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芳華十月,天藍得醉人。有麻雀在街邊小矮松上輕盈跳躍著,嘰嘰喳喳。被桂花香熏過的風兒老神在在,懶洋洋撩起費斯雨的黑發(fā),不打招呼吻過她白嫩的臉龐,調(diào)戲般掀動她藍底黑花的布裙子。
費斯雨此時正站在弟弟學校門口。一道自動伸縮門像一道結(jié)界把紅塵和和夢幻隔開。結(jié)界里面秋天的花兒姹紫嫣紅沿著墻壁妍妍地盛放。廣場中間,旗桿上的五星紅旗像開放最盛的玫瑰迎著風獵獵綻放,神氣地鄙視墻根下那些坐井觀天的小花兒。教學樓在陽光下安靜地矗立著,像一個慈祥的曬著太陽的老母親。
費斯雨有些恍惚了。仿佛回到了從前,自己還是初中時那個煢煢白兔,驚慌失措到處尋找安放自己的地方。
她左手緊緊握著挎包的帶子,右手握拳,四個指頭掐著手心,感覺尖尖指甲已經(jīng)劃破皮膚戳進肉里,她在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讓爸爸回來,她要弟弟,爸爸和自己組成一個溫暖的家。至于媽媽,她想怎樣就怎樣。她不會再怕她,不會再擔心她時不時伸出手來掐她,打她,如果那樣的話反而更好,她就有借口跟她對打了。
伴隨著“叮鈴鈴”的鈴聲,一群孩子從教學樓里走出來?,F(xiàn)在的孩子多早熟??!男生女生都長得高高大大,斯斯文文。男孩子像小白楊挺拔,稚嫩。女孩子像鮮花嬌嫩多汁。沒有大聲吵鬧,要好的三五成群,自動分成一組一組的討論著事情往外走。
費斯雨又想起當年,傻乎乎的孩子們,男孩子下了課,噌噌噌背著書包就沒影子了,忙著上網(wǎng)吧打游戲。女孩子早熟的也不多,絕大部分傻頭傻腦,沒心沒肺,她混跡在沒心沒肺里面,濫竽充數(shù)走過了她的少女時代。
“啪”她的肩頭被重重拍了一下,一只結(jié)實的胳膊繞過她后背圍著她。她抬起頭,她的親親弟弟站在她面前,高興地攬著姐姐,“姐姐,你是來秀青春貌美嗎?你看看?!彼蛑T口走出來的學生努嘴。
費斯雨得意地笑了,不管男生女生一律拿烏溜溜清澈透亮的眼睛看著她,眼神里驚嘆,渴慕,欣賞不一而足。前面的看傻了眼,忘了舉步,被后面慣性而來的學生撞一下,還是舍不得移開眼睛,被后面的人推擠著邊走邊回頭瞅。
費斯雨想起大學室友說過,她的美沒法子形容,臉美,身材好,還有種洋氣,這種洋氣是很多美人沒有的。她美得咄咄逼人。你不看她是吧?她的美會帶一個鉤子把你眼睛拉過去,粘在她身上挪不開。
她的眼睛最漂亮,是她作為美人的骨。撐起她作為美人的神韻。
很多年前,香港有個美人叫周海媚。周海媚的美叫人神魂顛倒,她的美就是一雙眼睛長得好看。費斯雨也有一雙那樣的電眼,看人時長睫毛像扇子一樣,先輕輕在你心里扇啊扇的,扇得心里毛絨絨的,然后那眼睛才向你瞟過來,她的眼睛有點往上吊,看人時就沒了焦距,360度無死角一樣的柔光罩著你,你就像被聊齋的小唯蠱惑了,全身骨頭都酥了。
費斯雨對別人的驚嘆習以為常,小小的虛榮了一下子,元神歸位,她墊起腳尖,“啪嘰”親了一口弟弟,“小子,越長越帥了哈!一米八了吧!走,姐姐請你吃羊肉?!?br>
兩人到鎮(zhèn)上的崔大大羊肉館點了兩斤羊肉,費斯雨知道弟弟就好這個。點好羊肉,她一個勁地捅著桌子對面的弟弟老實交代有沒有女孩子喜歡他?!百M小通,你要敢說沒有女孩子喜歡你,我用筷子戳死你?!彼搹埪晞莸啬弥曜涌囍?,睜大眼睛瞪著弟弟。
費小通紅了臉,他長相極為清俊,一雙桃花眼安放在一管挺直的鼻梁兩邊很是妥帖。年輕的他像一頭初生的小鹿,好奇地對世界探頭探腦。他再好奇也不敢談戀愛,覺得成人的世界離自己還挺遙遠。他曉得姐姐在跟自己開玩笑,但是,給他寫情書的確實有點多。
費斯雨看他紅了臉,有種洞悉真相的得意,立馬又虎下臉,“你要是敢在上大學前談戀愛,你看我怎么收拾你?!?br>
費小通諾諾點頭,姐姐唬人的招數(shù)他一清二楚,但是,他愿意讓他覺得他很怕她,看她神氣地在外人面前說她如何言傳身教把弟弟教育得又乖又好的。他不會早戀的,上大學也不會,他要讓姐姐著急,然后再很聽話的跟姐姐挑的女孩兒結(jié)婚。那樣,姐姐又可以得意地標榜她有一個多么聽話的弟弟。
讓姐姐高興在他生命里很重要,他似乎只有姐姐這么一個親人。
羊肉湯上來了,費斯雨習慣性地往他碗里扒拉羊肉,他也不客氣,只管大口吃著。他知道姐姐心滿意足看著他。
“小子,明年中考一定要考上縣一中哈!姐姐準備租一個大一些的房子,爸爸回來后我們一家三口就在一起了?!?br>
費小通被嗆了一口,費斯雨俯過身子給他捶背。他不是為我們“一家三口”震驚,他是因為爸爸要回來這個利好消息驚住了。他抬起頭,一雙黑漆漆的桃花眼期待地看著姐姐。
費斯雨受不了他那小綿羊似的眼神,“放心,我保證把老爸弄回來!”奶奶的,我還不信這個邪了。
吃完飯,費小通下午還有課,費斯雨在微信上給他轉(zhuǎn)了五百塊錢,他不收。說爸爸剛給打錢了。費斯雨上次給的錢在零錢包里都還沒有用。
兩人作別,費斯雨就著吃了羊肉的火氣殺回家去。
不用猜,屋里一片狼藉。弟弟是男孩兒不拘小節(jié),媽媽是行尸走肉,得過且過。屋子里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道。地上扔著弟弟的臭襪子,臟鞋子。臟襪子卷成一團一團的,已經(jīng)硬硬的。鞋子呢,仿佛自己都受不了自己,左一只右一只前后擺出一種往外逃跑的姿勢。茶幾上,餐桌上方便面袋子,吃完飯后的打包袋子一層一層摞著,可以想象主人從外面提著外賣回家,“吧嗒”往桌上垃圾堆一礅,吃完飯,抹抹嘴,下一頓又在新的垃圾堆里刨食。
費斯雨惡心得胸悶氣短。她找到自己的膠皮手套,套起來,打開所有窗戶,把桌子上的垃圾收了滿滿六大口袋。弟弟的襪子,鞋子全部收進大盆泡著。媽媽的臥室門關(guān)著,費斯雨也懶得推開看。只是走進弟弟的房間把破掉的床單,油膩膩的枕頭,黑乎乎的被子全部扔到地上。
有人進來,是費斯雨回來時路過的那家床上用品店老板,他提著大包小包東西。
費斯雨讓他稍稍等一回,她取出新床單,新枕頭,新被子,用裝新東西的袋子把廢舊東西裝進去,麻煩這人帶下去。
“你媽媽……哎!……沒見過這么懶的女人。漂亮女人心氣高啊!要我說你爸爸就應(yīng)該找個實實在在過日子的。春節(jié)的時候,我看到你爸爸身上都沒剩幾兩肉了,頭發(fā)也白了,腰也駝了,就沒有享過一天福,可憐哪!”
那人走了,費斯雨站在一堆垃圾中,陽光穿過窗子照進來,光線所到之處,密密挨挨的粉塵,在光影里無處遁形。費斯雨知道,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也都是密密匝匝的灰塵,厚重的灰塵飛進她的鼻子,經(jīng)由肺部隨著呼吸進入血液,然后流向全身,她的全身就會跟這房子一樣漸漸變得臟兮兮,惡臭,遭人唾棄。
她不由得雙手使勁抓著頭,搖晃著,跺著腳尖叫。一股怒火從心頭竄起,沖進廚房把鍋碗瓢盆摔一地,拿起一把菜刀咬著牙在菜板上使勁剁剁剁,這股無名火才漸漸漸漸地偃旗息鼓。
晚上十點,費斯雨把戰(zhàn)場打掃完,弟弟下了晚自習都回來了,她媽媽還沒有進門。費斯雨頭一偏,費小通心領(lǐng)神會地走進自己臥室,“喀嗒”一聲鎖上門。
她媽媽回來了。手里拎著一碗涼面。這是一個極漂亮的女人,眼睛生得跟費斯雨一模一樣,看人時老覺得在飛媚眼。四十幾歲的年紀,皮膚還是細膩白皙,跟費斯雨的不相上下,應(yīng)該說她比費斯雨還吸引人:費斯雨的性感是無意的,在骨頭里。而這個女人從里到外都帶著風塵,風塵的美麗女人最可怕,每一個人都以為她對自己有感情,其實她對誰都無情,她只愛她自己。
她冷冷地瞟了費斯雨一眼,掰開筷子開始吃面。
“秦小露,你跟爸爸離婚吧!”費斯雨說話從來都是簡潔明了,直奔主題。
女人一愣,“嗤”笑一聲,接著吃面。
“你笑?哈哈,你笑得太早了,”費斯雨學著她媽從鼻子里冷哼一聲,“我已經(jīng)代爸爸起訴了,我問過律師,超過一定時間分居,你們就可以離婚。爸爸所有的錢都在你這里,你還必須把錢拿出來平分。”
她媽媽抬起那雙鳳眼,有點莫名其妙的樣子,“你算哪一根蔥來跟我講道理?我一沒有偷人,二沒有私奔,三沒有包小白臉,離婚?你腦殼發(fā)昏吧?”
“隨便你,”費斯雨摳著沙發(fā)上一個破洞,破洞越來越大,露出里面的彈簧,海綿,“跟你說實話吧,爸爸在外面有人了,他想跟那個女人在一起,這才托我跟你講離婚的。爸爸不好意思講,你是知道他那個人的,悶嘴葫蘆一個,什么都放在心里,不代表他是個傻子。他需要女人?!辟M斯雨最后一句話說得厚顏無恥。臉都差點紅了。
女人“騰”地站起來,五官移位,滿臉煞氣,嘴上還掛著一小撮涼面,椅子在地板上“吱”地一聲嚎叫:那個丑男人,武大郎!卡西莫多!居然會跟別人在一起?毀了我,又拋棄我,狼心狗肺的男人!他應(yīng)該一輩子被我踩在腳下呻吟,求饒!一輩子受我的折磨才對。他想離開牢籠,逃脫我的掌控,沒門!她拿出手機,突然想起來沒有費斯雨爸爸的電話號碼,費堅強給她打電話,她都是斷掉加刪除,只有一個用來轉(zhuǎn)賬的微信。
費斯雨閉著眼睛,仰靠在沙發(fā)上,慢悠悠地給她報出一串數(shù)字,她卻沒有動,只是怔在那里。
費斯雨睜開眼,斜晲著她,慢聲慢氣,“雖然我恨你,但是你是我媽,血濃于水的親媽。其他人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她又沒生我,對吧?所以我一聽到爸爸因為別人要跟你離婚,立馬就炸了,我跟他說,‘絕對不行,你給我馬上回來,我養(yǎng)你都成,跟我弄個后媽算怎么回事情嘛?我親媽又沒有死?!?/p>
“對!你叫他滾回來!”費斯雨媽媽一想到那人要離開她過幸福日子,椎心泣血。第一次對女兒表示贊同,一手握拳擊打另一只手掌心,“要死死在家里,在外面丟人現(xiàn)眼的還得去給他收尸!”
“我叫他回來?哼哼!你們大人的事情大人了。他既然自己不敢跟你說這件事情,說明他怕你,你還不趁余威尚在,給他個下馬威?我覺得吧最好是你給他打個電話讓他趕緊回來!”
女人卻猶豫了,在這之前,她以為跟他在一起人生就已經(jīng)被毀了。漸漸的她接受了這個悲催的事實,并也安于現(xiàn)狀了,沒想到還有更大的打擊在后面。四十幾歲的女人離婚后能找個啥樣的?絕對不會比現(xiàn)在好?,F(xiàn)在她手里有閑錢,想怎么樣就怎么樣,老公捏方是方捏圓是圓,高興了對他笑一個,他會跪下來舔她腳趾頭。
但是,她不想跟他住在一起,當年的事情像一根巨大的鯉魚刺,如今已經(jīng)長成了一條鯨魚的脊巍峨地橫亙在他們之間。
費斯雨看她臉上風云變幻,心里清楚她在忌諱什么,于是站起來,踱著步,以手托腮,做思考狀,“你……嗯……先叫他回來,……我在縣城里給他找一份看門的工作,……嗯……這樣他白天晚上都走不開,……必須在單位里呆著?!?br>
女人一聽,這個主意太好了,男人既被監(jiān)管著又不用回來騷擾自己,當下就要費斯雨把號碼給她,她要打這個電話。
女人的聲音雖然冷冷的,但是費斯雨相信,電話那邊老頭子會高興得哭,這可是女人第一次主動給男人打電話,還是叫他回來??蓱z的爸爸!
費斯雨舒了一口氣,爸爸,你的余生我會讓你幸福的!
手機突然“叮咚”一聲,費小通發(fā)的,六個大字:厲害啊我的姐!
費斯雨得意地回:就沒有你姐搞不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