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故事/生命從五十歲開始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那天爹趕集回來,手里拿著一件紅色的上衣,在院子里高聲地叫我。

廚房里煙霧彌漫,我站在鍋臺前,把盆里最后的一個玉米面團貼到鍋邊上,蓋好鍋蓋,又往灶下塞了一大把柴,用頭上的毛巾擦了一下嗆得流淚的眼睛,小跑到院子里。

爹手上的紅色衣服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那是件前襟的圖案上綴著銀絲的紅上衣,兩朵盛開的牡丹花開在胸前,綠色的莖和幾片葉子向下襟舒展,艷麗奪目。

爹兩手抻著衣服,沖著我說:“快洗洗手試一試,看合不合適?”

我欣喜若狂,在家里僅有的那面裂了紋的鏡子前轉來轉去。爹瞇著眼在一邊看,臉上掛著的笑帶著苦澀,夾著煙的手送到嘴邊,有些顫抖。

那一年我十五歲,是娘走后第一次穿新衣服,還是那么漂亮的成衣。以前的衣服都是鄰居和親戚家孩子們穿過后不要的,讓爹給撿了過來穿在我的身上。

娘是五年前走的,爹說她是嫌我們家窮,和一個來我們村的貨郎一起跑了,丟下了十歲的我和一個八歲一個六歲的弟弟。

那天吃完午飯,爹讓我穿上新衣服,帶著我翻過了幾道山梁,走了一天一夜來到了縣城,我生平第一次見到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車,那么寬的街道。

爹拉著我坐上了那個叫火車的長龍,在它轟隆轟隆的叫聲里,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說那里不但能讓我吃上肉和白饃,每年還能有新衣服穿。

火車走了兩天一夜,一個戴著墨鏡,留著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把我們領到一個村子里。這個村子不大,低矮的土坯房掩映在一棵棵茂密的樹下。村中的黃土路坑坑洼洼,幾只閑散的雞鴨悠閑地踱著步子,一條趴在樹下打盹的狗,聽到腳步聲抬著了頭,老遠沖著我們“汪汪”地叫。

一棵大槐樹下的院門外,站了好幾個人,都伸長了脖子向我們這邊張望。我緊緊拉著爹的衣襟,低著頭磕磕絆絆地跟在他們身后。那些人的眼睛好像長了刺,目光越過爹和那個男人,刺的我渾身生疼。

我被領進一間矮小潮濕的屋子里,一個土炕占據(jù)了半間房。泥墻上貼著幾張年畫,一個胖娃娃騎在一條大魚上,抱著魚頭天真地笑。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站在炕邊,招呼我坐上炕。我這才發(fā)現(xiàn)屋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男人問我的年齡,喜好,家里的情況,我都一一作答,最后,他對我說:“你爹把你賣到我們家做媳婦了。不過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對你好的?!?/p>

我瘋了似的喊著“爹”向門外沖,男人過來想攔我又害羞地縮回手,那張還算英俊的臉龐像一塊紅布,尷尬地站在門旁不知所措。

爹從另一間屋子里走了出來,一只手往衣兜里裝著什么。我撲倒爹的懷里,哭的肝腸寸斷:“爹,他們說謊,你不會賣我的對吧!我還要照顧兩個弟弟,還要給你們做飯洗衣服,我還小,還不到給別人做媳婦的歲數(shù)啊爹!”

我看到爹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囡囡,別怪爹,爹也是沒有辦法,你的兩個弟弟吵著要上學,可咱家飯都吃不飽,什么錢供他們上學?為了你的兩個弟弟,只能委屈你了,也只能讓你恨我一輩子了?!?/p>

爹頭也不回的走了,我被那些人關進了那間小屋子里,哭的聲嘶力竭。

一連五天,我沒能走出那間屋子,外面的人也沒能進到屋里來,他們放在窗臺上的飯菜,成了老鼠們相互爭搶的美味。

第六天,我奄奄一息地躺在炕上,一個老女人端著一碗米粥進來,坐在我身旁用勺子喂我。

我緊閉著嘴,老女人的一滴眼淚落在了碗里:“孩子啊,人各有命,你就認命吧。人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就不掛念你爹和你兩個弟弟嗎?”

一說到兩個弟弟,我的眼淚又下來了。那兩張可愛的小臉和奶聲奶氣地叫“姐姐”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

有了那一碗米粥,我又活了過來。老女人每天都變著法地開導我,說她侄子的好話,說這一家人的老實和忠厚,說日子窮只是暫時的,說我進了這個家以后一定會享福。

從她的絮叨中,我知道了我被賣到的這一家有弟兄四人,爹娘都死了,家里窮的叮當響。他們家老大在縣城里的工廠上班,三十多歲才討到老婆;老二給人家做了上門女婿;現(xiàn)在老三老四也早到了討媳婦的歲數(shù),因為窮沒有媒人上門,只好花錢買媳婦了。

老女人是他們的姑姑,為了他們的婚事操碎了心。

我想起那天那個害羞的男人,那雙伸出來又縮回去的手,在老女人第N次勸說時,沒有再抗爭。

結婚的那天晚上,院子里的人歡聲笑語,我在屋里默默地流淚,想著爹和兩個弟弟,在這樣的夜晚,他們在干什么?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外面沒有了人聲,屋角里有幾只老鼠出來覓食,“吱吱”地叫著呼朋引伴。桌子上的煤油燈昏黃幽暗,燈火跳躍了一下,門“吱呀”一聲,一個男人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

眼前的男人讓我不由自主地退到了炕角,緊緊地抱住枕頭驚慌失措。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嘴歪眼斜、鼻梁上還有一道疤的男人來到了炕前。走到近處,還能看到頭頂上冒著膿水的瘡和幾撮焦黃的頭發(fā)。

我像一只被餓狼壓在爪下的羊羔,任那個高大丑陋的男人如面團般揉來搓去。身體上的疼痛和內心里的屈辱折磨著我,在那個男人睡著后,我拿起了針線筐里的剪刀。

等我醒來時,眼前是雪白的墻壁和雪白的床單。我的手腕纏著雪白的繃帶,一根氧氣管從床頭邊的氧氣瓶一直伸到我的鼻孔里。

那個男人坐在我身旁,焦躁不安的眼神在我睜開眼的那一刻露出了喜色。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一個大巴掌甩在了我的臉上,然后罵罵咧咧走出病房。

又是那個當姑姑的老女人照顧了我,從她的口中得知,爹帶著我第一天來時,出來相親的是他們家老四,而事實上是給老三買的我。因為他們知道憑老三的樣貌,給再多的錢,也不會有人把女兒賣給他。

從那以后,白天,我的一切活動都在老女人的嚴密監(jiān)視之下;晚上,那個癩頭疤臉的男人不離開我半步,一切能有機會被我利用的刀繩器具等一切東西都被藏的嚴嚴實實。

一年后,兒子出生了,看著那張小臉上神似癩頭的眼角眉梢,我壓住內心的惡心,趴在炕上嚎啕大哭。

有了孩子,他們放松了對我的警惕,那一年夏天的一天,我跑到了村南的河邊,望著家鄉(xiāng)的方向,淚流滿面。

我想念家鄉(xiāng)的山,家鄉(xiāng)的河,想念那遙遠的鄉(xiāng)音,純樸的鄉(xiāng)鄰,更想念已經(jīng)快兩年沒有見面的爹和兩個弟弟。

我向著河中心走去,河水沒過我的膝蓋,沒過我的腰,沒過我的胸,又沒過我的脖子。我看到母親含著笑向我走來,手里拿著一袋大白兔奶糖,邊走邊向我招著手。她還是那么年輕漂亮,兩根又黑又粗的大辮子垂在胸前,紅色小碎花的褂子散發(fā)著肥皂的香味。

朦朧中看到比我還高半頭的大弟哭著向我跑過來,兩手輕輕地托起我。我變得很輕很輕,輕的好像是一支羽毛,在空中飄啊飄啊,向著那藍藍的天白白的云飄過去。

一陣咒罵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后在我的耳邊響起,夾雜著煙酒的臭味和如下雨般的口水,緊接著一個巴掌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睜開了眼,癩頭男人正惡狠狠地盯著我,那雙噴著怒火的眼睛快要流出血來。

我看到一個放羊的年輕后生渾身濕淋淋地站在一旁,低著頭垂著雙手無所適從。

我又失去了自由,直到女兒出生。女兒長得像我,小巧的鼻子和櫻桃小口像極了我的母親。為了這一雙兒女,我終于認了命,開始盡心盡力地照顧孩子,給那個癩頭男人做飯洗衣,捶背捏腳,不再想著回家,想著死。

癩頭男人走在街上,掛著一臉勝利的笑。他經(jīng)常坐在村頭的大槐樹下,對著那些讓婆娘趕出門來的男人們傳授經(jīng)驗:這婆娘就得打,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們看我家那個臭婆娘,現(xiàn)在讓我打的服服貼貼。

我沒有了思想,沒有了任何欲望,每天機械地做著家務,干著農活,從沒有想過明天的事,做過將來的任何打算。

癩頭男人每天都喝的醉醺醺,回到家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打我,直到看到我身上臉上有血流出,才會停手,然后心滿意足地睡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個孩子也慢慢地長大成人。在女兒終于出嫁的那天,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五歲那年的事,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兩個弟弟,想起了離別了幾十年的家鄉(xiāng)。

從那天開始,我好像從夢中醒了過來,那些遙遠的記憶從心底的角落慢慢扯出,絲絲縷縷連綿不斷,禁封了幾十年的淚腺一下暢通無阻,淚水無法止住。

我做出了今生最大的決定:我要回家,離開這個男人,離開這個讓我屈辱半生的地方,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我還不老,不到五十歲的女人,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向癩頭男人提出離婚,他瞪著那雙斜眼怒火沖天,落在我身上的拳頭比任何時候都狠。打完后又補了一腳,揪著我的頭發(fā)把嘴湊到我的臉前,罵聲震耳欲聾。從他那一張一合的嘴中,可以看到所剩無幾的幾顆黑牙齒,依然橫七豎八的我行我素。

我偷著去找村長要求離婚,村長語重心長地勸,耐心的程度像教孩子識字。我失望地起身回家,還沒有到家門口,癩頭男人早已沖出大門,在大街上就把我打翻在地。

女兒回家那天,我把半生的屈辱說與她聽。女兒早已泣不成聲,告訴我說她從小就知道我的委屈,讓我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女兒偷偷給我聯(lián)系上了大弟,買了回家的車票。在那個春天的早晨,趁癩頭男人還在酣睡之際,我?guī)е欣?,終于在離家三十多年之后,踏上了回家的火車。

在家鄉(xiāng)的車站,我抱著兩個弟弟嚎啕大哭,直哭的路人紛紛停住腳步,都過來好心相勸。

家鄉(xiāng)的變化讓我找不到小時候的記憶,一棟棟的小洋樓昭示著家鄉(xiāng)人的幸福生活。爹已經(jīng)過世,兩個弟弟都家庭美滿,生活富裕。他們從女兒的口中早已得知我這些年的生活,給了我一間房子,把我下半生的生活安排妥帖。

我在家的附近找了份工作,工資滿可以養(yǎng)活自己。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弟弟家盡享天倫之樂。每天的生活充實快樂,幸福自由。

癩頭男人去找了我一次,見到我的那一刻就又輪起了拳頭。只不過還沒有等它落下來,就被兩個弟弟踹翻在地,再也沒有了張狂的氣焰。

如今,又五年過去了,女兒生了孩子,我從家鄉(xiāng)趕過去看望女兒。在電話中,一直叮囑不要讓癩頭男人知道消息。

在女兒家住了幾天,我乘上了回家的飛機。從飛機的眩窗望下去,一朵朵白云輕輕地飄蕩,讓我又想起那年在河中的感覺。

那個時候的自己,是怎么也不會想到在將來的某一天,自己真的會飛在空中,離的藍天白云那么近,那么近。

我終于自由了,五年的時間足以讓我脫離了那個男人的控制,我的噩夢已經(jīng)結束,我有了自由活回自己。

藍天白云,清風明月,生命的所有美好都在我的眼前一一閃現(xiàn)。幾十年的不堪歲月都隨風而逝,我重新收拾好身心,伴著家人的親情,朋友的友情,將余下的歲月好好品嘗。

五十歲,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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