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脆笑聲像串銀鈴滾過青磚地，英子抬頭望去，只見佛照樓墻角轉(zhuǎn)出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攥著串糖葫蘆，正被賣糖人的老漢逗得直樂。英子望著那抹鮮亮的紅，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牽著她的手來買糖畫，那時父親的手掌寬厚溫暖，能把她的小手整個裹住。

“大小姐，發(fā)什么怔呢？” 宋媽的聲音拽回她的神思。英子慌忙擦了擦眼角，才發(fā)現(xiàn)眼眶不知何時濕了?！皼]什么，” 她低聲道，“就是想起從前的事了?！?/p>

宋媽嘆了口氣，往她手里塞了塊溫?zé)岬奶歉猓骸俺脽岢渣c(diǎn)吧，你這兩天都沒好好吃東西。” 英子咬了口糖糕，甜膩的豆沙混著眼淚滑進(jìn)喉嚨，竟嘗出些咸澀來。

正吃著，忽然見老高從佛照樓里匆匆走出，眉頭擰成個疙瘩?！案呤?！” 英子迎上去，“我媽她……” 老高擺擺手，聲音壓得極低：“太太在里頭跟賬房先生說話，像是要變賣些首飾?！?/p>

英子心里 “咯噔” 一下。她知道家里的積蓄早被父親的病耗得差不多了，可母親那只首飾盒里，藏著外婆留傳的玉鐲，還有父親當(dāng)年求婚時送的金戒指?！拔胰タ纯?。” 英子拔腿要往里走，卻被宋媽拉住。

“讓太太做回主吧。” 宋媽輕輕拍著她的背，“你如今是家里的小大人了，得學(xué)著撐住?！?英子望著佛照樓朱紅的大門，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那句 “日子總要往前過”，攥緊了手里的糖糕紙，紙角被捏得皺巴巴的。風(fēng)卷著佛照樓門前的塵土打旋，英子望著朱漆大門上斑駁的銅環(huán)，忽然覺得那環(huán)扣像極了父親臨終前渾濁的眼睛。她松開攥皺的糖糕紙，紙團(tuán)打著滾兒落在青石板上，被往來的布鞋碾得更扁。

“大小姐，咱們先回吧。” 宋媽的驢在旁邊刨著蹄子，驢背上的褡裳晃悠著，露出半塊給小少爺帶的茯苓餅。英子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時正撞見賬房先生送母親出來，母親手腕上空空蕩蕩，那只戴了十年的玉鐲沒了蹤影。

“媽?！?英子輕聲喚道。母親抬手想撫摸她的頭，手腕抬起一半又垂落，指尖微微顫抖：“英子，回家給弟妹們熬點(diǎn)粥吧?！?聲音里的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英子忽然發(fā)現(xiàn)母親鬢角新添了好些白發(fā)，像冬日枝頭未化的霜。

進(jìn)了院門就聽見里屋傳來弟弟妹妹的哭鬧，宋媽放下褡裳就往廚房沖，竹筐碰撞的脆響混著哄孩子的絮語漫出來。英子站在廊下望著母親走進(jìn)父親生前的書房，窗欞投下的光影在她佝僂的背上移動，像幅被雨水洇褪的畫。

她輕手輕腳推開門，見母親正對著書桌上的硯臺發(fā)怔，硯臺邊壓著父親未寫完的條幅，“平安” 二字只寫了一半?！皨?，我來研墨吧?！?英子拿起墨錠，清水滴在硯臺里暈開，墨錠研磨的沙沙聲里，母親忽然說：“你爸總說，字要骨力，人要心氣?！?/p>

英子握著墨錠的手一頓，墨汁在硯臺中央積成小小的黑潭。她想起父親教她握筆時說的話，那時陽光穿過窗紙落在宣紙上，把父親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