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辭帝闕云流連，驂驥蹄踏風(fēng)不前。

雁離草枯秋蕭瑟，初雪飄絮落胡天。

細水逐波東入海，浮云隨風(fēng)空散湮。

流觴碎月空似夢，青鑒幽花虛如影。

流血漂櫓天子怒，山河破碎天地慟。

刃卷弓弛歇兵戈，蛾眉粉黛扮初裝。

鑾輦搖曳朱顏淚，鞍馬顛簸泣血心。

饑餐胡虜男兒志，一誤終身女兒怨。

? ? ? ? ? ? ? ? ? ? ? ? ? ? ? ? ? ——《和親詠古》

第一章? 驛館一夜

? 飛禽噤聲，走獸無蹤，又是一年初冬。 彤紅地如一塊彩玉的太陽正從失去了葉子的枝頭上一點點落下，且不忘用余暉將古關(guān)前人們的影子漸漸拉長。傍晚的谷風(fēng)吹在軍士們的臉上，并不很冷但疾得像離弦的箭。

? 這關(guān)卡是一座有著悠久歷史的的軍事要塞，其歷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的“血鷹亂國”時期。當(dāng)時北方草原的哥古特人在血鷹可汗的帶領(lǐng)下越過白青山邊境，沖入了古夏國的領(lǐng)土、打碎了古老帝國的溫夢，也帶來了文明世界的浩劫。一時間，兇悍的草原騎兵令古夏國的軍隊招架不及，竟至一潰千里，而兇惡的哥古特人四處燒殺搶掠，所到之處可謂寸草不生。隨之而生的潰軍、難民和暴民同樣肆虐流毒，他們似一道道大潮席卷了中土大陸的北方，就連千年古都禹陽城也沒能幸免于難。諸如坎離雙子塔、圣賢廟、啟明燈塔等文明古都中無數(shù)令人驚嘆的的建筑奇跡都毀于一旦！陰陽星象儀、十二圣賢圖、神武圣德皇帝雕像、圣魂紀(jì)念碑……無數(shù)科技與藝術(shù)的瑰寶付之一炬！圣教學(xué)宗、明賢太子、弘武大將軍等無數(shù)仁人志士慷慨殉國！

? 當(dāng)劫后余生的古夏人重拾勇氣擊退北荒草原的血鷹可汗之后為了防止哥古特人再度進犯，就在白青山隘口修建了這座關(guān)卡。一塊塊青磚和一抔抔黃土夯砌成的高大城墻，建立在鮮血染紅的土地上、建成于苦役的汗與淚中，終究深孚眾望成為了帝國北疆最堅實的一道屏障。正因為這座關(guān)卡的存在，古夏人才得以休養(yǎng)生息，才有后來古夏朝成祖光武皇帝御駕親征率五十萬大軍北逐哥古特人千余里的不世之功。當(dāng)光武大帝班師回朝途經(jīng)此地時胸中不禁感慨萬千：憶往昔山河破碎之殤慟、顧今朝旌旗蔽空之盛狀，最后將無限的思緒化為御筆朱批的三個大字“鎮(zhèn)鷹關(guān)”懸于樓門之上。時至今日，到此的游人客商仍可一睹光武大帝的手筆。

? 彈指一揮間，往事過千年，其間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風(fēng)云變幻、神器更易，鎮(zhèn)鷹關(guān)也幾經(jīng)戰(zhàn)火摧毀和戰(zhàn)后重建的洗禮，如今已是一處大型軍鎮(zhèn)，戰(zhàn)時可供十萬精兵在這里駐扎半年，堪稱天下雄關(guān)之首。從關(guān)下向上望去，高愈十二丈的城墻上滿是歲月的斑駁榮光：墻上的每一道苔痕都記錄著溜去的時間、每一條磚縫都濃縮了勞役們滴下的汗水、每一個箭孔都見證過兩軍浴血的搏殺。

? 而今，身為軍人如果能在鎮(zhèn)鷹關(guān)服役本身就是榮耀的體現(xiàn)，能到鎮(zhèn)守這座雄關(guān)的軍隊亦必是精銳之師，軍隊的軍事主官必是受到一致認可的英杰之輩。許多世家大族都將有潛力的子弟送到這里從軍，這其中雖然少不了幾分鍍金的意味，但是能從鎮(zhèn)鷹關(guān)走出去的軍人無論出身如何都會成為響當(dāng)當(dāng)?shù)闹辛黜浦?/p>

? 陳弛正是鎮(zhèn)鷹關(guān)的最高軍事長官，一位三十五歲的從三品蕩虜將軍，手下是八千多精銳的鎮(zhèn)鷹勇士。要說陳弛的故事倒也稱得上是傳奇，他出身庶族，世居甘州務(wù)農(nóng)，十八歲時正趕上北夏進犯殷水十二郡就被征兵從軍。因為陳弛訓(xùn)練刻苦、作戰(zhàn)勇敢，先由輔兵轉(zhuǎn)為戰(zhàn)兵中的騎兵，然后又成了什騎長。淳德六年新殷會戰(zhàn)期間，趁北夏和大夏的軍隊雙方主力在新殷之野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北夏一支奇兵繞襲守備空虛的新殷城。此時情況危急萬分、大夏軍隊進退維谷，而陳弛竟如神兵天降一般在萬軍之中突入北夏中軍砍倒了帥旗。大夏主帥宋群目睹此狀，立即揮軍掩殺終于從正面擊潰了北夏十萬大軍，戰(zhàn)況轉(zhuǎn)危為勝。戰(zhàn)后論功行賞，宋群將突入中軍斬敵帥旗的陳弛記為首功，陳弛自此勇名雀起。

? 淳德九年大夏皇帝夏元衍親征平城，皇帝帥營遇敵夜襲潰不成軍，身為后衛(wèi)營掌旗官的陳弛率所部拼死保護皇帝殺出重圍得脫，而自己身中三箭、披八創(chuàng)，命在旦夕。夏元衍感激陳弛拼死相救之恩、又愛其沖鋒陷陣之勇，不但派太醫(yī)為其醫(yī)治還親自為其上藥。事后，淳德皇帝在不同場合多次向左右說到：“我大夏軍中雖是英杰輩出，但陳弛可稱沖陣第一！”

? 正是因為深得皇帝器重，陳弛才會被任命為鎮(zhèn)鷹關(guān)的守將。一般來說，一個關(guān)卡的守將不過是從五品的軍階，但陳弛在任職期間屢立戰(zhàn)功又得皇帝的賞識，因此軍階竟一直升到了從三品。陳弛身為一個出身農(nóng)家的孩子，憑著自己的勇敢和靠勤奮磨練出來的武藝能做到鎮(zhèn)守一方的大將，這在大夏軍隊里可是獨一份。

? 現(xiàn)在陳弛正和他手下的一干牙門將、校尉等主要軍官同儀仗隊在南門列隊。相比于別人不同的是，陳弛眼中沒有即將迎接貴賓的嚴肅和緊張，眼神里反而有種不加掩飾的熱切期盼。再看陳弛這副打扮：頭戴朱雀沖天盔、軀著暗金掩心鎧、身披鮮花彩紅袍、腳蹬金紋踏云靴。若是旁人見到，定會覺得陳弛即使是見新娘子也就不過如此了。好在陳弛的副將中有幾個是早就跟著他的老人，他們心中了然：“除了皇上他老人家，也就是那小子才能讓老大如此隆重地對待吧？”

? “噠噠噠噠……”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只見一騎輕騎到了南門外的橋上，見了陳弛立即跳下馬來：“報將軍，公主和親的隊伍已到五里之外，領(lǐng)隊的是個白馬白袍的將軍！”

? “好！終于來了！來人取我兵器戰(zhàn)馬”，陳弛大手又一揮，對他的幾個老部下道：“你們隨我去迎接，我正好也去會會那個家伙！”片刻，兩個兵士抬著一口大刀、另一個牽著一匹駿馬而來。陳弛一手接過大刀，翻身上馬直奔前而去。

? 過不多時，陳弛和一班將官們就看見了一支約三百人的隊伍，這三百人當(dāng)中大部分是步卒，分成五列保護著幾個豪華的車輦，隊伍前方雖然只有五十騎兵跟在一位年輕將軍身后為車輦開道，但光是從軍容上就能看出他們個個是絕對的精銳。

? 陳弛對左右吩咐一聲：“你們在這里等等，我先去會會這小子！”便運起功來策馬舞刀直奔年輕將軍而去。

? 那年輕將軍也看見了陳弛一干人，心領(lǐng)神會同樣對著隊伍吩咐幾聲，便綽槍驅(qū)馬上前。只見這年輕將軍，銀甲銀槍、白馬白袍，胯下駿馬如閃電一般疾馳，好不瀟灑。

? 這兩人一個手中大刀金光隱隱似蘊驕陽而未發(fā)，另一個手中長槍銀光灼灼如作閃電而迅至，一旦刀槍相接必會爆發(fā)出如同彗星襲月的一擊。

? 陳弛見白袍將軍奔自己而來，大喝一聲同時雙腳離蹬騰空而起，只見那手中寶刀原本暗淡隱蘊的金光猛然大放，就好似云開日現(xiàn)又如沉寂的火山終于爆發(fā)。熾金的光焰包裹了陳弛的周身，在空中的他仿佛已與長刀融為一體，向著那銀色的光芒直沖而下。

? 白袍將軍不甘示弱，提起一口氣騰躍起來，同時手中銀槍一挺不閃不避似要硬接這一斬。接下來，令眾人瞠目的一幕出現(xiàn)了，那金色的長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竟將銀色的光芒斬得支離破碎。

? “殘影！”久經(jīng)陣仗的陳弛立即反應(yīng)過來，隨即將刀往身后一橫。下一個瞬間，人們只見一道銀芒從虛無中射出，化為了一柄槍正抵在了陳弛的刀背上。

? 陳弛借著銀槍傳來的力身形疾退，反手將刀掄回使出一招滿月斬直攻白袍將軍左肋期門、章門二穴之間。陳弛對自己回身的一刀很滿意，因為白袍將軍剛才那一槍去勢已老無法迅速收回而空中又無可借力之處，所以這一刀定會讓他吃個大苦頭。

? 白袍將軍當(dāng)然也非泛泛之輩，電光火石間竟使出個騰挪秘法：以天突穴為軸將身子倒懸過來，手中銀槍硬接一刀?！爱?dāng)”一聲響，白袍將軍借著力像陀螺一樣旋轉(zhuǎn)起來，手中銀槍亂刺，好像一道銀色旋風(fēng)卷向陳弛。

? 陳弛見狀將手中長刀橫起，左推右攔，竟將這一陣疾風(fēng)驟雨防得滴水不漏。白袍將軍空中又一個騰挪，雙腳蹬住陳弛的刀柄然后向后翻去。陳弛被突如其來的一腳頂?shù)孟蛳聣嬄?，白袍將軍則穩(wěn)住身形，回身投出銀槍直射陳弛腹部中脘穴。這一槍可謂刁鉆至極，因為陳弛身形暴跌難以閃躲而且雙手方才在面前格擋因此實在難以回救。

? 哪知陳弛竟全身金光大現(xiàn)，那些光如耀陽一樣聚在陳弛周身將他團團護住，銀槍暴射而至，卻被護在陳弛體外的金芒蕩開。陳弛乘勢穩(wěn)住下落的身體，重新向白袍將軍揮刀斬去。白袍將軍槍被蕩開正面防守空虛，就見陳弛得勢不饒人揮刀直斬而來，他急以氣御槍把被蕩開的銀槍收回手中橫槍而擋穩(wěn)穩(wěn)的接住了這一擊，兩人借勢就落回了馬上。

? 陳弛和白袍將軍這一個回合的交手也就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眾人看的是眼花繚亂，武藝差一點的都還沒看明白，但是對于他們二人來說過招在精不在多，友好切磋的目的已然達到，而且，對于陳弛來說在正常切磋中被迫放出耀陽護體已然算是落在下風(fēng)了。

? 陳弛的副將羅凡正在這時喊道：“離天，老大！快住手吧，你倆不打到明天早上分不出勝負的?！痹瓉黻惓谂c這白袍將軍早就熟識，他曾是陳弛麾下最得意的戰(zhàn)將。

? 二人撥轉(zhuǎn)馬頭收了兵器下馬，被稱作“離天”的白袍將軍先開口笑道：“老大，你見了我可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上來就是一招潛龍入淵！”陳弛聽了也哈哈大笑，一拳錘在他胸口：“我看看你小子有沒有長進嘛！你在空中騰挪那一招可真的出我意料，看來你升了官武藝也見長啊。三品征北將軍萬離天，哼，你該不會告我個以下犯上吧？”

? 萬離天聽了一臉認真道：“對啊老大，我就是要告你襲擊上級將領(lǐng)！”陳弛一個巴掌就要作勢往萬離天頭上拍：“你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別以為你現(xiàn)在是三品征北將軍了我就不敢打你！”萬離天笑道：“是是是，老大說的對，我就算成了大將軍不也還是你的兵嗎？再說了，我剛從軍那會還少挨過你打嗎？”

? 說話間，陳弛的老部下們都跟了上來。萬離天和這些副將們也都熟得很，跟羅凡更是同一批投軍，是那種在一個鍋里攪過馬勺的鐵。淳德九年那時，大家都一起拼死浴血奮戰(zhàn)過，這樣的袍澤感情自是深厚。萬離天的老伙長孫赫開口道：“我們回去再敘舊嘛，公主還在那里等著呢！”一提公主，萬離天的眼神就暗淡不少，剛剛還很熱鬧的大伙也安靜了不少，孫赫說完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便閉口不語。羅凡見了只能拍拍萬離天的背，遞去一個安慰的眼神。

? 眾人以陳弛和萬離天為首來到車輦前，單膝跪向車內(nèi)人。陳弛道：“末將陳弛迎接公主來遲，萬望公主恕罪?！?/p>

? 掛在車輦的上繡著彩鳳的簾徐徐打開，一只腳踩在了跪倒在車架旁的小廝的背上。這人蓮步款款，走到了陳弛面前柔聲開口：“陳將軍這是什么話？將軍乃國之棟梁，父皇經(jīng)常提起您的英勇，就連在深宮中的我也是常常聽聞呢。”說著就扶起了陳弛，還對眾人道：“大家快快請起，諸位都是軍中棟梁，大夏江山的穩(wěn)固全賴各位將軍不辭辛苦地守護，我還要替父皇謝過諸位呢。”

? 公主嬌柔卻堅定的聲音像一股和風(fēng)，吹進了諸將的心理，令眾人心頭一暖。大家都站起了身，萬離天起了身卻別過頭，一眼不看公主。其他諸將抬起頭卻不敢直視公主，只敢偷偷瞄一眼，但就是因為偷瞄一眼目光就再難移開。只見淮陽公主身著一襲貂裘制成的白衣、披一件鮮花一樣紅色的小襖、搭一條如彩云般的輕拂，長長的青絲盤起來戴著一根海珠金鳳釵。她的眸似天上星、眉如青蠶蛾，面若桃花初開、齒如皓月霜雪。肩如削成、纖腰不盈一握，延頸秀項、芊手嫩如細筍。不論見沒見過公主的人都會覺得即使是天仙也不會比公主更美了。

? 還是陳弛先開口：“請公主乘車，前面不遠就到鎮(zhèn)鷹關(guān)了，倒時再請公主下榻驛館?！被搓柟鲬?yīng)了一聲“諸位將軍辛苦”，然后目光就停在了在正抬頭看天的萬離天身上，直到被萬離天盯得手足無措時才轉(zhuǎn)身上車。這尷尬的場面被羅凡盡收眼底，等公主上車后，他才用一種安慰的眼神看著萬離天，而萬離天也只能苦笑一聲，便不再言語。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隊行至關(guān)前受到了最高規(guī)格的禮遇，然后一路走到了關(guān)內(nèi)的驛館。這一路上萬離天再沒開口，直到將公主安頓完了，他才苦澀地對陳弛說：“老大……有酒嗎？”

? 蕩虜將軍宅內(nèi)，陳弛和幾個老兄弟都看著萬離天，后者的面前橫著兩個空酒壇。“還有酒嗎，我還要喝！”此時的萬離天絲毫沒有那個戰(zhàn)場上叱咤風(fēng)云的少年將軍的樣子，倒像個失意的醉漢，實際上現(xiàn)在的他確實也就是個情場失意的醉漢。

? “離天，你不能再喝了！我們都知道你難過，可是這樣的事誰也改變不了！”陳弛勸解道?！皩Π。憧刹荒馨焉眢w喝壞了?！北娙艘哺胶汀！斑@才哪到哪，我可是千杯不醉的！”說著，萬離天又站起身尋來了一壇酒正要開壇痛飲，卻被陳弛一把奪下，他道：“酒不醉人人自醉，離天，我知道你心中難過早就想發(fā)泄了?？墒悄氵€有任務(wù)在身，這任務(wù)也是你自己主動要皇上派給你的，你若喝的爛醉怎么肩負保護公主安全的重任？”

? 一邊的羅凡關(guān)心道：“離天，大家其實都知道你的委屈。你和公主從小就被指腹為婚，你們也確實兩情相悅，可誰知皇上不但悔婚還要讓公主遠嫁草原和親，這任誰也受不了??！”

? “你小子少發(fā)點牢騷，小心禍從口出！”陳弛頓了一下繼續(xù)道：“再說這也怪不得陛下，那塔漠兒蠻子非要公主和親才肯歸順，皇上能怎么辦？況且南齊一直對我虎視眈眈，最近又陳兵邊境蠢蠢欲動，我們必須安撫住北方才可應(yīng)對齊人啊！”

? “老大，小凡，兄弟們，你們別說了。我其實沒有怨恨誰，要說怨恨，我只恨自己不能屠盡草原異族！我恨自己的無能！”萬離天趁陳弛不備將酒壇奪回，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你們可能對我的身世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其實先父曾是皇上的伴讀，后來成了皇上的親衛(wèi)長，他們兩人情如手足。那時皇上還未承大統(tǒng)，有一次皇上來北地巡游遇到了草原蠻子，我父親為了保護皇上就……我母親聽聞后，沒多久就因為思念成疾而去?！闭f到這里，萬離天哽咽了，眾人一聽才知道原來他自幼失去怙持，心中更加為他難過。萬離天過了好一會才繼續(xù)講：“皇上念先父的情與功，憫我孤弱，于是把六歲的我接到宮中撫養(yǎng)，還指定了當(dāng)時未出生的絮瑤說‘生男則為兄弟，生女則為夫妻’?；噬蠈ξ艺婵芍^親如生父！我一心想報效皇上、為父報仇，就苦練武功?；噬现懒司团纱髢?nèi)高手親自指導(dǎo)我。那時，絮瑤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在我訓(xùn)練后替我擦汗還給我?guī)Ш贸缘?。”講到這的時候可能萬離天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中閃爍出懷念和溫暖的神采來，“我十六歲就從軍，結(jié)識了你們。我是家中獨苗，又長在宮中，除了絮瑤就沒什么伙伴，是你們給了我兄弟的情誼。”

? 萬離天真的醉了，他的言語開始變得艱澀且聲量提高不少，“每次，上戰(zhàn)場拼殺，我都……不顧生死，我恨蠻族！我，和他們的仇深如大海！他們殺了我爹，我母親也陪我爹去了，他們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當(dāng)初……我和你（指著羅凡）……還有方文北同時參軍，可現(xiàn)在，文北他……”

? 說到這里大家都有些傷感，從軍多年，當(dāng)初一起征戰(zhàn)的兄弟們?nèi)缃衲茏聛硪黄鹜达嫷挠钟袔兹四兀?/p>

? 萬離天繼續(xù)往下說，他的聲音里似乎藏著火星子：“他們殺我父母，戮我兄弟，屠我百姓！我恨不能生吃了他們！如果皇上讓我去提刀砍光所有草原人，哪怕是一去不回我也不會皺半下眉頭！”他又頓了一下，道：“我為臣為子的哪能不體諒皇上的心情？絮瑤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將絮瑤下嫁蠻族皇上其實比誰都痛苦，他對我也抱著愧疚之心，我又豈能再對皇上存有抱怨？”

? 羅凡插嘴道：“是我狹隘了，我原以為你是不滿皇上的做法，沒想到你正是因為理解皇上的苦心才……”

? “是啊，我才故意冷落公主。我裝作沒心沒肺一樣，竟在大殿上請皇上準(zhǔn)我護送和親，還一路上都刻意不理睬絮瑤，就是她主動找我說話我都借故回絕?！比f離天苦澀道，“我必須讓她對我死心！這樣她才能忘了我重新接納那個蠻子，若是那個蠻子能對她好，那她在這北國苦寒之地也算有個依靠?！?/p>

? 萬離天含著醉意，說話也不講邏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卻帶了些清醒時候沒有的文采：“要說恨，我只恨自己無能，只恨自己軟弱！我日日苦練武功，夜夜苦學(xué)兵法，盼有朝一日能練就絕世勇略為吾皇屠盡天下之?dāng)?！北方蠻族害我百姓，我就盡屠之！偽朝篡我國正統(tǒng)，我就盡屠之！南齊占我土地。我便盡屠之！”完畢，他難抒胸中憤懣，借著酒勁竟拔劍起舞。陳弛見狀非但沒有阻攔還為其擊起了編鐘，眾人靜靜一聽擊得竟是弘武陷陣樂。

? 眾人都感受著萬離天伴著醉意的劍勢和陳弛那壯懷激烈的樂曲：起初角音飄揚，劍法舞好像在荒蕪的天地之中有一個孤影踽踽獨行，在苦苦求索千古難覓的明主。樂聲興，商音隆，劍逐漸舞得大開大合，像一代英雄得遇賞識，報復(fù)得以施展。羽聲突起，好像突然間天象突變、風(fēng)涌云集，一場驚世大戰(zhàn)在即。隨即宮音現(xiàn)，音錘重重地擊打在編鐘上，場下的劍法舞出了千軍萬馬在無邊的曠野里廝殺。一位英雄浴血奮戰(zhàn)，敵人望其膽寒。終奈何敵眾援寡，英雄手下的士兵們一個個陣亡，就連他的戰(zhàn)馬也哀鳴著倒下。即使敵人將這位英雄重重包圍，可他仍毫無懼色，他揮舞著手中的劍令敵人不敢進前一步。敵人之中走出一個令人恐懼的血色惡魔，它和英雄爆發(fā)了一場天地驚、鬼神泣的戰(zhàn)斗，這位英雄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將無人能敵的惡魔重創(chuàng)。英雄雖然倒下了，但風(fēng)也凄凄、雨亦瀟瀟，天地都為之悲愴，只余徵音不絕，繞梁許久。

? 一曲終，一舞畢。陳弛和萬離天都借著弘武大將軍的忠烈典故而言志：為國盡忠，死而后已！

? “好！”萬離天二人的一番劍樂明志激起了其他幾個人的興致，于是紛紛走到廊上舞起劍法，孫赫羅凡二人更是執(zhí)劍對舞贏得了眾人的喝彩，原本悲壯的氣氛漸漸激昂起來。

? 看著廊下的二人，陳弛轉(zhuǎn)頭對萬離天道：“你與公主本是兩情相悅，只恨世事難料、天道不公，不能白頭到老。與其有情而不能相守的痛苦一世，倒不如狠心斬斷情絲只作一時之痛。況你們一個貴為一國公主、一個勇冠三軍尚且如此，而天下又有多少百姓不當(dāng)死而死、不當(dāng)離而離？觀如今天下腥云遍布、狼煙四起，何不寄此情于沙場，掃平宇內(nèi)、澄澈四海？”

? “說的對！”萬離天有感而發(fā)，起身仿佛是宣誓又像是自勵道：“胡虜未滅，何以為家？大夏不安，誓不卸甲！”眾人聽了，亦覺激昂，于是就和他一起一遍又一遍的喊了起來。

? 大家都能看出萬離天的心里關(guān)上了一扇門，但只有陳弛知道他其實是把那個身影放到了內(nèi)心的小匣子里，永遠都有一份位置但絕不會再打開。

? 天色漸晚，陳弛說：“我看時候不早了，大家散了早點歇息吧。羅凡，你去把離天扶回去?！比f離天被送到將軍宅的客房里休息，可是他覺得內(nèi)心難以平靜，決定出去吹吹風(fēng)醒醒酒。于是前腳羅凡剛走，后腳萬離天就打開了后窗跳了出去。

? 初冬的晚上寒意襲人，被冷風(fēng)一吹萬離天酒醒了不少，他抬頭仰望北方的星空，月明星稀。他本想清醒一下，可誰知在這夜深人靜時他與夏絮瑤相處時點點滴滴的情景都不受控制的涌現(xiàn)在腦海。他覺得慚愧，畢竟他剛剛才許下“胡虜未滅，何以為家”的誓言告誡自己忘掉兒女情長，可是又忍不住覺得自己在沒人的時候懷念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錯。

? 他就這樣一人漫步在夜色里，腦海中胡思亂想一通，時而癡笑幾聲，就連衛(wèi)兵和他打招呼都未曾注意。

? 當(dāng)萬離天再次回過神時，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走到了驛館內(nèi)公主的門外。他有一瞬間特別想敲一敲門，進去和心愛的人兒說一說心里的苦衷?？伤€是忍住了。他正邁開步伐就要離開這里，就聽到屋里傳來了一個聲音：“萬將軍，請進來吧，公主知道是你?！闭f著，門就從里邊打開了，萬離天一看開門的人是夏絮瑤的侍女思莼。思莼比絮瑤大三歲，是個懂事精明的侍女，不但把公主的生活照顧得周到，還像姐姐一樣傾聽夏絮瑤的心事和開導(dǎo)她。

? 思莼一見萬離天就忍不住道：“將軍在門口踱來踱去半天了，也不敲門，還以為我們不知道呢？”她還接著意味深長地補充：“公主對將軍的腳步聲最熟悉了……”說完就把萬離天留在原地門關(guān)上出去了。萬離天說不出的尷尬和懊悔，原來都到公主門前好一會了還不自知，現(xiàn)在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去見她了。

? 走過玄關(guān)，只見夏絮瑤坐在椅子上，身上穿著青色錦緞織成的宮裝，頭發(fā)柔順地披在香肩上，顯然是一副被自己打擾了清夢的樣子。他單膝跪地，裝出一副秉公辦事的樣子問：“不知公主深夜召末將前來所為何事？”夏絮瑤一副恨不得踢她的模樣道：“應(yīng)該是本公主問才對你吧，萬大將軍？你半夜不睡覺到我門前走來走去的干什么？”萬離天一時語塞，只能支支吾吾的回答：“回，回公主，末將……末將不慎迷路，誤至公主門前、打擾到了公主休息，還請公主責(zé)罰?！?/p>

? 夏絮瑤一聽更加是氣不打一處來，就道：“好啊，那你就給本公主繞著鎮(zhèn)鷹關(guān)跑二十圈吧，跑不完不準(zhǔn)睡覺！”萬離天一聽覺得如釋重負，說了聲“末將告退”就轉(zhuǎn)身離去。夏絮瑤看著萬離天離開的背影鼻頭一酸，她只是想為難一下他讓他知道錯可沒想他真的要去跑二十圈，于是慌了神的她連忙喊：“停下，你站?。　边€沒等萬離天反應(yīng)過來，他就感覺一個溫軟的身軀貼上了他的后背，一雙嫩白的如蔥的手臂牢牢的環(huán)上了他的腰?！拔也辉S你走！”佳人在他身后呢喃。萬離天覺得自己要爆炸了，他艱難的對公主說：“公主，快放開末將，你這成什么樣子！你是要和親的人，你是塔漠兒汗的妻子！”

? 這話一出，萬離天覺得夏絮瑤的身軀顫了一下，借著夏絮瑤就說：“離天哥哥，你就真的這么鐵石心腸？”她放開了手，退后幾步，坐在椅子上凄然道：“我知道我既然身為大夏的公主婚嫁就由不得自己，我知道只有我嫁給塔漠兒部的可汗才能換來短短的和平，這是我的責(zé)任也是我的命。我的身為了國家而獻出，我認了，可是我的心總能有一點自由吧？你連這一點念想都不肯給我留？”

? 萬離天轉(zhuǎn)過身看見已經(jīng)淚眼婆娑的夏絮瑤時真的要忍不住撕下自己冰冷的面具，用自己熾熱的心來溫暖她。

? 可他還是沒有這么做。

? 他冷冰冰道：“公主，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妹妹?；噬袭?dāng)年要把你嫁給我，那是皇上的安排，我只有接受?，F(xiàn)在皇上要讓你遠嫁草原，我雖然為你感到難過，可是我也只能聽從皇上的安排。我替你難過因為你是我的妹妹，我從沒有喜歡過你！你現(xiàn)在是塔漠兒汗的未婚妻，切不可失了禮節(jié)！”

? 一字一頓，字字如刀，既把自己割得體無完膚又把愛的人傷得鉆心徹骨。

? 夏絮瑤還是不肯放棄：“你敢看著我說嗎？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對你的喜歡只是一廂情愿，你對我的種種好都是對妹妹的關(guān)心，你我之間只是一場誤會？”

? 萬離天盯著夏絮瑤的眼睛，那雙淡藍的眸子里閃爍著殷切的希望，像晶瑩的寶石一樣美麗?？伤穆曊{(diào)像是從冰山里拿出來的一樣：“是的，公主，我對你只有兄妹之情，我們可能真的是誤會吧！”

? 說完，萬離天不再停留，他扭過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甩開大步走了出去。恍惚中他似乎聽到了什么東西破碎的響動，他覺得那是可能心碎的聲音亦或是落下來的眼淚打在地板上的動靜，只是他已經(jīng)分不清聲音的來源到底是自己還是夏絮瑤了。

? 外面的天空黑得像漆，月隱入了幾朵厚厚的云，只有一顆啟明星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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