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城市南區(qū)的一棟居民樓里，有兩盞燈一定是最遲熄滅的。
其中一盞是我的，另外一盞是父親的。
父親是一名文字工作者，看書、碼字，為了生活樂此不疲。我是一名高中生，?？磿?、做題，為了大學(xué)潛心修行。
誠如父親戲言，相對于他的不務(wù)正業(yè)，我是個離經(jīng)叛道的詞癡。父親看的書是金庸、古龍、梁羽生、還珠樓主，寫的文字囊括科幻、玄幻、言情等多種類型。而我從不看課外讀物，且恰恰最厭武俠小說。
天性使然，除了電視里那些翻拍千遍也不厭倦的金庸經(jīng)典，這世間再也沒有讓我感覺聒噪頭疼的了。無論是否空閑，我最鐘愛的永遠(yuǎn)都是那些厚厚的單詞書。
父親是個淡漠寡言的人，也許是因為寫的字太多，所以平日說話便少了。不過，他開口依然不失風(fēng)趣，比如當(dāng)年他向母親求婚時竟然說：“既然婚姻是愛情的墳?zāi)梗蔷妥屧蹅z永垂不朽吧?！币话愣?，離異的人在談起另外一方時，話語常會帶著歇斯底里的恨意，而父親卻溫靜如水，無風(fēng)無瀾。這也正是父親淡漠的所在。我也總覺得淡漠和愛并不對立，因為父親告訴我，他依然愛著母親，很深很深地愛著。
當(dāng)然，我對母親的事知之甚少，也同樣不會給父親諱莫如深的機(jī)由，除非父親主動談起，否則從不追問。因為我亦性格淡漠。這大概是對父親的繼承。
父親主動告訴我，在我出生半年后，他和母親離婚，又過半年，祖父和祖母先后離世。父親還告訴我，對于這些事情，那些為了日?，嵤聽幊巢恍萆趸虿傧窍嘞虻淖谧遴l(xiāng)里，竟然在封建迷信思想的愚昧下達(dá)成了驚人一致的說法。
他們說，我是父親和母親婚姻的克星，是祖父和祖母的災(zāi)星。這就是父親帶著我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原因。
想一想當(dāng)時的情景，在遮天蓋地的茫茫大雪里，在那些村民冷漠、恐懼的目光中，身為獨(dú)子的父親抱著襁褓中的我，一步步走出小鎮(zhèn)，遠(yuǎn)徙到這座陌生的城市，你就可以體會到那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我知道，父親為了照顧我，當(dāng)?shù)之?dāng)媽，沒少遭過外人白眼。即便是在這座遠(yuǎn)離家鄉(xiāng)的城市，我們家的事兒也沒少被鄰里當(dāng)成茶余飯后的談資。所以從懂事的時候開始，我在心底暗暗放話：“我只有爸爸一個親人。我做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他?！?/p>
上學(xué)、放學(xué)、吃飯、睡覺。日子平凡有序，沒有開心與不開心。我比身邊的大部分人都更努力，更刻苦。我的淡漠，可能正是因為這種生活而加深。看看那些每天乘坐同一班公車或者地鐵的人們，我會覺得，他們表面活在同一個世界里，實質(zhì)卻茍活在彼此的隔間里，幾乎每天謀面卻鮮有交談，彼此報以禮貌的微笑，隔著空氣向?qū)Ψ降篮?，而?nèi)心卻默然無聲。
是的，生活中有不同的站點(diǎn)，站名播報就像世俗的羈絆，我們下了站或者上了站，做著該做的事。比如，我在高中站。
這樣想著，我會遇到一個穿校服的長發(fā)女孩，她叫林靜，說不上漂亮，卻也眉目清秀。林靜與我小學(xué)、初中同班，高中同級不同班。她看到我的時候會露出最美好的笑。她有時騎著單車，有時坐我的單車。
他人眼中，我和林靜是男女朋友，在我和她口中，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對于我和她，你大可以用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形容，這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珍視彼此的感受，并呵護(hù)著對方。因為我們都很理智、成熟，因為我們在高三。
我們在一起學(xué)習(xí)、看書，做些學(xué)生該做的事。
當(dāng)然，父親對林靜和我的事情了如指掌。因為我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也許我從沒向父親隱瞞過什么。
你可以用肝膽相照形容我對父親的坦誠。
可是我沒想到，這個詞的使用期終究會被自己終結(jié)，就像寂靜而恬淡的日子終究會被打破一樣。按照林靜的說法，沉悶乏味的高中一定會出現(xiàn)驚濤拍岸的大事。文藝一點(diǎn)的說法，我仿佛看到了凡爾登湖上巨石激起的大片波瀾。我的確向父親隱瞞了一件事情。
我第一次看到李小童，是高二那年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他的確長得蠻高蠻帥，穿著得體舒適，一看就是富二代或者富三代的主兒，笑起來會露出和韓庚一樣的八顆小白牙。
我當(dāng)時的瞳孔放到了數(shù)倍，大腦如在一道超難奧數(shù)題前瞬間卡殼般發(fā)麻。毫無疑問，趙小童也看到了我，我看到他的瞳孔在擴(kuò)大。
班里的同學(xué)也和我一樣，他們看了看趙小童，又看了看我，目光中充滿了詫異。
好吧，你會想，這樣的情節(jié)實在狗血，就像那些年引進(jìn)的韓劇，讓人深惡痛絕卻又欲罷不能。不過，希望你還能耐心聽我講下去。因為，他的外表和我真的很像，很像。
我們兩個就好像圓規(guī)按照固定的尺寸在白紙上劃下的兩個圓，放一起絕對處處相切又重合，矛盾又一致的數(shù)學(xué)理論。
“同學(xué)們”，老師的目光瀏覽著全班同學(xué)，在我身上停了幾秒鐘，“這是新轉(zhuǎn)來的趙小童同學(xué)，大家鼓掌歡迎?！?/p>
“大家好，我叫趙小童，請多多關(guān)照?！彼拖骂^又揚(yáng)起來，標(biāo)準(zhǔn)的英國紳士見面式，就差拿頂帽子當(dāng)?shù)谰吡恕?/p>
教室里混合著無形感嘆號后的鴉雀無聲，短暫而尷尬的冷場接著被一聲鼓掌打破，大家詫異地看著我，看著我的雙手。
趙小童被安排在我右前方的座位上，上課的時候扭頭向我看了很多次。我保持著鉛筆般筆直地坐姿，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老師的粉筆，冷冰冰地低頭在筆記本上沙沙做筆記?？墒?，我眼角的余光告訴自己，他在這堂課上至少回頭六次，其中充滿詭異的笑三次，陽光般的笑三次。
同時，我的耳朵告訴我的大腦，在我耳力能及的范圍內(nèi)，充斥著各種匪夷所思的爆炸性流言蜚語。
他倆是雙胞胎！
不對，據(jù)我所知，小磊沒弟弟。所以，他是克隆人！
他是外星人，是侵略地球的試驗品，準(zhǔn)備取代我們每一個人的外星機(jī)器人！
我去，你科幻看多了吧？
是小磊他爸爸的私生子吧？
他爸爸又不是大款，哪來的錢去搞私生？
......
我一向的淡漠，行如流水地忙碌，心里卻在不斷的揣摩推敲。我的潛意識告訴我，我的大腦在高速運(yùn)轉(zhuǎn)，對他們的問題和答案做著選擇，同時苦思冥想著一切的可能和不可能。我最后發(fā)現(xiàn)，最初的答案其實也是最可靠的答案。
他應(yīng)該是我的雙胞胎。因為，除卻血緣關(guān)系，兩個人的DNA組成不可能這樣仿真，又不是山寨！
人就是這樣，即便知曉了意料的真相，還妄想著意外的答案，非等到執(zhí)拗變成徒勞，才恍然明白，原來妄想本身才是答案。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在我冰冷而漠然的身體里，有一顆隱藏在黑暗中的火種，而那個趙小童，很有可能就是命中注定的火星。危險，我很害怕這種感覺，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自己冰冷的淡漠，害怕劇烈的自燃。留戀黑暗。
下課后，幾個自認(rèn)為我和關(guān)系熟悉的男生和女生如期而至，嘰嘰喳喳地問著。
“哎，李學(xué)委，那個新來的趙小童是你的？”——聲音中充滿了暗示。
和你是兄弟嗎？——疑問中充滿了肯定。
“他好帥哦?！薄[瞇地調(diào)侃。
這些問題和上課時的竊竊私語換湯不換藥，大有如有雷同實屬巧合的做作?？吹轿遗匀魺o人地整理筆記，他們最終還是無趣地散了。
有時候，冷漠，是對待流言最好的武器。
果不其然，他還是來了。一張白皙而秀氣的手伸過來。
“你好，很高興認(rèn)識你?！彼Φ睾苡卸Y貌。
“你好?！蔽姨ь^看著他說，并沒有打算握手的意思。
他將手縮回去，嘴角露出尷尬的笑。
“我很好奇，咱們... ...”
“我現(xiàn)在很忙，我的筆記還沒做完?！蔽依淅涞卮驍嗨?，顯然沒有繼續(xù)交談的意思。
他露出理解卻無奈的笑，這表示他有修養(yǎng)。然后他轉(zhuǎn)身回到座位。
教室里仍有竊竊私語，就像耳畔轟鳴的飛蠅，我卻心如止水。
如果說淡漠的性格確實有益，那我此刻的平靜便是最好的證明。
放學(xué)后，我走出二樓的教室，看到了林靜。
五月的北方，爛漫的春光中游離著慵懶的味道，我在陽光下伸伸懶腰。這種天氣，讓人有種合眼欲睡的困倦。林靜站在隨風(fēng)搖曳的楊樹下，她看著我，目光清澈而柔和，熟悉地微笑。
我下樓，走到她面前，她卻將目光轉(zhuǎn)向二樓，眼中充滿詫異。我循著她的目光看去，是趙小童。他正趴在欄桿上，看著我和林靜，招手微笑，他的笑象是語文老師的草書，隨性灑脫而又放浪不羈。
看著陽光下的趙小童，我僵硬地微笑，是那種在鏡子面前練習(xí)了很多次的職業(yè)微笑。和趙小童比，我的笑像楷書，帥氣卻循規(guī)蹈矩。
我和林靜并肩推著單車，走在校園的甬路上。我們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微笑著看著對方，這是一種自小形成的默契，只因我們知道對方的想法。
我遠(yuǎn)遠(yuǎn)看著趙小童在校門口站著，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刺耳的汽車?yán)嚷晜鱽恚惠v白色奔馳折射著奪目的光，停在學(xué)校門口。駕駛座內(nèi)鉆出一個司機(jī)模樣的男子。他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向趙小童揮了揮。趙小童向我們揮了揮手，轉(zhuǎn)身鉆入奔馳車的后座，絕塵而去。
我并未報以微笑，而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離開。
林靜陪我去了市郊的公園。這是個開放式的公園，沒有柵欄，沒有圍墻，沒有看守，游人可以自行出入。這是我和林靜從小到大玩耍的好去處。當(dāng)然，我們將這里作為大本營，主要是因為這里和林靜家只隔了一條巷子，她在這里甚至可以聽到她爸爸喊她回家的聲音，所以她才不會因為回家太遲而挨罵。
我一直認(rèn)為這個公園是我最為緘默的朋友，它幾十年如一日得臥在這里，安然地注視城市的喧囂與靜寂，慈悲地凝望著人們的悲歡或離合，接受著城市和人們帶給它的修葺和改變，隨遇而安，并且從未抱怨。對于我而言，他是內(nèi)心最好的傾聽者。他看著我長大，永遠(yuǎn)那么溫文爾雅，那么善解人意。就像現(xiàn)在的林靜。
我最終還是將趙小童的事告訴了林靜，林靜建議我不要多想，畢竟現(xiàn)在最關(guān)鍵的是學(xué)習(xí)，我們不能有任何分心的事情。
我并沒有對父親提起這件事?？墒俏覠o法在夜間安眠，我更無法相信，我自認(rèn)如此理智的腦海中會總是浮現(xiàn)著趙小童春末般溫暖的微笑，他和我如此雷同的臉龐，還有那些同學(xué)的議論，我的大腦無法遏制地向自己提問，他是我的雙胞胎兄弟，那我的媽媽呢？我知道我心里那個熄滅多年的火種又在死灰復(fù)燃了，我的媽媽，在哪里？她長什么樣子？我這樣問不是沒有原因，因為父親說，家里沒有留下任何和母親有關(guān)的物品，包括照片。我這樣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半夜，未能安眠。
清晨，看著路上那些嘈雜的人流，想起這些年的生活，一股怨火涌上心頭。我對自己說，她早已拋棄了你和你的父親，她那么狠心，你干嘛還要想她？
我咬咬牙，狠命蹬著自行車的輪子。林靜的手?jǐn)n在我的腰間，可能是感覺到了我的呼吸在發(fā)生劇烈地變化，她抱緊我，將頭靠在我的背部。我感到她的頭發(fā)很軟，呼吸很真切，一股暖流從后背蔓延開，直到心里。
我知道，她想說，小磊，安靜，我在你身邊，無論出了什么事，我都一直在你身邊。
課間休息，我遇到了趙小童。他剛走出盥洗室，用一塊紙巾擦拭著手指。他的手比我的手好看，因為我的手上面有繭子，指端有塌陷，是長期握筆在桌子上寫字造成的。他的手指纖細(xì)白嫩，象是大小姐那種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
我走近他，低下頭看著陰冷的水泥地面，然后漫不經(jīng)心地低聲說：“到樓頂來，現(xiàn)在?！?/p>
我看著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幾秒鐘，整理了思路，準(zhǔn)備將準(zhǔn)備好的話說出來。
“我知道，你會找我的?！睕]想到他先開了口。
“哦？”我看了他一眼。他慢慢走過來，走到我的面前，我感覺到了他的呼吸，因為他的眼睛距離我的臉龐不到20厘米。這的確是個斷背的距離，或者是一個被人誤解為斷背的距離。
我很驚訝自己對他的挑釁如此放縱，或者說，容忍我們可以如此吸引對方。我們就像在浴室中近距離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他靠近我，用低沉的聲調(diào)神秘地說：“其實，你和我一樣，一直感覺到對方的存在，對不對？”
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均勻而輕緩。他很冷靜。
我眨了眨眼睛，倏然向后倒退兩步，強(qiáng)作鎮(zhèn)靜地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p>
看著我冷冷的面容，他的眼睛瞇起來，臉上泛起一種笑意，充滿了對謊言的鄙薄。
我知道，我的話不攻自破。
“別裝了，弟弟。我已經(jīng)問過媽媽，我確實有一個雙胞胎弟弟。我也確信你... ...”他說。
“趙小童，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粗暴地高聲打斷了他，語氣異常冰冷。
“我不聽你講任何事?！蔽抑苯亓水?dāng)。
“為什么？”他愕然問道。
“第一，我和你是同學(xué)。將來也是同學(xué)。第二，我不想見她?！蔽业慕忉尯喍逃辛Α?/p>
“可是，我媽媽說... ?...”
“我不想聽你講你媽媽的事情。我叫你來這里，只是想告訴你。我和你之間，只停留在這樣的距離?！蔽疑斐鲇沂?，在我和他之間憑空劃了一條線，“從現(xiàn)在開始，希望你還有你的家人不要打擾我的生活。包括我的家人?！蔽矣眉胰诉@個字眼，代替了他的媽媽和我的爸爸，只因我真的不愿意提起那兩個字，只因我心里真的難過?；蛘哒f是一種深層次的占有欲望，是的，我自認(rèn)為我有這個權(quán)利，因為那是我的父親。僅僅是我的父親。
他應(yīng)該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干凈利落地打斷他。他站在那，目瞪口呆。
趙小童似乎領(lǐng)悟了我的話，在近一周內(nèi)不再主動過來搭訕。除了幾個八卦同學(xué)依舊如潮水般的議論外，日子也依然在百無聊賴中度過，高中的日子本就該是如此。
可是，你要知道，平淡的日子下往往潛伏著巨大的漩渦，仿佛就是為了顛覆你一直以來的平靜而生。
周六時下課比較早，同學(xué)們都回家去了，我一個人在教室里做數(shù)學(xué)題。一陣敲玻璃的聲音傳來。
林靜隔著窗子看著我笑，象是春末溫煦的風(fēng)，隔著窗子吹過來。
“你去樓下等我，我去買水。”她說完后轉(zhuǎn)身離開，看起來心情很好。對于晦暗的高三而言，周六短暫的小憩的確令人心情舒爽。
我點(diǎn)點(diǎn)頭，收拾書包，下樓，在楊樹下等她。
我又看到了趙小童。
他從樹后走出來，漆黑的眉眼掩映在樹蔭下，俊朗而英氣。
“我等你很久了?！彼Φ睾茴B皮。
“有事嗎？”我面無表情地說。
“媽媽想見你?！彼托恼f。
“我已回答過你這個問題。沒有必要。”我看著身旁的楊樹，冷冰冰地說。
“媽媽說，好多年沒見你了，她很想念你?！?/p>
“想念？”我冷笑，情緒忽然激動，語音提高了數(shù)倍，“騙誰呢？”
我沒騙你，媽媽確實很想念你。趙小童的聲音也提高了許多分貝。
“回去告訴她，我不想見她。”
我轉(zhuǎn)身想走，趙小童倔強(qiáng)地?fù)踉谖仪懊妗?/p>
“請你讓開?！?/p>
“你覺得你這樣六親不認(rèn)很酷是嗎？為什么不想見媽媽？”
“好！”我迅然如火山般暴怒，大吼道：“我就是不認(rèn)她！因為我恨她，因為她當(dāng)年拋下我和爸爸一走了之，因為她無情！”
“不許你侮辱媽媽！”趙小童發(fā)怒了。
“侮辱？”我冷笑，“我說的是實話。你沒有被拋棄，你從來沒有嘗過被拋棄的滋味，你當(dāng)然不會明白！”
“媽媽說想補(bǔ)償你?！壁w小童語氣緩和下來，看著我說，語氣很真誠。
“補(bǔ)償？補(bǔ)償什么？”我冷笑。
“她料到你會不開心，這么多年，她都不在你身邊... ...換做是我，我也許會和你一樣。所以，媽媽理解你的心情。還有爸爸，媽媽想見爸爸。其實，我也想見爸爸?！?/p>
“夠了！”我推開了趙小童，打斷了他的話，“你所謂的補(bǔ)償，就是指的那個陌生女人憑空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然后讓我喊她媽媽嗎？她之所以要補(bǔ)償我，就是因為她感到自己拖欠了對我的母愛嗎？還是說，她覺得她應(yīng)該像對你一樣，復(fù)制一份愛放在我身上，然后這樣做就可以消除她作為母親的愧疚感？
“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說？”趙小童神色驚愕。
“廢話少說，我告訴你，父親只有我一個兒子，我們兩個人過的很好，以前是這樣，以后也會過是這樣?！蔽肄D(zhuǎn)身離開。
深淵，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丟棄在深淵中，寒冷刺骨的風(fēng)在耳畔呼嘯而過，我的心好冷。
”弟弟，媽媽是愛你的！”趙小童大聲說。
我的心臟激烈地顫動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苦澀沿著食道上涌，在咽喉和臉上綻裂開來，我感覺眼前的教學(xué)樓有些恍惚，甚至傾斜。
“我和你，還有她之間，我們除了血緣關(guān)系，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沒有停下腳步，勉強(qiáng)一字字地說道。
我體會到了復(fù)仇般的快感，卻忽然被巨大的悲哀籠罩，一股無法遁逃的衰敗感隨后席卷而來。然后，我看到了林靜，她靠著墻壁，手里拿著兩瓶可樂，默然地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關(guān)切和擔(dān)憂。她顯然聽到了我們的嘶吼。
那天，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和林靜騎單車去了郊外的公園。
在昏暗的暮光中，我緊緊抱著她。我哽咽著說：“憑什么，憑什么別人有媽媽，而我就沒有媽媽？憑什么那些壞孩子可以理直氣壯地指著我，罵我是野孩子，是撿來的!憑什么她就可以這么狠心，拋下我和父親，然后一走了之？！憑什么她就可以在消失這么多年后若無其事地出現(xiàn)在這個城市，然后悠然自得地認(rèn)領(lǐng)我這個兒子？不行！絕對不行！”
然后，我第一次吻了林靜。我說我冷，然后就開始無聲地哭泣。她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像我抱她一樣抱著我，任憑我的淚不停涌出來，淌濕了她的肩膀。
春末的季風(fēng)中偶爾傳來幾聲飛鳥的叫聲，孤單卻堅執(zhí)。我聽到了林靜的嘆息。
父親房間的燈光已經(jīng)亮起來，他應(yīng)該在燈下吸煙、敲鍵盤。我一步步走進(jìn)家，我的腳步變得前所未有地沉重、遲疑和茫然。
推開了門時，就聽到父親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父親說：“你回來了？”
“哦，回來了?！?/p>
“廚房里有飯菜，是熱的，你自己吃吧。我吃過了?！币魂嚸β档逆I盤聲傳來，夾雜著父親的聲音。
我沒有去廚房，而是徑直走進(jìn)父親的書房。
父親的門沒有關(guān)，房間里彌漫著濃烈的煙味。
“爸。”我叫了聲。
“嗯？”父親戴著眼鏡轉(zhuǎn)身看著我，神色安詳。
我看著父親，短暫的沉默，我在想要不要問那些事，我想對父親說，我見到了自己的胞胎弟弟，原本遙不可及的媽媽現(xiàn)在已經(jīng)來了，只要你想見她... ...
父親看著我，眼神顯得疑惑，然后他就笑了。
”小子，有事嗎？”父親說。
“哦，沒事。學(xué)校有事，回來晚了。我去吃飯了?！蔽要q豫了片刻，吞換了別的話。
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噼里啪啦地開始忙碌。
我知道，這是我的選擇。我放棄了告訴父親的機(jī)會，也放棄了問明白一切的機(jī)會。因為我深信，當(dāng)年那場家庭變故給父親造成了無法想象的打擊，否則父親絕不會帶著我遠(yuǎn)走他鄉(xiāng)。父親帶著我離開，一定是想忘記一些人和一些事。這些年，我們相依為命，辛酸、無助，都挺了過來。在我眼中，我和父親的生活本就是一條靜謐無聲的湖泊，恬靜無聲，趙小童和那個女人象是兩顆巨大的石子，迅然而至。為什么還要去打擾我們守候多年的平靜？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墒牵绻莻€女人來找我怎么辦？我忐忑不安地思考著各種對策，卻始終沒有想到好的方法。
那天以后，我和趙小童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的。因為，我信命。
時間過得真快，轉(zhuǎn)眼已是高三。又是一個周六的傍晚，同學(xué)們抓住短暫的休息時間，大部分都趕回家去了。我的手機(jī)上顯示了一條短信，來自林靜。林靜說：“試卷很多，你不用等我了，先回吧。我今晚去舅媽家過夜。”林靜的舅媽家就住學(xué)校附近。看到這樣的短信，我無奈地笑了笑，你不要以為我是花癡，換做你是我，你也可能和我一樣意興闌珊。因為林靜20分鐘前的短信內(nèi)容是：“你等我一下，我在幫劉老師改試卷，有驚喜哦！”
一個人回家的時候，我和大多數(shù)同學(xué)一樣，喜歡聽著MP3騎單車。那些令人怦然心動的歌詞或者旋律，讓你在無聊的騎行中對眼前的世界生出很多感慨或者幻想，那種感覺就像置身于一場詭異的5DMV中，畫面和音樂在發(fā)生著某種微妙地互動。這大概便是騎著單車聽歌的樂趣。當(dāng)我推著單車穿過學(xué)校甬道時，MP3里恰巧播放到了周杰倫的——聽媽媽的話——聽媽媽的話， 快些長大，聽媽媽的話別讓她受傷想快快長大才能保護(hù)她美麗的白發(fā)幸福中發(fā)芽天使的魔法溫暖中慈祥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個女人，還有她身后的那輛白色奔馳。從看她的第一眼開始，我就知道，我和她有血緣關(guān)系。這是種與生俱來的異樣感，無法用語言過多形容，你可以想象成類似于磁鐵的吸引力。
我裝作看不到她，從電閘門的一側(cè)推車快速通過，不引起她的注意。可是晚了。因為我聽到一個不怒自威的聲音傳過來，象是命令的口吻。
“小磊，作為你的小姨，我想我們應(yīng)該談一談?！彼f。
其實那段時間，我和林靜會經(jīng)?？吹侥禽v白色的奔馳停在門口。車玻璃是黑色的，我無法看到車內(nèi)，可是我有種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你也曾有過，你會感覺有一雙神秘的眼睛總在暗處盯著你，而你卻找不到那雙眼睛的主人?，F(xiàn)在我知道，那雙眼睛是她的。
然后，在市郊一間安靜的咖啡館里，我和我從天而降的小姨相對而坐，我不知道是什么魔力促使我放棄了逃避的打算，可是我真的跟隨她來到這里，緊接著，我睜大眼睛聽她講了一件很遙遠(yuǎn)的家事，遙遠(yuǎn)到追溯至我的祖父和外祖父。
聽她講，我的祖父和外祖父是死對頭。簡要而言，當(dāng)外祖父和祖父都還很年輕的時候，兩個人是政敵。在一場有關(guān)信仰與文化的斗爭中，我的祖父恰如其分地抓住了機(jī)會，沉重打擊了外祖父，致其自殺。外祖母帶著母親和小姨遠(yuǎn)走他鄉(xiāng)，隱姓埋名生存下來。然后就是戲劇般地情節(jié)，母親和父親長大后在異地學(xué)校相識、戀愛、私定終身，最后有了我。最后，石破天驚的一晚，我的外祖母和我的祖父、祖母認(rèn)出了對方。當(dāng)時，小姨也在場。然后，媽媽在剛剛生下我們兄弟之后就被外祖母帶著離開了，而并不是父親所說的半年之后才離開。當(dāng)時和媽媽一起被帶走的還有我的同胞哥哥趙小童。我的媽媽在那個夜晚的顛簸山路上亡于大出血，而小姨和外祖母帶著哥哥趙小童長大。小姨說，我的祖父和祖母也許是因為家道不幸而悲憤難平，所以相繼郁郁而終。后來，外祖母也去世了。
這便是我家事的來龍去脈。
“那為什么小童會叫你媽媽，而不是姨媽呢？”我問。
“姐姐那么早離開你們。”小姨嘆了口氣，憐愛地看著我說：“我發(fā)誓，把小童當(dāng)成親兒子帶?！?/p>
“所以，你騙他說你是媽媽?！蔽艺f。
“是的，他從小就叫我媽媽，習(xí)慣了，反正我這么多年也是一個人?！毙∫绦α诵Γθ萦行┛酀?，“其實你不該怪他，這些年，你沒有媽媽在身邊，他不也沒有爸爸嗎？”
我自言自語：“怎么你和媽媽也是雙胞胎？”
“拜托，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diǎn)燈?。俊彼α恕霸僬f了，飲水思源，你和小童是雙胞胎，不照樣遺傳了我姐姐的基因嗎？”
我不再說話，我感覺我的頭腦太亂。
她說：“小磊。你外祖母在世的時候，不許我和你爸爸聯(lián)系。在她去世以后，我曾經(jīng)回到你們居住的那個村子找過你和姐夫，但是村里人說你們早搬走了。其實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打聽你們的下落，只是人海茫茫，你和姐夫始終杳無音訊。不過現(xiàn)在好了，老天眷顧，咱們一家人團(tuán)圓了?！?/p>
我知道，我就是再恨媽媽，也不能怪小姨，更不能怪哥哥，我心軟了，我聽到自己心里落淚的聲音。
我說：“我只是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騙我說，他和媽媽是因為離婚才分開的?！?/p>
小姨說：“也許，他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事情的真相，不想讓你傷心，還有他根本不知道你媽媽早已去世了?！?/p>
小姨說著說著就哭了，哭聲中傳遞著愛和悲傷。我頃刻釋然。
小姨在送我回家的路上叮囑我說，不要告訴小童，她的身份是小姨，她怕小童受不了這個變故，影響學(xué)習(xí)。她說，將來有一天，會告訴他。小姨還說，母親的墳在另外一個城市，等我有空閑，她會帶我和父親去拜祭。
那晚，父親和小姨見面，傾訴多年的家常。
我去了另外一個房間，沒有在場。
我知道，我現(xiàn)在最重要的任務(wù)是學(xué)習(xí)，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學(xué)習(xí)上，除了父親，我生命中又多了一樣奮斗的理由，因為林靜。我和林靜在那年夏天相約報考同一所大學(xué)。
以后的日子，小姨經(jīng)常會買腦白金之類的營養(yǎng)品來看我，然后帶我出去改善伙食，我自然會帶上林靜，父親閑余時間較多，一般都會參加。時間一長我才知道，小姨自己經(jīng)營著幾家公司，收入頗豐。林靜和小姨相談甚歡，好像認(rèn)識了很多年一樣，小姨說很喜歡林靜，有次聊天竟然笑著說，以后結(jié)婚生了小孩子要叫他姨姥姥之類的話。只是這些場合，小童一次都沒有參加過。不過，我和小童緩和了很多，我們私下也會聊些彼此感興趣的話題，但是在同學(xué)面前依然陌生如故。我們的表現(xiàn)滴水不漏，以致于班上的同學(xué)慢慢對我們的話題失去了熱心，而我在心里暗暗佩服我們家族的偽裝基因。
林靜說，高三就像一組連鎖式的定時炸彈，那些周而復(fù)始的高強(qiáng)度復(fù)習(xí)和測驗象是一閃一閃的紅色警戒燈一樣，讓人常常因為壓力陡增而徹夜不眠；集體畢業(yè)照的官方畢業(yè)儀式和空中飛課本的非官方畢業(yè)儀式就象是炸彈引爆前的終極警報，讓人刺激得大汗淋漓并聲嘶力竭；最后兩天的高考，就像一連串的炸彈引爆，看似罪惡而漫長，實際光榮而短暫，因為隨著高考結(jié)束，整個高中時代傾刻間土崩瓦解，壓力以及痛苦也隨之煙消云散。
我的高三并沒有上述地精彩，因為我一向努力學(xué)習(xí)。
相對那些在高三給自己加壓加擔(dān)的同學(xué)來說，我早在三年前就習(xí)慣了這種擔(dān)子，所以沒有那么多痛苦。小童沒有痛苦，反而快樂如初，因為他在高二轉(zhuǎn)學(xué)1個月后就開始和一個校花瘋狂地談戀愛了。我曾經(jīng)戲稱他色膽包天，因為他在眾目睽睽下和那個女孩在飯?zhí)妹紒硌廴サ鼗ノ姑罪?，甚至與那個女孩勾肩搭背，有恃無恐地走在學(xué)校的走廊里，置年級教導(dǎo)主任的嗔視如浮云。令人奇怪的是，他的學(xué)習(xí)依然不錯，可以說游刃有余。我想，這大概是某種遺傳基因所致。因為父親本就曾以高分被錄取為北京某名牌大學(xué)的畢業(yè)生，所以對于我和小童的具備的應(yīng)試能力，我深信不疑。你身邊應(yīng)該有這樣的同學(xué)，平時學(xué)習(xí)的時間上很少，但是成績依然驚人的優(yōu)秀。小童就是這種人。
高考完的那天下午，考生們象是久困籠中突然放飛的鳥獸一般四散奔逃，整個學(xué)校象是電影中攻城時的畫面一樣狂熱混亂。
在喧鬧的人群中，我看到小姨、父親和小童站在校門口。然后，我感到了褲兜里手機(jī)在震動，我邊走邊低著頭看手機(jī)，看到了小姨的短信。短信說：“記住，叫我媽媽，暫時對小童保密?！庇谑牵姨痤^，看到了小姨正微笑地看著我。于是，我說，媽媽。
那天，我們?nèi)チ耸袇^(qū)最高檔的一家飯店，小姨提前預(yù)定了包間，說是為了慶祝我們高考結(jié)束。我和小童沒有再提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雙胞胎之間默契如此也正常不過。
許多年后的一次家庭聚會上，我和小童走到陽臺上吸煙，他曾經(jīng)笑著和我聊起這件事，我說我也說不清當(dāng)時哪來的狠勁兒，說出那些話，不過那時我們都已對當(dāng)年不以為然了。
家庭團(tuán)聚的氣氛如餐桌中央的火鍋湯水般熾熱沸騰，小姨準(zhǔn)備了三瓶茅臺。我看著白酒瓶上那個紅色52%酒精度數(shù)發(fā)愣，我從小到大從未飲過酒。
“小磊，讀大學(xué)就是大人了，要學(xué)喝酒?！毙∫萄凵裰型钢煲?，“先給你爸倒?jié)M，幫我也斟滿”。
“高考結(jié)束，可以喝一點(diǎn)。”爸爸說。
爸爸站起來說祝酒詞：“為我們家的兩位公子跨過人生一劫干杯。”
“怎么說話呢！”小姨佯慍道，輕輕打了爸爸一下。
父親的詼諧依然如故。
“好，為我們家團(tuán)聚干一杯?！卑职中χ目谡f。
小姨、我和小童都站起來舉杯同飲。
那天晚上，父親和小姨都喝多了，小姨說了很多話。爸爸依然寡言。
小姨說，她在商道上混，酒精沙場很多。今天才知道，和家人一起喝酒才是最開心的。后來，小姨象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爸爸笑著說小姨市儈氣十足，小姨笑著說爸爸是文痞氣加身。這樣中國式的家庭因為職業(yè)不同而豐富多彩。小姨又哭了，小童在一旁忙著給小姨擦眼淚、擦鼻涕，小姨把我和小童摟在懷里，不住地叫寶貝寶貝，手勁可大了。我和小童也哭了。我當(dāng)時想，如果媽媽在天之靈，看到我們家人這樣團(tuán)聚，她一定會和小姨一樣開心。
我難過的說不出話，我知道我在想媽媽。我看著小童，眼淚又啪嗒啪嗒落了下來，他以為我是在開心的哭，他不知道我在想媽媽。
父親起身，走到陽臺抽煙。我知道，他不想讓我和小童看到他流淚的樣子。晚飯結(jié)束的時候，小姨滿臉酒紅，笑呵呵地去掏愛馬仕包，結(jié)果手一抖，從包里掉出來很多張五光十色的卡。小姨喝多了，彎腰困難，示意我?guī)退龘炱饋?。我把那些貴賓卡、銀行卡、身份證名片紛紛裝回到她包里。我注意到身份證上寫著她的名字，趙小蓉。還有那個身份證號，也許是出于平時背誦的習(xí)慣，我有意無意掃了一眼號碼。小姨接過她的愛馬仕，掏出一張金光閃閃的招商銀行信用卡，塞到我手里，我翻到卡的背面，發(fā)現(xiàn)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小姨醉醺醺地說：“兒子，這張卡是我專門給你辦的。密碼是八位，你的出生年月日。以后就是你的了，不用擔(dān)心錢，老娘替你還。現(xiàn)在去買單?！?/p>
聽著最后幾句押韻式的話，看著小姨眼中那種無可比擬的自豪和驕傲，我仿佛看到了小姨在商場上叱咤風(fēng)云的英姿，我仿佛看到了她刷刷簽下一筆筆巨單的豪邁和精彩。
但是我知道，小姨看著我，眼神中只有一樣?xùn)|西：親情。
我看了看小童。小童神秘地笑笑說，弟弟，我也有一張，和你一樣的。
我親愛的讀者，請你相信，金錢有時候真的是表達(dá)親情和愛的最佳方式。當(dāng)然，即便如此心安理得，在我出去刷卡買單時，我依然看著發(fā)票上的數(shù)字發(fā)愣，我沒有想到，足以抵我半年生活費(fèi)的一餐就這樣吃完了。
轉(zhuǎn)身回來，小姨神秘地說還有驚喜，然后笑呵呵地掏出了五張機(jī)票，分別遞給了我們，我看到目的地是阿爾卑斯山，登機(jī)時間是第二天的中午。
小姨說手續(xù)都辦好了，早就打算帶我們?nèi)ツ抢锿媪?。她笑著說，現(xiàn)在去時好時候，可以去滑雪。然后她又看著爸爸意味深長地說：“人啊，不該有那么多遺憾。”
她選的登機(jī)時間是在第二天，就是不給我們拒絕的余地。
我看著爸爸和小童，說，媽，為什么有五張，我們不是有... ...
看到小姨在那笑嘻嘻地不語，又看到小童狡黠地眨著眼睛，我猛然想到了她：“林靜”。
小姨讓我撥林靜電話。
林靜電話那邊很吵，充斥著KTV里獨(dú)有的回旋式高分貝歌聲，她在和幾個姐妹唱K放松。我說明小姨的意思，林靜小小推辭后欣然應(yīng)允。這自然是我希望和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們坐上那輛等待多時的白色奔馳。司機(jī)先送我和爸爸回家，然后我和父親下車，看著醉醺醺的小姨和小童在夜色中絕塵而去。當(dāng)然，在司機(jī)搖上車窗的時候，我是說的：“媽媽，回見?！?/p>
七月流火，天氣酷熱。父親酒力發(fā)作，躺在床上打鼾。由于第二天出發(fā)的時間很早，我開始收拾衣服。我向來善于未雨綢繆。
這么多年，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喝的如此醉。也罷，自發(fā)為父親收拾衣物。我在父親衣柜的小格間里收拾襪子的時候，看到一張斑駁的紅色證件，上面醒目地印著三個字：“結(jié)婚證”。
然后，在打開那張證件時，我看到了母親和父親的照片。父親那時候很年輕，帥氣依然，母親也很美麗，和小姨一模一樣。我接著向下看，卻驚呆了。
我清楚地看到了緊挨著父親身份信息下面母親的名字。
上面赫然印著：“姓名：趙小蓉，身份證號440203196507033212?！?/p>
名字、身份證號與之前小姨錢包里的身份證信息一模一樣。
我想起，小姨去我家那晚，她應(yīng)該將母親的事告訴了父親，可是父親并沒有表現(xiàn)出過多的悲傷，這有些不合邏輯，另外還有小姨的笑容、小姨的話語，小姨哭泣的樣子，還有，還有餐桌上小童的笑意，他們看著我的眼神，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如電光般閃爍在我的腦海中，我無法平靜。
我一個人騎著單車來到那個公園。時針已過了11點(diǎn)鐘，手機(jī)鈴聲響起，是林靜。我接聽，她說：“我剛回家，你睡了嗎？”
我說：“沒有，睡不著?！?/p>
她說：“你在公園？”
我說“是”。
她立刻掛了電話。
5分鐘后，我在公園的入口處看到了林靜。是的，我們之間的對話如此短暫，因為我們是如此地了解對方。那種感覺就象是在彼此的心里牽著無形的線，每一次開心或者悲傷的心跳都能微妙地傳達(dá)到對方的心上。我們彼此熟悉到無須用言語來形容。這個問題曾經(jīng)困擾我很久，很多年后我一度懷疑那不是愛，或者不僅僅是愛那么簡單，可是又覺得是自尋煩惱。我想，大概僅僅是因為我們都是單親家庭，從小時候起身邊就只有爸爸而沒有媽媽的原因吧。
暑熱伴著陣陣晚風(fēng)漸漸退去，空氣中彌漫著仲夏夜的花香，林靜的披肩長發(fā)與著白裙隨風(fēng)飄揚(yáng)。
她站在夜色中，像只白蝴蝶。
我將所有的事告訴她，她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們一起回了林靜家。她的父親在醫(yī)院值夜班。
我洗完澡，換上林靜遞給我的一件印有咖啡貓的大T恤，還有他父親的夏涼褲。那件T恤是我和林靜一起去游樂園買的，情侶裝。我還記得那天特別熱，我們穿著這種T恤，在熱烘烘的陽光下賣萌拍照，她熱的汗流浹背，卻又樂地要死。
然后，我們一起去了林靜的房間，她從冰箱拿出冰鎮(zhèn)的啤酒。我們坐下來，開始喝啤酒。
林靜的坐姿搖晃，醉意漸濃。我拽住她的手，奪去啤酒罐。
這是林靜第一次在我面前喝醉。她的頭稍微傾斜，小巧的鼻子在燈下投出側(cè)影，臉部輪廓精致而分明。
她用手將頭發(fā)從額頭開始向后梳了一下，說：“小磊，你還生你媽媽的氣嗎？”
我默然地看著她，然后仰頭喝了一口啤酒。
“就因為她騙你說她是你小姨？”
“她不該騙我，她不該離開我那么多年后，還回來騙我。”我低下頭，看著地板，“包括，包括我的父親。他們都認(rèn)為我是傻瓜，全世界就我一個人被蒙在鼓里！”
林靜深深吸了口氣，靠近我，看著我認(rèn)真地說：“你知道嗎？雖然你現(xiàn)在很惱火，很氣憤，可是我依然很羨慕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我并沒有阻止她的話。
她說：“小磊，我很羨慕你可以這樣生氣，羨慕你被這樣欺騙，我覺得你很幸福，因為騙你的人還活著，而且他們終究會被你原諒，因為他們是你的媽媽、哥哥和爸爸。而我沒有，你無法想象，我有多想，我想像你一樣，得到一個謊言，可是我知道永遠(yuǎn)不可能。因為我的媽媽真的不在了?！?/p>
林靜曾經(jīng)和我講過，他的媽媽在她出生后便死在了手術(shù)臺上。
而當(dāng)時站在手術(shù)臺前的主刀醫(yī)生姓林，是他的父親。
“小磊，你不覺得你很幸福嗎？”她問我。
“林靜，我的心很亂?！蔽矣秒p手揉了揉自己因為酒精而漲紅的臉，然后抬起頭看著她。
“我知道?！绷朱o說。
客廳的座機(jī)響起來，夜深了，誰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來呢？
“我去接電話?！绷朱o起身，把稍皺的裙尾向下?lián)崞健?/p>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就在林靜抬腳邁出門時，我不知怎的，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眸：“怎么了？”
我說：“你可不可以答應(yīng)我，不要像他們一樣，不要騙我，好嗎？”
她愣了一下，猶豫幾秒，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出去接電話。
這時，林靜的手機(jī)響了，她的手機(jī)就在臥室的桌子上。
我走過去，看到了來電顯示：“趙蓉阿姨。”
我快速按下了拒聽鍵。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在這里?？墒俏也拢呀?jīng)知道了。
人有時候會很奇怪，總會不由自主地做些事，就像我那時一樣。
客廳里響起林靜低聲說話的聲音。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可能真的是窺探林靜隱私的心態(tài)。客廳里的林靜還在接電話，我猶豫了片刻，顫抖著雙手，拿起了林靜的手機(jī)。她的手機(jī)的款式、型號跟我的一樣，是我們高二那年一起在三星手機(jī)專賣店一起買的，我操作起來輕車熟路。她沒有設(shè)置鎖屏密碼。
我快速地翻看林靜的手機(jī)，看到了林靜和署名為趙小蓉阿姨的號碼數(shù)月前的短信記錄：
趙小蓉阿姨：“我公司有事，可能要晚20分鐘到?？刹豢梢詭臀颐Γ献∷??！?/p>
林靜：“好的，我跟他說，我在幫老師批改試卷，讓他等一等?！?/p>
趙小蓉阿姨：“謝謝?！?/p>
林靜：“不客氣?！?/p>
趙小蓉阿姨：“我到了?！?/p>
林靜：“好的，我跟他說了，我不回家，讓他自己回。您等會就可以看到他?！?/p>
趙小蓉阿姨：“非常感謝?！?/p>
林靜：“不客氣的?！?/p>
外面?zhèn)鱽砹朱o掛電話的聲音，然后是一陣腳步聲，離房間越來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