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偃月探花
宋代蘭陵人紀桀,是個雙親早亡,獨居的落魄書生,平時就跟詩友在私塾教教零書,打打雜維持清貧的生活。家中破敗不堪,春夏四處漏雨,秋冬四處進風。但紀桀性格豪邁,為人正直,心地善良,跟四鄰關系都不錯。大家也都知道他不容易,經常接濟他。紀桀感懷鄉(xiāng)親的盛情好意,直說有朝一日若能中第,必當報答大家恩情。
村中有一屠夫劉擋,是屠夫世家嫡系傳人,其父劉提與紀桀之父紀溫生前是至交好友。只是雙方長輩過世后,后輩來往漸少,主要是沒有共同語言。紀桀滿口之乎者也,孔經孟道。劉擋張嘴就是屠宰技巧和什么酒好喝,肉怎么煮好吃。所以兩人一般情況是不會往一塊兒湊,但畢竟長輩的關系在那兒擺著,況且有臨終交待,讓他們如兄弟般相處。而這劉擋雖是粗人,卻是孝子,父親的話他還是聽的,于是逢年過節(jié)啥的,他還總會給紀桀送點酒肉。
紀桀呢,也會抽時間去給劉擋的肉攤幫忙,打掃收拾屋子啥的。劉擋的老婆柳氏對紀桀印象還不錯,也就沒有從中間挑事,還說有機會要幫他說媒,劉擋和紀桀的異姓兄弟關系就這么半咸不談地維持著,也算還過得去。
本縣的縣令陸文高陸大人十分愛才,每年年尾都會在縣衙附近的仙墨書院舉辦一場讀書會,召集本縣文人墨客,風雅名士以及公子俊才們前來參加,屆時會有對聯項目,猜謎項目,詩賦項目,書法項目,書畫項目甚至還有劍術和射箭項目。書會上會選出每一項的單項第一名和多項第一名,全項第一名,均有禮品銀兩獎勵。
紀桀往年都沒參加過,一是因為自己衣著裝束太過寒酸,擔心去了受人嘲諷戲弄。二是因為他頭上沒有功名,也不是什么富貴名士,縣令發(fā)貼的時候根本就排不上他的號。但是今年陸縣令把規(guī)矩改動了一下,說是歡迎未收到會貼的高才飽學之士毛遂自薦,若能勝出,一樣會被頒獎。寒冬臘月不知不覺又到了,這次紀桀心動了,他想自己平時用功苦讀,詩畫雙絕,眼見科考時日尚遠,在家待著也是待著,還不如去參加讀書會開開眼界,見見世面,即使不能勝出,至少可以讓人們知道本縣有我這么個人。他主意打定,就不再動搖。這天一大早,他找了身看上去不太破爛的行頭換上就準備動身了。

他剛走出小院,就跟前來送肉的劉擋撞了個滿懷。劉擋道:“賢弟,我那邊最近有點忙,你抽空去幫襯幫襯啊?!比缓蟀讶锼膬晌寤ㄈ馔掷镆蝗?,轉身就準備走。紀桀一個跨步拉住劉擋道:“大哥留步,我今日有事,改日吧?!薄澳隳苡惺裁词??賣書?還是去教書,私塾不是放假了嗎?”劉擋驚訝道。紀桀清清嗓子道:“我要去縣里參加讀書會?!薄袄系苎剑瑥倪@里到縣府路程可不近呀,你當天回不來又去找破廟?現在這天寒地凍的,要出人命的。準備還像之前那樣跟乞丐廝打?”劉擋道。
“大哥莫要說笑,那都是什么年月的事了,今日我一定速去速回便是,明日再去給你幫忙?!奔o桀將肉往廚房一放,沖劉擋一拱手,就徑自走了。劉擋望著紀桀單薄的背影喃喃笑道:“呵,我這弟弟越來越有出息了?!?/p>
紀桀趕路所見不表,且說他在縣城多方打聽來到了仙墨書院門前,第一次見到這么端秀壯麗的學府,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此時此刻就想吟詩一首。但他看到別人都進去了,就也跟著人群往里走,生怕等會沒了位置。守門的衙役看到他當時就把眉頭一皺,然后伸手攔住道:“喂,我們這不請叫花子,沒饅頭給你,去別去要飯去?!敝車臅悴艂冞@時候都把目光轉向了紀桀,紀桀不滿道:“縣老爺不是說了可以自薦參加讀書會嗎?學生是來自薦的?!?/p>
衙役道:“就你還書生?你要是書生,我就是狀元。快滾?!奔o桀臊了個大紅臉,暗叫倒霉,正準備轉身走的時候,被一個之前認識的同窗叫住了,這個同窗家里比較有錢,穿的相當到位,他過來對衙役道:“這位大哥,這是在下同窗,你就讓他進去吧?!比缓筮€塞給他了一小錠銀子。衙役笑道:“好說,好說,既然這位公子擔保,那就沒問題呀;請!”
這場讀書會,陸縣令親自到場,致開幕詞,鼓勵各位到場人員盡興發(fā)揮,爭取取得好的名次。射箭,劍術這些紀桀肯定是不會,書法,書畫,對聯,猜謎這幾項他都進入了決賽,到最后雖然沒有奪得第一名,但也是有獎品的,而且是陸縣令親自頒獎,讀書會一直進行到日將偏西才結束,紀桀奉還了那位同窗的銀子之后,一看天色不早,就要告辭往回趕。怎料那同窗非常好客,說好不容易見一次面,非要請他喝酒,這一喝一打緊,等從酒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幸好當空懸月,比伸手不見五指好點,但要趕回去,恐怕要到半夜了。紀桀心中暗暗叫苦,心說沒事喝什么酒呀,這幾十里路要走到何時呀,明早還答應了大哥去肉攤幫忙,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什么也不說了,麻溜走吧。
紀桀走到半路一個老槐樹下的時候,已經是二更時分,突然聽到一個女子的哭泣之聲,由遠及近,斷斷續(xù)續(xù),嗚咽不絕。他就心生奇怪道:這大冷天的,莫不是誰家的小嫂子又跟相公吵架鬧別扭了?紀桀心地善良,他遇到了就要探個究竟,于是就循著聲音去找,就看到不遠處的田邊地頭坐著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正背對著他低頭抹淚呢。紀桀輕步上前道:“這位小娘子,這大半夜的,天又這么冷,你一個婦道人家跑到這荒野之中哭泣,所為何事呀?!迸勇牭剿f話,哭聲漸止道:“公子,奴家是桃李莊的李氏,只因婆婆心黑,每日讓我做許多活計,還挑三揀四,動不動就打罵,還不給飯吃,我一氣之下就跑了出來?!闭f完就又啜泣起來。紀桀道:“小娘子,桃李莊離我們山頭莊也不遠,你要是信得過學生,我送你回去可好?后半夜要是下雪,你非凍壞身體不可?!?/p>
女子道:“公子,你人真好。你還是走吧,你快回去吧?!迸舆@樣一說,倒把紀桀給整懵逼了,他不明白女子為何會這樣說。就又說道:“小娘子,我把你自己丟在這里怕不安全,我還是送你回去吧?!迸拥溃骸肮?,你還是別送我了,我,我怕嚇到你?!奔o桀心里一怔道:“小娘子,你,你何出此言吶?”然后,這女子就緩緩地將頭轉了過來,紀桀定睛一看,差點沒尿褲子,這哪里是臉呀,這是一個恐怖至極的面孔,舌頭伸的老長,眼睛里只有眼白沒有瞳孔,嘴唇是黑色的,臉色如同一張白紙,頭發(fā)凌亂不堪,在月光下顯得無比詭異。
紀桀結結巴巴道:“你,你,你是人是鬼?”女子這時候突然又笑了,笑聲無比瘆人,透露著陰寒之氣。紀桀在書生當中算是膽子大的,要不然早昏過去了,他出發(fā)前,又喝過酒,多少能壯壯膽氣。只見紀桀定定神,揉揉眼,再要問那女子時,已經不見了蹤影,往適才女子坐過的地面上一看,哪里有什么白衣女子,只有一塊腐爛的黑漆棺材板子。
紀桀轉身就是跑啊,簡直玩了命了,渾身冷汗直冒,鞋子都跑丟了一只,獎品也不要了。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五更天,雞都叫了。聽到雞叫,紀桀心里踏實了,因為他聽老人說過,雄雞一叫天下白,再厲害的鬼魅都得收隊。他把房門一開,鉆進被窩就把頭蒙起來了,也不管身上有汗沒汗了。到天大亮的時候,他就發(fā)燒了,燒得還挺厲害,床都下不了。
屠夫劉擋在肉攤左等右等,日頭老高了,也不見紀桀來幫忙,他是個急脾氣,就要去紀桀家去看看這小子到底在干啥,柳氏要攔被一把推了個趔趄。劉擋到了紀桀家里一看,好啊,你小子答應好的去給我?guī)兔u肉,到現在還沒起床?過來就要掀他那張補丁摞補丁的被子,這時候從被子里傳出一個極其虛弱的聲音:“是大哥來了嗎?小弟不能起床待客,失禮了,莫怪。”“賢弟,你這是?”劉擋一看紀桀這副尊容,感到不可置信,臉色蠟黃,嘴唇紙白,眼窩深陷,雙目無神,腎虧陽虛。
然后紀桀就一五一十地將昨晚返程路上,大槐樹旁遇到的詭異事件詳細講述了一遍。任劉擋天生不怕鬼不信邪,聽到紀桀的話也大吃一驚。他拉過來一把破椅子坐下道:“賢弟呀,這得虧你是個心善之人,如果你對她有邪念,命必休矣。這是個附在棺材板上的野鬼呀,想必已害了不少人。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這就叫你嫂子給你去抓藥。”
紀桀吃了三天的藥也未見好,這可把劉擋兩口子給急壞了,這劉擋對夫人道:“不行,這樣下去我老弟非伸腿不可?!绷系溃骸爱敿业?,那你說怎么辦?找道士?”劉擋把一對牛眼一瞪摸了摸滿臉的絡腮胡子道:“找個屁道士,你去把我爹傳給我那把殺豬刀找出來。今晚我去趟大槐樹,會會棺材鬼!”
柳氏頓時就明白了劉擋的意思,因為她也聽說過時間久的殺生刃上面自帶煞氣,可以鎮(zhèn)惡鬼,辟邪祟。劉擋爹那把殺豬刀用了幾十年,殺過的豬羊牛驢不計其數,平時舍不得用,算是留個念想。一直放在箱子底,現在他決定請出殺生刃,去除鬼救弟!
當天晚上,北風呼嘯,毛月無光,樹影狂舞,塵土漫天。劉擋一個人一把刀,獨行荒野之中,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到大槐樹下的白衣女鬼,
為了誘鬼出來,他表現成一個趕路人的模樣,把一尺多長的殺豬刀斜插在后腰皮襖下面。終于他看到了大槐樹,走近大槐樹的時候,哭聲也同時出現。
他看到了那個背對著他的白衣女鬼,他走過去問道:“大妹子,你不冷嗎?這大半夜的一個人在這兒?!迸拥溃骸拔依洌蟾缒隳懿荒芩臀一丶已?。”劉擋心里想:好啊,我紀老弟非要送你都不讓,這我一來,點名就送,這是準備對我下毒手啊這是。嘴上說:“妹子,怎么個送法?”女子道:“大哥你背我吧。”劉擋道:“我最近腰疼,背不了,你看我牽著你行嗎?”
女子點點頭道:“行吧,那大哥就麻煩你了。”劉擋道:“不必客氣,過來吧,把手給我?!边@時候女人轉過了頭,劉擋早有心理準備,聽紀桀說過這女鬼樣子可怕,所以,他也沒起多大反應。照樣牽上了女鬼的手,這手像冰塊一樣涼,還有點木頭的感覺。劉擋走著走著一回頭發(fā)現女子不見了,只有一塊棺材板子卡在他的手上,而且越卡越緊,越卡越重。劉擋心道:這是開始出招了啊,我也別閑著了,還急著回去睡覺呢。于是右手迅速摸到腰后的殺豬刀就拔了出來,這把殺生刃一出鞘,那棺材板子明顯地就感覺到輕了許多,劉擋一刀劈了過去,對著棺材板就是一刀。棺材板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女人尖叫,一股腥臭的黑血順著剛才的刀口就流了出來,在空氣中彌漫,把劉擋惡心地真想吐。但他還是忍住了,因為現在吐會泄掉身上的陽氣。
這時候棺材板想從劉擋手上掙脫,劉擋把它抓得緊緊的,他的臂力相當了得,扳手腕獲得過全村第一名,現在使出了吃奶的勁抓住棺材板,棺材板又變成正常女人模樣道:“大哥,你饒了我吧,放我走吧;我不用你送了?!眲豕恍Φ溃骸澳窃趺葱?,說好的送,就一定送。現在反悔,晚了?!比缓缶桶衙骰位蔚臍⒇i刀橫在胸前。女鬼畏懼殺生刃的光芒,眼睛都不敢看向劉擋。剛才的假哭變成了現在的真哭?!澳銥槭裁匆ξ倚值??我兄弟現在發(fā)燒還沒好?!眲醯?。
女鬼道:“你兄弟是哪一個?”劉擋就把前日紀桀走夜路遇到她的事說了一遍。女鬼道:“那位公子,我是無意害他的,不然憑他是逃不脫的,可能是被我的陰氣侵了中氣,你把這棵槐樹的樹皮刮一塊回去,熬成水喝下去即可痊愈了。大哥,你放了我吧。”劉擋道:“你放了你,你還害人不?槐樹皮要是沒用,我明日來扒了你的鬼窩,再把你燒了;說到做到?!迸淼溃骸熬渚鋵嵲?,大哥,我從未害過人,只是生前冤死,因年長日久,墳被雨水沖壞,尸身四散,不能投胎 ,只有魂魄附在這塊棺材板上,晚上無人之時在這里自苦自憐罷了?!?/p>
劉擋道:“我看你也不像惡鬼,今日暫且饒了你,明日只要我兄弟見好,我就來給你重新塑墳豎碑,讓你去投生?!闭f完就將女鬼的手放開了。女鬼千恩萬謝地隱身而去。
紀桀喝了劉擋做的槐樹皮湯,精氣神逐漸恢復,沒幾天就痊愈了。劉擋很高興,兌現承諾去給女鬼重新添了個墳,立了碑,還燒了不少紙錢。女鬼給劉擋和紀桀托夢謝恩告辭去投生了。
一年以后,紀桀高中榜眼,在濟南府做了知府,還把劉擋夫婦接了去享福,完全當親哥嫂看待。他的這段見鬼經歷,除了大哥大嫂,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就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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