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課桌上的矢車菊早就已經凋謝了。

就像那個人一樣早就已經不被人提起，甚至連存在過的痕跡也一并抹殺了。就好像，從未有過那么一個人，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初羽，輕撫他的手。就連初羽自己也習慣了永遠空著的上鋪和課桌，變得連對人提起都可以云淡風輕。

[壹]

“他的課真無聊啊！”

“我都已經睡了一覺了…”

身后的兩個女生低聲耳語著，睡眼還朦朧，還打著大大的哈欠，嘶嚎得有氣無力的絕望。

初羽拿著筆在草稿紙上比劃。是啊，真的是很無聊啊。初羽這樣想，手還在不自覺地寫著，把頭偏向窗外。暮色透過墨綠色的紗簾斜射進教室，斑斑駁駁的影子投映在課桌上。

真彩0.5半針管純黑的筆芯，寫出來的字是很男生的?？墒菂s被某個女生說最討厭寫這種筆芯。

男生跟女生。差別還是無論怎么說都很大。

初羽的目光停留在窗外江中來往的船只上，他也不會知道，自己亂涂亂畫的筆跡。他也不會知道，投映在課桌上的斜陽在草稿赫然的“城”上拖出了厚重的陰影。

厚重地，犀利地貫穿了初羽整個三年的生命。

[貳]

九月。

南方炎熱潮濕得無可救藥。

就在這樣的季節(jié)，池城與初羽在陰蔭的校道上相向而行。步調一致，像夏季里面所有歡快的歌。那一次的相遇，百轉千回地牽扯了接著的一切。

有些東西可以不被理解，但是的確存在的，即使你極力的否認。

那一年矢車菊盛開的時候，初羽跟池城已經很熟了。熟到可以一起約著出去，一起干架，難過的時候一起吃火鍋，喝酒，逛公路睡路邊的椅子，一起躺在開滿矢車菊的河堤上，一起看遲暮閃爍著金光的河面，聽風過耳。

“真是難得有清凈的時候啊…”池城經常這樣向初羽抱怨說。池城的身邊會有大群的女生，很正常的現象吧。池城是很修長的男生，但是纖細到看上去有些羸弱了，膚色凈白，明眸皓齒。這樣的男生，怎么看都是女生心目中的王子吧。池城又溫和，不懂得拒絕就只能逃跑的男生。所以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就經常會抱怨，可是即使是抱怨，也沒有厭煩過喜歡自己的人們。

是性格很好的人呢。

可就連初羽也不明白，這樣的男生為什么會跟自己要好，為什么會處處都護著自己，就算他自己也知道，一個男生哪里需要保護了?？墒钱敵爻前缘赖牟豢梢皇赖卣f“我為你做什么，你只要接受就好”的時候，初羽還是迷迷糊糊就默認了。

我為你做什么，你只要接受就好。

[叁]

木棉花落得整條校道都是蕭條的火紅色，看上去很舒服。池城穿了黑色針織長袖的薄毛衣，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里固執(zhí)的走在前面，身后跟的是初羽，一副不情愿的樣子。方才池城把初羽從書法課上誘拐出來。

“為什么連吃飯都要逃課??！”初羽還沒到飯?zhí)镁烷_始他的正義演說，連臉上也是維護正義的表情。

“當然是因為現在來吃飯人少?。　背爻寝D過身，前額的碎發(fā)柔細，目光琉璃。他轉過身抓過初羽的手腕，帶到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幫他端了飯。

初羽看著窗外，一如既往。到處都很安靜，校道上只有他們剛剛來時踩過的細小的不清晰的痕跡，很快又被新落下來的木棉花掩蓋了，重重疊疊。天晴朗得可怕，干燥，純凈。是初羽極喜歡的天氣?？吹竭@樣的天心情會變好。

池城坐下來的時候初羽沒有察覺，沒有察覺池城在一旁看著他?？此毭艿慕廾幌乱幌?lián)溟W，右眼眼角下的淚痣很真實很清晰很…美?？上С跤鸩煊X不到，察覺不到池城很多很多復雜的交織的感覺。

明明很敏感卻要一直壓制的男生。

一起吃飯。一起端盤子。一起洗手。一如既往。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開始變得昏黃，走到半中央的時候，池城突然想起什么要對初羽說，就轉過身面對著初羽。挽黃的陽光從池城的背后穿透過來，留下長長的影子。鍍上光暈的皮膚竟然顯得透明，如此的不真實。

突然想起來的話在轉身的瞬間已經淡忘在腦后了，也應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初羽的嘴角有大意留下的飯粒，池城轉身看到，伸出右手替他輕柔抹掉，已經沒有發(fā)笑的意圖了。

初羽恍然過來的時候，池城的手還停留在他的嘴角，突然就后退了一步，打掉池城的手，“你干什么！”初羽的臉頰不自然的泛紅。

打掉池城的那只手被池城輕柔的握住，另一只手撫過初羽的嘴角，輕聲說，“無論我為你做什么，你只要接受就好?！?/p>

不需要你做出什么回應，你只要，接受就好。

霸道的，不可一世。

[肆]

池城第一次在初羽的課本上寫上自己名字的時候，初羽趴在課桌上戴著耳機聽著循環(huán)不斷的張蕓京的歌。一遍一遍。池城湊過去拿掉一只耳塞聽，然后皺著眉頭說：“你怎么會那么喜歡張蕓京？”初羽揉揉眼睛，想了很久，“忘了…”其實很淡然的說。

為什么有些東西我們會堅持，但是卻不記得最初堅持它的原因？如果我們連所堅持的原因都不曾記得了，那么我們的堅持，還會不會有最初的意義？那么接下來所有的堅持，還會不會那么的有意義？

那個“城”字漂亮灑脫地留在初羽的課本上。筆風慳吝。好看到讓初羽一直討厭得厲害。

如果你討厭一切美好的事物，如果你討厭的美好的事物只對你一個人，只是對你一個人守護著，小心翼翼的守護你而把其他人都一概拒之門外。那么你，難道可以說你沒有一點點的驕傲跟感動嗎。

一定會有的。

所以那天，木棉樹的棉絮隨著風抖落一地的時候，池城把初羽帶到操場上。

“羽，有喜歡的人了吧，”池城抓著初羽的手，“一直都這樣覺得。”

初羽試著甩掉池城的手，掙扎之后歸于平靜。初羽的手還在池城的掌心，池城的手修長，骨節(jié)明顯淺淺泛白，看上去使用了極大的力了。

“誒？怎么這樣講？”初羽很局促地辯解。

“因為羽你很優(yōu)秀，優(yōu)秀到...我已經要不起的地步了....”

“你在說什么啊！我們一直都很好?。　背跤鸷茌p松地笑了笑，心里一直惶恐不安。

池城松開初羽的手，從初羽的旁邊繞過。風起，棉絮朝著池城離開的方向殘卷而去，未被毛衣遮住的鎖骨有些冰涼了。

初羽只感覺到冷。

[伍]

池城在橋上看著下面大片大片的藍色小花。突然想不起來名字。那種花無香，但卻溫柔而纖弱。池城右手插在褲袋里，左手托著下巴半靠在扶手上，前額的碎發(fā)被風吹起來。陽光很好。

他們分開了整一個暑假?；貋淼臅r候池城右臂上的紋身總是被女生灼人的目光注視著，走到哪里都一樣。池城的右臂上清晰地紋著單瓣的六重羽翼，看上去明媚，晦澀又純潔。很矛盾的形象。

“你還真是閑到給自己畫個翅膀的地步啊...”有舍友抱怨說，“好好的清輝玉臂就被你給毀了！”

“哈哈，”池城笑著，邊指著自己手臂上的紋身，“是羽啊，看不出來嗎？”

初羽沿著河堤向橋的方向走。

昨天晚上池城接到了女生的電話。

“城，明天出去吧。好無聊哦，我。每天都有人騷擾進來害我要關機！”池城甚至可以感覺得到女生在電話那端嘟著嘴抱怨的樣子。

池城沉默在電話旁邊，吸一口煙，又彈了彈手上的煙灰，“對不起，我明天有事?！?/p>

“Really？”

“恩。”

“怎么這樣...”

池城摁滅手中的煙，嘴里的香煙味還沒有散。他抽的很少，因為煙癮很小，所以牙齒也潔白?！霸琰c睡吧?！背聊艘魂?，見女生沒有再說話，就掛了電話。

在這個電話之前，池城打了另一個電話。那個人是初羽。

假如，是其他另外任何一個人，他或許就不會拒絕女生的要求了。

可是，那個人是初羽。

那個人，恰好是初羽。

陽光閃爍著池城手臂上的六重羽翼。

昨天初羽在電話里的態(tài)度很踟躕，可是即使是曖昧不明也一定會來的。池城想，自己是不是過于了解他以至于一直在利用他的致命弱點。

風止。

“羽。”池城站在高處轉過身面向著初羽。

“陽光真好??！整個暑假都沒有好好出來吸收陽光了?！背跤鸹貓笏粋€大大的明朗的笑，跟當時的陽光一樣，完全沒有陰影。

池城迎著他走，伸過手攬住初羽的腰，“好久不見。”池城靠近初羽的耳畔說，溫軟的濕氣讓初羽不自主的打了個寒戰(zhàn)。

“好久不見...”初羽雙手扯著池城攬著自己不放的手，很輕易的，就被扯開了。池城的手臂纖弱，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能抗衡初羽的能力。

但是執(zhí)著。

池城不懂得怎么樣做才可以得到初羽的心，他只懂得堅持，靜默的守候。因為他知道，并不是被喜歡的人，才是幸福的。因為他知道，自己付出的點點滴滴已經深入到初羽的骨髓，成為一種習慣再也忘不掉。

池城是執(zhí)著的。一如既往。

這就是，我對你，池城對初羽，偉大不朽的愛情。是絕對唯一。

“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池城牽著初羽的手從橋上下來，河堤上的風很溫和，草地上那些原本淡藍一片的矢車菊現在成了金藍相間的景象?！笆遣皇呛芎每?！”

?“...你種的？”初羽驚異的看著池城，滿目琉璃的都是欣喜。

“初春的時候就種上了，好不容易等到它開花，就把你叫來了?！背爻菍櫮绲目粗跤?，揉了揉初羽的碎發(fā)，手掌滑過發(fā)梢。很溫暖。

初羽看著那些花，他很喜歡的太陽花。池城看著初羽栗色的碎發(fā)發(fā)被漏下的晨光穿透，在他面容上晃動著如海上泡沫般的光影。睫毛細密，微顫如蝶翼。飄落的花香嵌落在空氣里隱忍，幽沉的傳來。

池城從背后輕掩住初羽的眼，淡淡地說：“羽，我喜歡你?！?/p>

“吶，跟我在一起吧?！?/p>

跟我在一起吧。

初羽感覺心里的某個角落轟然崩塌，無論如何逃避都已經不可能。

跟我在一起吧。

[陸]

“他說他喜歡我啊，怎么辦哪！”初羽在宿舍里哀號，簡直是手足無措。那些東西即使不承認，也照舊是存在的。一切都發(fā)生在初羽已經習慣池城的溫和的微笑，柔軟的注視，悉心的守護，偶爾的抱怨之后，一切都發(fā)生在美好的之后，之后的現在連拒絕都已經太遲了。

初羽，從一開始，就已經放任自己去習慣他了。習慣他一切的一切的美好。

“答應他吧?！?/p>

“恩，答應他?！?/p>

“試一試又沒什么?！?/p>

舍友都很嘈雜，跟此時初羽的內心一樣叫囂不停，像是有棉絮塞住了心臟所有的血管，沒有辦法出入的窒息。

不應該偏執(zhí)的吧，即使是背叛自己對感情的一貫認知。

或者，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初羽應該接受池城。

或者，他其實是喜歡池城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又或者，他能怎么樣。

[柒]

池城出來的時候初羽背對著他。很久，都沒有轉過身。連第一句話連最后一句話都是背對他池城說的。決絕，毅然得無法抗拒。

“放過我吧。”

他說，放過我吧。朝著面對著的方向跑掉了，連頭也未曾回過。

放過你吧。池城心里喃喃地重復著初羽的話。

我放過你。那么，誰來放過我...

[捌]

高三。二月。

這個城市不下雪，可是到了冬天會潮濕陰冷的讓人覺得受不了。初羽坐在教室里動也不想動。早上起來被廣播催去做早操的時候，初羽就知道自己即使整個冬天過去都不可能適應這種把人逼瘋又不得不早起的天氣了。池城起來的時候初羽還在睡，他下床，坐在初羽旁邊。池城厚重的大衣把他裹得很嚴實，即使是這樣，他還是消瘦的讓人心疼。他搓了搓手使它們盡量溫暖一點，然后放到初羽臉頰上。

撫過臉頰。鼻翼。鼻尖。嘴唇。下顎。一直到初羽開始醒過來。

“晚上一起出去吧。”

池城落下這句話就站起身拿上課本徑自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在初羽還沒有來得及說任何話之前。

之前跟之后的時間差。池城很好的在把握。所有的精于算計都是因為你，初羽。

晚上一起出去吧。

[柒]

十四日。夜色。

“很多人啊，今天?！背爻歉跤鹱咴诮稚希巳汉軗頂D，稍不注意就會走失，會被人群沖向未知的地方。所以池城牽著初羽，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不要！”初羽掙著，明明知道掙脫不了還是想要反抗。

“乖，不要動?！?/p>

一輪殘敗的月，拉長了一前一后兩個少年的身影。池城背對著初羽，緩緩的開口，“羽，答應我吧，真的，求求你?！?/p>

初羽站在原地，眼神黯淡下來，熙攘人群，華燈霓虹，皆成泡影。任命的閉上眼，目光流轉，原來該發(fā)生的無論如何都一定會發(fā)生，即使刻意回避?，F在的事，很早以前就知道要發(fā)生了卻沒有辦法阻止。

如果很認真的喜歡一個人，你會忍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么，至少，初羽這么善良的男生就不會的。

所以也不會拒絕池城伸過來的手。

所以也不會試圖去傷害他，一點也不想讓他受傷。

所以初羽現在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所以初羽，幾乎就要答應他了。

答應嗎…..初羽的心猛烈地收縮。我一定會后悔的。初羽這樣對自己說，頹然的睜開眼睛。我們是朋友啊，我們是可以一起約著出去，一起干架，一起吃喝玩樂，一起躺在開滿矢車菊的河堤上，一起看遲暮閃爍著金光的河面，聽風過耳的朋友啊。

“我，答應你。”池城詫異地看著他，看著他潮濕的眼眸中映著決然。

我一定會后悔的──

池城將他緊擁入懷。

初羽嚇了一跳，身子不禁顫了顫?！俺爻?？”

初羽錯愕地抬頭，迎面而上的唇瓣堵住了他想要說的話，也堵住了他的思緒。溫熱的舌尖，帶著抹慌張與不確定在他的口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當接觸到初羽的舌時，池城的舌尖竟然驚慌地向後縮了縮。那種感覺，就像是初吻般的羞澀。

池城微瞇著眼看著眼前的人，濃密的睫毛在其緊閉的雙眼上微微顫抖。柔順的碎發(fā)輕輕摩擦在初羽臉頰上，癢癢的，卻很舒服。

但是初羽突然覺得難過得難以抑制，淚水順著右眼角的淚痣滑落下來，冰冷如彼時的晨露，徑直落到池城的臉頰上，輕微的啪嗒聲。

池城吻著他，小心翼翼，吻過他的每一寸肌膚。看著他一直偏著頭，看著他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在脖頸，鎖骨，浸濕了暗褐色的外衣。

池城沒有問他為什么會哭，只是輕輕地用唇幫他吻去眼淚。他以從未有過的溫柔此刻都給了他，給了眼前這個他很認真的喜歡的這個人。

“我要走了。明天?！背爻撬砷_他，慢慢睜開眼睛，語氣輕的像快要消散的霧氣。

“我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竟然會像向日葵一樣瘋狂，深沉而又絕望啊?！背爻强嘈χ焓只^初羽的額角，停留在肩膀。欣喜和悲傷在他素凈的臉上交替閃過。

閃爍的霓虹紛繁。這些激艷的色澤倒映在他清澈見底的瞳孔里，卻像是一朵朵開到殘敗的荼靡?；ㄆ谝贿^，也終究逃不過凋零的命運。

[捌]

聽到校園廣播里傳出飛機失事的消息已經是兩天以后。還是那個餐廳那個位置，初羽正安靜地坐在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吃著飯，只是而今，對面的座位空著。聽到周圍的人嘈雜起來，與女生的尖叫混合在一起顯得難聽，刺耳。嘴里的飯吃到一半，卡在喉嚨，無論如何也噎不下去。初羽的手握得緊緊的，骨節(jié)突兀的呈顯出來，嘴唇是蒼白的。

他低下頭，頭像失重般地撞在桌子上。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仿佛，那些曾經在一起的記憶，都已經成為再也找不回的過去。

就是這樣。原來如此。

你就是這樣，來紀念你對我偉大不朽的愛情的么。

真的很偉大啊，池城。

偉大到讓我目瞪口呆。

矢車菊的花期。

池城的墓地旁邊開出大片大片的矢車菊，黑得如此真切。

就像初羽無處放置的思念一樣，鋪天蓋地，重重疊疊。

[玖]

初羽才從窗外的景色回過神來，看了看手機，快下課了啊。真是漫長。

低頭。

草稿上鮮明的，厚重的，繁密的“城”字就像咒語一樣寫滿了整張白凈的稿紙。

初羽的容顏上，哭和笑都是不著痕跡的淡。風一吹，就跟著淡淡的秋日的芳香一起隨著季節(jié)的更迭，褪了色。

或許他會記得那個冬末春初的季節(jié)。

那一季漫天飛舞花跟絮的里有池城的氣息。而池城的愛情，也將跟隨著矢車菊花期的隕謝而去....

[拾]

如果有可能，我們一定要用所能有的，竭盡全力的能力來記住它。因為有些事情我們慢慢的，慢慢的就會變得不記得。相信我，初羽。

[拾壹]

有些篤定，錯了時光。

彼岸盛放，一切未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