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哥啊,不是俺媳婦不想幫你作證,你看,俺家三個娃要讀書,俺年前眼睛又傷了,家里都指望著她的那點工錢呢... ...”王四一邊搓著手一邊猶猶豫豫道,“這忙,俺們實在是幫不上??!”
王二這次家里出事,他也是腆著一張老臉四下求人,平時不茍言笑的一張臉今天到哪都堆著笑。
“四弟,你再勸勸四妹吧,”王二猛地吸了一口煙,“當初是她給俺家婆娘介紹進廠里工作的,只要她肯做個證明,這事就好辦多了?!蓖醵疽詾樽约倚值芸隙〞驹谧约哼@邊,沒想到事情并不如他所想般順利。
王四的臉有點難堪,狠狠地抽了兩口煙,撂下一句“容俺再想想”。
“行,想好給俺來個電話”王二將煙頭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兩腳,“那俺就先走了?!?/p>
“行!”王四推開那扇生了銹的鐵門,呵斥了兩句狂吠的家犬,目送王二離開。
此時冬天剛剛過完,路兩邊的枝椏還是光光的,襯得王二的背影更加單薄。王四看著二哥越來越小的背影,深深的嘆口氣,繼續(xù)開始二哥來之前未完成的活計。
02.
王二家的婆娘姓周,在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一米七的大個頭,手腳麻利,平時干活一個頂倆。一個月前,周婆娘在木材廠干活時被人撞了一下,右手的兩根手指直直撞向切割機,當場切斷。
撞人的老太太已然嚇傻,老板還算理智,趕緊將人送往醫(yī)院。
本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由于醫(yī)治及時,周婆娘的狀況還算良好。老板在王二家七大姨八大姑的要求下為周婆娘請了護工,雖算不上主動,但也拖拖拉拉的繳了兩周的醫(yī)藥費。
一個月后周婆娘出院了,電話催了十來遍,老板始終不接,更別說來醫(yī)院付清住院費和其他費用了。王二急了,周婆娘也急了。這醫(yī)藥費醫(yī)院催的緊,老板此時卻撂擔子不干了!
王二是老實人,但脾氣還是有的。在第十八遍電話忙音結束前,王二狠狠地往垃圾桶里啐了一口,氣急敗壞的指著躺在床上的婆娘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日子剛剛好過點,又完了......”
03.
王二這里的完了,當是指“儲蓄又要空了”。王二夫妻兩過了大半輩子的苦日子,兩人都沒什么文化,也不會什么技術活,做的全是最辛苦的體力活,工資也不高。但好在兩人都還勤儉,辛苦幾十年終于還清了之前蓋樓房欠的債,日子開始慢慢轉好。
王二家有兩閨女,都很孝順懂事,書讀的好,都是大學生,這在村里可是前所未有的。周婆娘平時最大的欣慰就是兩個閨女,最驕傲的也是兩個閨女,夫妻兩再苦再累也得把孩子學費攢了。
兩人拼命的賺錢,眼看孩子長大了,快畢業(yè)了,要工作了,他們身上的擔子似乎輕了一些。然而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自家媳婦卻出了這樣的意外。王二又生氣又心痛,一方面覺得自己不是合格的丈夫,沒有能力照顧好自己老婆,另一方面又心疼錢財?shù)牧魇?,畢竟現(xiàn)在的醫(yī)療費可不是一般小老百姓能支付得起的。
想到自己的血汗錢就這樣沒了,王二心中的怒火熊熊直燒,“你這壞心眼的老板,??永蠈嵢?!”他對著“嘟嘟”的電話咒罵個不停,似乎這樣才能好受點。同時他又感慨自己勢單力薄,生的兩閨女雖有文化,但出事了似乎一個都靠不上,幫不了半點忙。
要是生的是兒子就好了。他訥訥的想,似乎對自己的這一生有諸多抱怨。
04.
后來,村里有個好心的老教師給王二出了個主意,讓他搜集證據(jù)去告狀。鄉(xiāng)下人說的告狀,便是打官司的意思。于是自那以后,王二便天天拿著一份不太新的報紙,逢人就講勞動法,請求別人給他家婆娘作證。
原來那報紙上寫著:企業(yè)沒簽勞動合同,發(fā)生工傷了,老板不支付醫(yī)療費,勞動者可以反饋到企業(yè)所在地的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局申請勞動仲裁,要求企業(yè)承擔責任,并給予賠償。
另外,報紙上還說《勞動法》規(guī)定,用人單位自用工之日起超過一個月不滿一年未與勞動者訂立書面勞動合同的,應當向勞動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資。
而周婆娘在木材廠做工剛好滿一年。于是便有了開頭王二求王四媳婦作證的那一幕。
王二想著怎么著自己也是本地人,老板再有錢也是外鄉(xiāng)來的,還想爬到本地人頭上去不成?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古人那句“有錢能使鬼推磨”絕不是隨便嘰歪就蹦出來的。
05.
“日了狗了!”王二一路罵罵咧咧,平時一起喝酒打牌的鄰里鄉(xiāng)親竟沒有一個人愿意給他作證。起初大家覺得王二可憐,還和他一起背地里罵兩句老板狼心狗肺,后來一聽讓自己作證,立刻變得吞吞吐吐、搪塞推脫。
村子太小了,小到竟沒有一個人是不怕麻煩的,小到竟沒有一個人是不被金錢所左右的。王二知道他們在擔心什么,萬一他們幫他做了證,自己是撈到好處了,可作證的人以后都別想在木材廠呆了。
這個小小的村子,前不著街市,后不著農(nóng)村,從商不行,種地也不行,那些整日守著房子只等著拆遷的可憐村民們都依靠著這小小的木材廠微薄的工資過活。所以這木材廠老板放心的很,任他們鬧到天上去,也動不了他的龍王廟半分。
最后王二實在沒辦法,只得報了警,理由是民事糾紛。
06.
村子是小的,小到一處有動靜,全村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伴隨著呼嘯的警笛聲,村民像提前商量好般紛紛往木材廠跟前湊。
“俺媳婦一直在這上班,一個月前人被機器傷了,現(xiàn)在連飯都不能吃,這個鳥老板P錢不給”警察還未完全從車里出來,王二便跑到車門前大聲嚷嚷起來。
“放你娘的狗屁!”老板一聲怒吼,剛剛還在拼命往前湊的看客們此時都不約而同往后縮了縮脖子,“我他娘的不是付了醫(yī)藥費嗎?你他媽良心被狗吃了?。俊崩习逋χ【贫敲銊诺某醵?,仿佛聲音一小就會吃虧一樣。
“出院時的醫(yī)藥費你付個熊!”王二也不甘示弱,捋起袖子就要開打,被身旁的警察一把按住,他自知自己失態(tài),便極力控制好情緒跟警察匯報他家的不公正待遇,說到激動之處還不忘指著老板痛罵幾句。
聽完王二的控訴,警察笑了兩聲,勉強安慰了他幾句,便轉向看客們說,“你們都知道王二家的事吧,誰能給我把這件事說個明白的?”警察的意思很明顯,就是找個人來驗證王二剛才講的是否屬實。剛剛還吵吵嚷嚷的木材廠頓時安靜下來,路上來往車輛的汽笛聲此時格外刺耳,以前從未注意過的鳥叫聲此刻竟也能聽得真切。
“有嗎?”警察又問了一句,目光比剛才嚴厲了幾分。
又一陣沉默后,開始有人小聲議論,嘀嘀咕咕,再過幾分鐘現(xiàn)場便又恢復了先前的吵鬧。大家似乎有說不完的觀點要分享,卻沒有一個人愿意跟警察說。
07.
“叔叔,我知道!”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警察身邊響起。
“哦?”警察看著自己身旁不足一米四的孩子,有些感興趣的問。
“我經(jīng)常跟著媽媽來這里賣水果,每次都能看見王家阿姨從木材廠里面出來,她經(jīng)常來我媽媽這買兩斤水果”孩子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低下了頭。
“我媽媽說小孩子要誠實,不可以被大人教壞!”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此時,卻沒有一個人能與他辯駁。
順著孩子的目光,警察看到一位年輕的母親在路旁的水果攤旁一臉鼓勵的看著自己的孩子,真是一位像樣的母親?。【靽@口氣,拿著記錄本走向這位母親。
后來,木材廠還是和往常一樣運營著,里面一大批未簽訂勞動合同的工人依舊忙碌著。至于王二家的醫(yī)療費后來到底賠償沒有,卻再也沒聽人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