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母親

給我一個世界，也不如你多活一秒鐘。——獻給生我養(yǎng)我的母親

媽媽，來世，如果有來世，我還要作你的女兒，作那個被你愛被你疼被你牽被你念的女兒。

媽媽，在你生了四個孩子后你誕下了我，那年你二十七歲。你多么希望我是個男孩，因為前面有了兩個女孩，一個男孩養(yǎng)不到一個月夭折了，另一個男孩是個早產(chǎn)兒，體弱多病。你說，差點跟同村的一個產(chǎn)婦把我換了，那婦人生了四個都是男孩。但看到我捏著小拳頭定定地睜著黑而亮的眼睛，迎著手電筒射來的光芒一眨也不眨時，你動搖了。你說，一個這么鎮(zhèn)靜大膽的女孩兒長大了一定會有出息。就這樣，我成了你第三個女兒，也是你最后的一個孩子。

由于家里房子小，哥哥和我從小就與你擠一個床睡，一直到小學畢業(yè)。我和哥哥經(jīng)常隔著你的身體你擰一下我的手我扯一下你的臉鬧個不停。勞累了一天的你疲憊不堪的貪睡著，嘴里嘟噥：別玩了，快睡吧……直到我和哥哥玩累了，才會依在你身邊睡去。有時一早醒來，我被滾到了地上。你哈哈大笑，滿臉歉意把我從地上抱起，哎，又把我娘X梨踢到地上去了。我睡眼惺忪的分不清床上還是地上，一轉(zhuǎn)臉又呼呼睡去。后來才知道，媽媽的腳真的很大，不到一米六的個子，要穿三十九碼鞋！難怪一腳就把我踹到床下了。

小時候，我總是害怕有一天你出去了，就再也不回來。這種莫名的憂慮像蛇一樣吞噬著我細小的心，常常使我坐立不寧。夜幕降臨，濃重的黑暗籠罩著村子的上空。而你依然沒有歸家。我一遍又一遍地走到小巷口伸長脖子張望，多么希望你熟悉的身影就出現(xiàn)在不遠處的黑暗里?？墒俏沂裁匆矝]看到。焦慮，心慌，呼吸混亂，我只好折回家里。

怎么還不回來呢？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憂心忡忡。我心里無限的愁憂也找不到家里的人說。爸爸在小鎮(zhèn)謀生經(jīng)常不在家。兩個姐姐吃完晚飯后就去了同學家寫作業(yè)。只有我和哥哥留守在家里。哥哥基本不說話，只是旁若無人自顧搗騰自己心愛的東西——媽媽在路邊撿的一個沒輪子的破玩具車而已。在家里沒坐多久，又跑出去等你，如此反復多次。

呵！媽媽，你不會知道，當你爽朗而響亮的笑聲和話語在門口響起時，我是多么振奮和喜悅！心中懸著的石頭終于放了下來，大大松了口氣。

我飛快蹭到你身邊，聞著你身上泥土的氣息和霧水的味道，久久不愿走開。媽媽，我要怎么告訴你我剛才的心情。我腦海里總是出現(xiàn)你出什么事的情景，我覺得自己快窒息了一樣，口干舌燥，手腳冰涼。你只顧放下農(nóng)具，并沒留意到依在你身邊的我。這有什么要緊呢，只要看到你安好歸家，我心兒像灌滿了蜜一樣，說不出的愉快！因為在我幼小的世界里，你是我的唯一，媽媽。

那時，我常常鬧肚子痛，也許是長了蛔蟲，你就背著我從屋里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來來回回不停走，邊走邊輕拍著我，嘴里說不痛，不痛……，可我依然痛得呻吟著，你就把我抱到懷里，怎么還痛呢，說著說著你就開始抹眼淚。我的小手伸向了你的眼睛，想幫你擦去淚水。

媽媽，不哭……

你不痛，媽媽就不哭……

我就不敢再叫出聲音了，怕你擔心。呵！媽媽，那是留在我記憶里你最初的眼淚，也是我們最初的彼此體貼，相惜，相印。

從小，我是個挑食的家伙，只吃蒸肉餅。每天你不厭其煩給我額外做一碟。有一次看到飯桌上沒有蒸肉餅，我就哭哭啼啼，一粒飯也不肯進口。爸爸看著不耐煩了，一把我扔到外面，砰的一聲關上大門。大門隨即又打開，你跑了出來，把我抱回屋里。乖乖，聽話，是媽媽不好，來不及剁肉餅，明天一定做，好吧，先吃點東西，乖，聽話，媽媽全疼你……這樣我?guī)е鴿M臉凌亂的淚痕第一次吃了沒有蒸肉餅的飯，原來也不是不可以吃下去的。說也怪，自此后，我不再饞蒸肉餅了，開始接受其他的食物。爸爸后來還責怪你太遷就太溺愛我了。

小學畢業(yè)后，到了鎮(zhèn)念中學，再到縣城，省城，然后到了深圳工作。而你，依然留在村里，照顧病魔纏身的哥哥。媽媽，我在你無限憂愁而又充滿期待的目送下漸行漸遠。你開始像我小時候焦急地盼你歸家一樣盼望我。在學校住宿時，你怕我吃不好，每次回去你總是煎好一罐咸魚給我?guī)Щ貙W校。工作后每次回家，你把燉了一天的湯用玻璃瓶裝好送到姐姐家，再加熱，看著我喝了，才又披星戴月騎車回到村里。

每次離開家時，天還沒亮你就從村里騎車出來到小鎮(zhèn)送我。車開動了，你仍站在原地不肯離開，遠遠地張望著我。透過車窗，我看到了滿臉皺紋的你，笑臉像盛開的菊花。有時，我的眼淚會忍不住徐徐滑落。想起我小時候時你是那樣的潑辣和健壯。你柔軟的黑發(fā)總是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每次回去，因為村里的蚊子多，我就更愿意住在小鎮(zhèn)姐姐的家里?，F(xiàn)在想來，我是多么自私，只因為怕被那該死的蚊子叮卻不愿意陪伴你度過幾天寧和的夜晚，你盼了無數(shù)個日子才盼來我回家的這幾天……

畢業(yè)后十多年了，我們就這樣，每周我給你打一個電話，一年里我回去見你一兩次。直到父親猝然離世。

我把你接到了我深圳的居所。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我和你重新生活到了一起。只是，媽媽，你不再年輕了，我也不是昔日那個依戀你牽念你喜歡粘到你身上去的小女孩了。我有了自己的朋友和空間。當你瞇著眼睛拿著線圈要我?guī)湍愦┽槙r，當你拿著書湊到我身邊問我你看不懂的字時，我仿佛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了你枯樹皮一樣的粗糙的手。那一刻，我感到異常心酸。想起這些年我只是固執(zhí)任性地過自己的生活，我用了多少時間去關心你呢？你頭痛了，給你按摩；你生病了，陪你去醫(yī)院；過生日給你買禮物；節(jié)日給你錢……覺得物質(zhì)上生活上給你安足就夠了?，F(xiàn)在想來，這僅僅是履行一種責任和義務而已，我卻沒有用心去愛惜你，關懷你。媽媽，我真不是一個好女兒！我甚至沒好好挽著你的手去散散步，去耐心傾聽一次你的訴說，聊聊各自的心事；周末沒有陪你去逛逛公園，看看你和新認識的一幫老太太跳舞的情景……當你偷偷在廚房哭泣的時候，我能做什么呢？我也只能躲在洗手間掉淚。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你。我很想說，媽媽，爸爸走了，還有我?？墒俏艺f不出口，媽媽。成年后我所有的喜怒哀樂寧愿跟朋友說也不愿意跟你說，在你面前總是裝作平靜愉快的樣子。我沒有主動去關注你內(nèi)心的需要和感受，也不愿意你走進我的內(nèi)心，甚至把你的關心視作是無意義的嘮叨……媽媽，我真不是一個好女兒！為什么我們回不到我童年時那樣心心相印呵？后來我悲哀地發(fā)現(xiàn)，其實沒有變的是你，我依然是你唯一的心肝寶貝，而改變的是我，在我越來越繽紛多彩的成年世界里，你不再是我的唯一……

無論我怎樣想像，也沒想到你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離開了我們。記得，那天四點左右是我們最后的一次通電話。我告訴你我晚上不回家吃飯。你說好，說下午有人給我打了電話你讓他打我手機。媽媽，怎么想到，這竟成了我們在人世最后的話語。知道這樣，我該跟你說多少的心里話！當我回到家里，你的手還是溫暖的，可是你卻沉睡不醒了，無論我在你耳邊怎樣的呼喊……撕心裂肺……

媽媽，原諒我，在你有生之年，連你一個最簡單的愿望都沒有幫你實現(xiàn)——只是去一次深圳世界之窗；去一次澳門看看二姐和她的孩子，那兩個孩子是你親手帶大的；給你買一張按摩椅，你每次從商場坐回來都說很舒服……

永遠不老，對于一個人是奢侈的夢?？墒菋寢專汶x開得如此遽然倉促，注定會讓我，疼痛一生……

2010-3-21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