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如今都年已半百了，相對于其他年代的來講，少有作為，算是比較“頹廢”的一代；也是比較“倒楣”的一代。
? ? ? ? 我就是個七零后，經(jīng)歷了舊世紀的貧瘠窘困，也見識了新世紀的鮮華富麗。處于政策轉(zhuǎn)變的風口浪尖，卻缺乏一定的智量和條件，也就沒有經(jīng)營好自己，一度無所適從。
? ? ? ? 滄海桑田，社會大變樣。那場轉(zhuǎn)變改變了很多，甚至是我們以往篤信的一切。人們從曾經(jīng)的“無相”到“單相”再到“萬相”，從曾經(jīng)的“以窮為榮”達到對財富的瘋狂崇拜。民風不再純樸，浮躁無邊，在某種程度上勢必會導致某種“廉恥”的喪失、打上恥辱的烙印。
? ? ? ? 多的說不了，我這里只提一件小事，我們七十年代人的“終身小事”。事情雖然不大，卻是我們那一輩人無可避免的大問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jīng)地義。我們本地因為“光頭”過多，女性資源緊張，好像“分配”不過來。當然“分配”不過來的主要原因是當?shù)嘏友酃膺^高、外流過多。何況就算資源不緊張，不夠結(jié)婚實力者也大有人在。在經(jīng)濟轉(zhuǎn)變的風口上，把自己經(jīng)營好了的畢竟只占少數(shù)。結(jié)不了婚，唯一就是應(yīng)合了“計劃生育”政策，省了計生辦的事。
? ? ? ? 于是有需求就有市場，哪里都不少了眼光獨到的人們。當年有云、貴、川地區(qū)的大量適婚女子涌入江浙一帶，為我們那一代人大大緩解了婚配問題。我和我兄弟娶的都是貴州人，也都是大齡而娶。眼看就要“掛白”的當口能安下家來，想想也真夠幸運的。
? ? ? ? 但是我忘不了小廢。不幸的小廢、活該的小廢！事隔多年了，每每憶及，心頭不免郁郁，除了好滋味全都不是滋味。
? ? ? ? 我和小廢本來不熟，不是同學更不是朋友，在街上見過幾次面，沒說過話，我認得他，他不認得我。他和我同齡。我讓小廢認得我，是因為我們打過一架。那時候法制不健全，年輕人閑極無聊，就像好斗的公雞，不為什么事都能打起來。打架斗毆的事經(jīng)常發(fā)生，后果自負，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 ? ? ? 那天我在菜場小吃攤早飯，小廢來了，突然叫我讓開點。我看了看，空間寬裕，就說這還不夠你坐??？不想他騰地站起來就乍了毛。我也是個死眉死眼的硬頭橛子，也站起來看他咋地。他一拳就攮過來。那一拳厲害，我戴著近視眼鏡，鏡片不是現(xiàn)在的樹脂片，是玻璃的。爆框的鏡片嵌進鼻梁一側(cè)，頓時血流如注，旁人驚呼。興許他也沒料到這一拳的精彩，當時愣了一愣，而我就趁著這個機會撈住他的后頸往面前使勁一帶，一頭撞在他的鼻子上。
? ? ? ? 架打得簡單，也出彩，雙方實打?qū)嵉难缛俊ＰU血流得比我還嚇人，馬上就往醫(yī)院跑。我還很光棍地用餐巾紙壓住傷口，吃光幾個生煎包才往醫(yī)院去。當我們包扎完傷口，各挺著一個白鼻子又在醫(yī)院門口碰了面。我全神戒備著以防他再次動手，他卻掏出煙來給我點上，說我跟你去配眼鏡。
? ? ? ? 這人倒還不是太無趣。一塊鏡片二十元，他付的。我們成了朋友，盡管我知道和他成不了至交，但至少是“血交”。同入鮑魚之肆，無芝蘭之香亦不聞其臭，那年又都是放縱的二十六歲。
? ? ? ? 小廢原來叫小飛，父母早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光”的發(fā)亮，所以就學了點不務(wù)正業(yè)、游手好閑的氣質(zhì)。因此別人叫他的名兒就故意加重了口音，小飛就成了“小廢”，他自己也欣然接受了。
? ? ? ? 說來汗顏，其實我和小廢何嘗不是一路貨色？同樣的一事無成、好逸惡勞，又都處在瞎子盼天坍、窮人望造反的境地，一齊吼著鄭智化的《水手》和《年輕時代》，直到把激情吼成了悲情，感到自身前途一片荒蕪。冬天很冷，夏天太熱，面包只夠養(yǎng)條賤命，愛情？別提了。
? ? ? ? 我的朋友覺悟比我高，對成家有十分的憧憬，只是沒想到他真的做出來了，做出了一件十殿冥王也為之瞠目結(jié)舌并痛哭流涕的事。不但斷送了自己，還斷送了一個美滿的家庭。
? ? ? ? 小廢有個做泥瓦匠的堂兄，娶了個云南老婆，生一兒一女，一家人大有奔頭。在我們二十八歲那年，小廢的堂嫂從娘家引來三位姑娘過來相人成家，使小廢大為心動。但是光心動于事無補，還得破費。小廢“欠費”。那天堂哥正要外出做活，小廢攆到公交車邊跟堂哥交待了心事。堂哥不大想管，說這事我做不了主，你去求你嫂子，或可能給你留個人。
? ? ? ? 于是小廢就去求嫂子，由于平時不像樣子，前后兩面光都不夠成家的資格。堂嫂根本就不在心上，也不廢話，說拿五千塊錢來，總不成人家一個大姑娘白送你吧？本意不是為了錢，就想讓他知難而退，拿話擠兌他的。
? ? ? ? 五千，五千，就五千……
? ? ? ? 誰知小廢知難不退，開始上天入地的四處籌錢。他也找了我，我只拿得出五百塊，說五千不多，但對我們不是小數(shù)目，你想好了不？他說就是想不好才想，成了家，人會變的。這話我相信，生活的信念需要培養(yǎng)的條件，自由也會成為負擔，絕對自由的人往往想攬一點責任在頭上。沒有天生不想好的主兒。我自己也半天空吊著，拿不出恁多人民幣，只好先送一大堆不值錢的祝福。
? ? ? ? 可想而知，小廢籌不到五千元，一連幾天東奔西竄、鉆窟窿打眼，才借來不到兩千。他正打算先拿這點錢付個“訂金”，叵料堂嫂家的三個姑娘比唐僧肉更緊俏，招呼不打一個就沒了蹤影。堂嫂見了小廢，不提錢也不提人，就像不曾有過這回事，總算把人輕薄到家了。
? ? ? ? 小廢羞怒萬丈，誰也不想他由此鉆進牛角尖無法退步了。那日他灌了一斤多燒酒，醉臥了一天，吐得昏天黑地；酒醉心明，越想越恨，一時被鬼摸了頭，至晚在腰里別了把尖刀，闖去了堂嫂家……
? ? ? ? 我再沒見過小廢，事發(fā)經(jīng)過都是后來聽人講的。堂兄不在家，小廢用刀子撥開大門閂，連堂嫂帶一雙小侄兒女全殺了。然后趁夜逃亡，又沒地方去，慌不擇路直竄到十里外大北山下，藏身在別人家菜園里。自己早駭?shù)没瓴桓襟w，癱在籬墻角抖了半夜，直到被人發(fā)現(xiàn)還面無人色地不停念叨著：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 ? ? ? 這頭夯貨，一蠢至此！有殺人之心無擔當之膽，嚇成這個熊樣。
? ? ? ? 第二天一早，小廢被警察帶走，風里煙般消失了，連個尸首也沒見回來。我每想起他，就有再跟他大干一架的沖動；他沒給我留下任何“正面”的東西，只有無盡的苦澀和悲哀，以及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蒼涼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