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早晨我們?nèi)齻€人坐在臺階上吸溜著什錦涼蝦，像分贓一樣吃著小酥肉和鬼包子，本來以為自己看起來已經(jīng)足夠窮酸，卻有人圍過來向我們推銷。
我說我弟是小孩子，是未成年，以此來拒絕見縫插針的推銷，誰知卻被反擊：“你不也是小孩子？”
“我們二十啦！”
“二十不是小孩子？”
恕我直言，姐姐看起來也就二十幾歲，所以...拒絕推銷就是會被當(dāng)作小孩子的理由。實際在我心里，我早已經(jīng)不要臉地把自己定位成文藝青年。
據(jù)說鵝嶺二廠是文藝青年必去，于是我們乘輕軌前往。
2號線是重慶最美的線路，碩大的車門成了落地窗，整輛車成了一個移動城堡。
我們像身處在一個精致的八音盒里，輕軌駛過，長江在腳底流淌，很難想象，我們和長江的距離僅僅是隔著一層鋼鐵材料以及綿延的空氣。
我無時無刻都在舉著手機(jī)，害怕錯過窗外的每一處精彩，但人頭攢動往往會擋住相機(jī)的視野，在人散去的瞬間，車又開始行駛，于是我只好遺憾地和這一處未記錄的風(fēng)景就此別過。
到了聞名遐邇的李子壩站，我們?nèi)齻€人跟隨旅行的人潮前往鵝嶺二廠，被導(dǎo)航上顯示的輕松的500米騙過，殊不知二廠建在山上。
看著爬山虎的綠蔭布滿石頭的灰色，我也漸漸進(jìn)化成一個爬行動物掛在陡峭的石階上，大腿肌肉酸痛無力抬起，我甚至還聽到自己膝蓋骨節(jié)生銹轉(zhuǎn)動的聲音。
我身邊也充滿了沉重的腳步聲，仿佛每一步都深惡痛絕地要把重慶踏為平地。
當(dāng)然也看到了大步流星的時尚奶奶，身材是很健康的苗條，耳朵上掛著夸張的耳環(huán)，戴著一副酷酷的墨鏡，衣服上有潮流的骷髏圖案，頭發(fā)已經(jīng)完全花白但不妨礙她的紅光滿面與精神矍鑠。
歇歇走走地爬到了二廠的平臺上時，我們?nèi)齻€人都口干舌燥。
有個重慶小男孩蹲在一棵樹下，前面擺著一個泡沫箱子和一個木板，上面寫著“礦泉水 冰 2元”，于是不少人都像看到了餓狼看到羊群一樣撲了過去，小男孩麻利地遞著礦泉水。
我已無力撲過去，直接癱倒在路邊的臺階上，一分鐘后，我接過阿豪從小男孩那兌換過來的“生命之水”續(xù)命。
滿血復(fù)活之后，又迷了好長一段路才看到鵝嶺二廠。
二廠似乎也深知自己的隱蔽，用一個大牌子來調(diào)侃自己，“不管東南西北，就看前后左右”。
我似乎很難用文字來形容二廠的見聞了，它并不像是一處秀麗的景色任憑我尋找辭藻，而像是一條條鮮活瑣碎的靈魂相聚。
我們?nèi)嗽谝慌院捅娙藝^五六個人輪番戴著同一副墨鏡凹造型和一個玫瑰到了花期的路牌拍照，我想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咖啡廳的二樓有真正的花枝探出玻璃以外。
我們登上了一座充滿歌詞的塔樓，腳下鏤空的設(shè)計讓我們都如履薄冰。
“千萬千萬保護(hù)手機(jī)”成了我暫時的口頭禪，我目測一旦手機(jī)從窟窿掉落，對于手機(jī)來說，這將是一個萬劫不復(fù)的夏天。
或許我和弟弟在鏡頭中有著瀟灑的背影或者如沐春風(fēng)的微笑，但快門摁下的下一秒，我就僵硬著身子像個木偶顫抖地從阿豪的手中接過手機(jī)，而阿豪重視我手機(jī)的程度就像在頒發(fā)圣旨。
“手機(jī)拿好！”阿豪把兩只胳膊放平，宛如嚴(yán)肅的大佐——原來在海拔高處，我們可以修煉好笑的禮儀。
我們好像都忘記了為什么一定要登上這座塔樓，只是說，來一次沒有登頂就會很遺憾。
從樓下看，它是浪漫的代名詞，歌詞的布在風(fēng)中翻滾，大多關(guān)于愛情關(guān)于青春，在樓上，完全只剩下心驚膽戰(zhàn)。
下了塔樓，我們?nèi)齻€吃了被大眾認(rèn)知為“抹茶味”的冰淇淋。
“跟我家的牙膏一模一樣?！蔽业苷f。
阿豪點頭。
我狠狠點頭。
我們一邊吃著牙膏味冰淇淋一邊看著新的人群登上塔樓，新的人群站在涂鴉墻旁微笑，在幾年后，建筑和墻體依舊林立，而人們的面孔已經(jīng)被時光流轉(zhuǎn)篩過了一批又一批，永遠(yuǎn)是最新鮮熱烈的存在。
或許只有在旅行的時候我們才對生命充滿熱忱，其余時候，我們不得不承認(rèn)生活的乏善可陳。
去了一個有關(guān)于月亮的展覽，地方很小，大概和我家客廳差不多。里面鋪滿了絢爛的詩行，靈光乍現(xiàn)的畫作。
小展廳很封閉，出大門的時候我突然恍惚，接著清醒地意識到世界上不會有這樣一個文藝至死的角落，除了月亮。
下一站，我們?nèi)チ藧矍樘炫_，《從你的全世界路過》的取景地。
曾經(jīng)看電影的時候，我一心向往稻城，從沒成想先一步到達(dá)天臺。
但天臺已經(jīng)不是電影里的模樣了，盡管屋子里循環(huán)播放陳末和小容在天臺的一幀幀畫面，我還是復(fù)原不了天臺原來光禿禿的模樣。
如今的天臺上開了個飲吧，文藝范的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卻也免除不了撲面而來的商業(yè)氣息。
走馬觀花地看完天臺之后，我們?nèi)Z嶺公園找鷗會合。
鵝嶺公園相對于二廠少了很多人，或許因為它是個公園，大家就錯過了這個重慶自然地勢上最高的地方。
鷗把專業(yè)攝影機(jī)借給我用，我瞬間就感覺自己增加了一項走路帶風(fēng)的技能。實際上，p40的像素已經(jīng)足夠優(yōu)秀，只是手里端著攝影機(jī)更像是一個專業(yè)人士——虛榮的小九九。
去自然地勢最高的地方當(dāng)然又要爬樓梯，視野也當(dāng)然會好很多，我從未如此通透地觀察過一個地方，四周都毫無遮擋，盡收眼底，尤其是在鏡頭背后，我可以放大好多倍去看一艘船，一棟建筑，雖然不能去觀察一片葉子的經(jīng)絡(luò)，但心情也大致相似了。
鷗說有一部電影叫《雙食記》，講述妻子用食物中毒的方式殺死丈夫，就在重慶取景，陰郁的天氣契合著電影的懸疑色彩。
重慶真是一座和電影相生相惜的城市，陰天可以拍懸疑，晴天可以搞文藝。
4
你大概還記得凌晨四點的微辣火鍋，吃得我們?nèi)藵M心懺悔，繼這頓火鍋之后，鷗說再帶我們?nèi)コ砸活D地道的。
我忘了鷗第一次說“等你來重慶請你吃火鍋”這句話是在什么時候了，無論如何我都對這樣的真誠充滿感激，在這里我用相同句式回應(yīng)他“等你來黑龍江請你吃鐵鍋燉和蘸醬菜”。
（寫到這里突然想起鷗沒見過粉色的小圓蘿卜，爆笑）
吃完火鍋，外面還亮如白晝，西部世界的晚霞總是姍姍來遲。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南濱路，沿著長江一直向前走。
我邂逅了《瘋狂的石頭》開頭在纜車上扔易拉罐的取景地，或許是因為《從你的全世界路過》的天臺被過度精雕細(xì)琢導(dǎo)致無法拼湊原貌的刺激，鷗一說到車子倒著滑行的情節(jié)我驚喜萬分，電影就仿佛在我眼前演起來一般。
在南濱路上還是相同的沉默配方，阿豪和弟弟一言不發(fā)，我滔滔不絕，鷗大多數(shù)時間充當(dāng)一個聆聽者的身份。
我們聊，每一個厲害的編導(dǎo)人都是個傳奇，像是能夠汲取生活的全部養(yǎng)分，思想能到達(dá)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活得通透且灑脫。
我們聊，在南濱路見面的緣分到底從何而來，是鷗一看到我的昵稱“Montage”就知道我是學(xué)電影的學(xué)生，是我“喜歡誰的文字就加誰好友”的毛病。
我們聊，現(xiàn)實中很少遇到能夠一起聊電影的朋友。
我們聊，木心有一個通信好多年未曾見面的女筆友，有那么一天她突然銷聲匿跡不再回信。
后來，我們在爬了很多個臺階之后拍到了慵懶的晚霞。
其實不是晚霞，只是粉色燈光反射到霧氣上給旅行者帶來的錯覺。它轉(zhuǎn)瞬即逝，以至于我們在返回的路上，聽到有人一邊馬不停蹄地奔跑到高處，一邊遺憾地看著天邊大叫“消失了”。
因為“晚霞”消失了而苛責(zé)自己，很有趣不是嗎？
我們和鷗在地鐵里別過。
很平靜，因為知道以后在大雪紛飛的黑龍江會再見面，到那時，我們身份倒置，我是東道主，他是來訪者。
回到賓館樓下的大街上，我們撐著傘但還是狼狽地淋了雨，美滋滋計劃明日要去寧夏，要去徒步沙漠，因為恐懼著大西北的溫差，于是打算每個人買一件長袖衣服。
在陪豪少爺精挑細(xì)選之后，店里已經(jīng)放起了打烊的音樂，我本已經(jīng)慌亂地構(gòu)思出自己凍死在沙漠里的情景，不過定睛一看，熱情的顧客們依然賴在店里來回游蕩，我也就慢悠悠地挑了一件沖鋒衣，結(jié)賬，回賓館。
有趣的一件事情，我們在店里挑衣服的時候還偶遇了三個女裝大佬，各個都一米九以上的大個兒，暴露著健康的小麥色肌肉，穿著熱辣的吊帶聚在一起的場景格外壯觀，旁邊一個大叔見狀很驚訝地叫著：“三個男人！三個男人！三個男人！”但像我這種去過泰國見過大世面的人就“just so so！”
第二天又以兩萬九千步而完結(jié)。
我和鷗說，重慶是我去過這么多地方最喜歡的一座城市，如果以后付得起房費，估計要在這里養(yǎng)老。
我喜歡它在潮濕天氣里的蘊(yùn)藏的生機(jī)，喜歡居民樓的陽臺上擺滿花朵熱愛生活的證據(jù)，喜歡這古樸和潮流并存的領(lǐng)地，喜歡古今文明的碰撞出的火花，喜歡旅行者們?yōu)檫@座城市帶來的熱鬧和歡脫，喜歡當(dāng)?shù)氐睦先俗达L(fēng)起云涌的操勞與淡然……
所以，山城，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