出地表,隨后是更多,終于在某個時刻噴薄而出。紅色的巖漿迅速蔓延,似乎即將把她掀翻,吞沒。
她抱頭鼠竄,慌不擇路,大地一望無際,找不到可供她藏身的所在。在決定生死的逃亡途中,她的腦海中短暫的閃過一絲怨憤,對他。是的,他不該丟下她一個,無依無靠,任憑炙熱的巖漿瘋狂地追趕。可她又羨慕他,他的行囊比她輕便,正因如此,他才能輕而易舉的找到黑洞的入口。
你的行囊比起我的,多裝了些什么?他這樣問。
一些只屬于我自己的東西,她這樣答。
他聳聳肩,不置可否。
踩到一顆石子的她,轟然跌倒。一回頭,眸子里大片的紅色越來越清晰。她最后驚懼地扭過頭,渾身戰(zhàn)栗的拼命推他:黑洞的入口到底在哪里?
月色溫柔的映在丈夫平和的臉上,他鼾聲均勻,沒有回答。
我從不失眠,她經常失眠。
盡管不確切的曉得她在想什么,但顯而易見,她想得太多了。
那夜我在睡夢中聽到她在輕喚我的名字。我沒有應她,因為這樣的時刻在我們結為夫妻后的十幾年里層出不窮。我沒有分辨出,那夜的呼喚與往日有什么細微的不同。
我至今搞不明白她為什么離開我。我沒有外遇,事業(yè)平順,收入穩(wěn)定,不抽煙也不酗酒。所以是她想多了,一定是這樣的。她失眠,就是因為她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