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媽媽是個瘋子,而我是個殘疾。這是當(dāng)時村里人最喜歡議論的話題。所以現(xiàn)在我不得不……”指著老家屋后的這棵紅杉樹,我想到我不堪的童年,第一次在周慧面前流下了眼淚。
我因小兒麻痹癥落下了瘸腿的殘疾。因為行動不便,我的母親總把我像狗一樣綁在這棵紅杉樹下。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根本不想要我,于是在我走出這個小村之后便再也沒想回來。
可是父親走了,身為獨子的我不得不把她帶到我們生活的地方照顧。
那天臨行之前,我們突然發(fā)現(xiàn)我的瘋子媽媽不見了。庭前屋后找了一圈,我發(fā)現(xiàn)她居然像狗一樣在那棵紅杉樹下刨洞。周慧看傻了眼,一個女人用自己的十根手指刨著泥土。被她掀起的一片泥土上全是血跡,她的手指甲就像被泥土里的什么東西啃過一樣,千瘡百孔,流著鮮血。
“媽,你這是干嘛?”周慧抓著她的手,求救一般的眼神看我。
我心說她還是第一次見我的瘋子媽媽,這種事我早就不奇怪了。
我的瘋子媽媽根本不認識我,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時間,她只跟我們的兒子小晨說話。
周慧看著極其溺愛小晨的瘋媽媽有些不滿的說,“你瞧媽,竟然管自己的孫子叫兒子??此钦旆乐覀兊难凵瘢孟裎覀兪侨素溩?,要把小晨從她身邊搶走一樣?!边@是周慧第一次跟我抱怨我的瘋媽媽。
我雖然也知道周慧心里的不滿,可是她畢竟還是生養(yǎng)我的母親,我能怎么辦呢?
幾個月之后,周慧懷孕了,她懷了我們的第二個孩子。在我得知這個消息之后,興奮的不能自己。我們決定在家好好的慶祝一番,那天我們和周慧的父母都很開心。唯獨我的瘋媽媽抱著小晨坐在桌子的一頭一聲不吭。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點酒產(chǎn)生了幻覺,我覺得她好像在想著什么事情。那天我有些不放心,睡覺也不很踏實。當(dāng)周慧和小晨都進入沉穩(wěn)的睡眠時,我也漸漸迷失了意識。
而這時我感覺一個影子打開了我們的房門。我從迷糊中驚醒,竟然看到我的瘋媽媽拿著一根面杖慢慢的靠近了周慧。我怕吵醒周慧,也想看看她到底想干嘛。誰知她先是摸了摸周慧的肚子,接著揚起了面杖,眼看著就要劈向周慧的肚子。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狠狠的盯著她,把她的手腕撇到了一邊,那搟面杖掉落地上。她發(fā)出了疼痛的“啊啊”聲。周慧也從睡夢中驚醒。
“不行,不管怎樣,這次必須把媽送走?!敝芑蹧Q絕的說。
“可是那精神病院的條件,你也看到了。雖然她是瘋子,可是我答應(yīng)了我爸······”
我沒有再說下去,周慧摔門而出拎著行李回了娘家。不忍心看著小晨窩在墻角喊著要媽媽,我只好狠心把我的瘋媽媽送進了精神病院。
期間雖然我和周慧也去看了她幾次,只是她一看到周慧隆起的肚子目光立馬變得兇狠。我怕她傷害周慧,也就再也沒提讓我媽回來住的事。
事情到了周慧臨產(chǎn)那天,丈母娘看我家這頭居然沒來一個親戚。也有些不忍。她說,“一啊,你把你媽接出來看看孩子再送進去吧。我們這么多人在應(yīng)該沒事。”
帶著小晨去接她的時候,她窩在墻角,抱著雙臂,好像懷里還抱著什么不肯放手。看到小晨,她立馬變得放松,一把抱住小晨,嘴里喊著,“兒呀兒,媽不像別人嫌棄你瘸。你爸他們是壞人,要我給你生個弟弟,就要把你送走。媽不生弟弟······”她摸著小晨的頭喃喃自語。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完整的說話,雖然不知道她說的話是真是假,但是我知道她是愛我的。在去醫(yī)院的路上,看著她緊緊的摟著小晨,我的鼻子突然有些發(fā)酸。如果她這么在乎小晨,又一直以為小晨是她的兒子,那么她其實是愛我的啊。
瘋媽媽的到來讓周慧有些不安,而我也怕意外,緊緊的盯著她。當(dāng)丈母娘把她的小孫子抱到她跟前的時候。她的臉部出現(xiàn)了好幾種奇怪的表情。
先是激動,然后開心,似乎糾結(jié)了一會,她伸手想要抱抱那孩子,那時她的眼里全是淚水。丈母娘也不免有些動容。
而這時周慧卻大喊了一聲,“不要給她,她是瘋子。”
丈母娘身子一抖,像意識到什么一樣,把新生兒死死的抱在懷里。而這時我那瘋媽媽就像也受到了什么刺激,她一邊哭一邊搶丈母娘手里的孩子,大喊著,“不能要他,不能要他,他還小,讓我弄死他。我不能生了這個孩子就讓你們丟了我那瘸兒子。是我害了他啊。放開我···放開我···”
醫(yī)院的醫(yī)生護士聞聲趕來,幾個人一起將我的瘋媽媽架出了病房。我的腦海里回蕩著她剛剛的話,一時間不知道是什么掏空了我的腦子。我有些暈乎。
周慧出院之后,我也接到了精神病院的電話,醫(yī)生說我那瘋媽媽平時表現(xiàn)的很好,沒有什么暴力傾向。建議我還是把她接出去。
和周慧商量了一下,我們決定還是把她送回農(nóng)村,給些錢讓家里幾個堂兄弟幫忙照顧。那天在我的一個伯父家吃飯的時候,我的伯母對我一臉的不滿。我想小時候的事我已經(jīng)忘記的差不多了,長大以后我也沒得罪過她,怎么那樣看著我。
想著以后我的瘋媽媽還得指望他們照顧,我決定到廚房去問我的伯母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其實我也想跟他們私下里說下我的難處。
伯母聽我說完了我現(xiàn)在的情況,也嘆了口氣,知道在城市生活的不易。欲言又止了很久,她說,“一啊,你媽也是為你瘋的。那個年代,家家也都只能自保,你還落了個殘疾,誰知道你長大能啥樣。其實你爺爺和你爸是打算讓你媽再生一個之后就把你弄死或者丟了的。那時候你媽也是舍棄她的另外一個孩子這才讓你活到了現(xiàn)在啊?!?/p>
我一時沒明白,愣在了原地站了很久。這時外面又傳來周慧的聲音,“顧一,你快來,你媽又在刨土了?!?/p>
我們幾個跑到那棵紅杉樹下,我那瘋媽媽已經(jīng)用手把那樹下刨出了一個大坑。她的手指滴著血,血有節(jié)奏的滴在露出的嬰兒骸骨上。
伯母在我的身邊嘆了口氣,說,“那就是剛出生就被你媽掐死的弟弟。她這么做也是為了保住你啊?!?/p>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的膝蓋跪到了地上,發(fā)出“砰砰”砸地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